



中國文化往往被認為是“農耕文明”的代表,中國人則被視作“大陸族群”。然而,一群被稱作“疍家人”的中國人,不僅在數千年的歲月里世世代代以海洋為生,甚至會“暈陸”。 世界上長于航海的民族不少,諸如赫赫有名的腓尼基人、希臘人、荷蘭人,但他們不過是短期進行海上航行和探險而己,即便是分布在遼闊太平洋上的南島語族也是以島嶼為家。難道在今天的中國,竟真的生活著舍陸取海的藍色族群嗎?
事實上確實有。中國的北方曾生活著眾多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或許是他們的鐵騎一次次驚醒了中原王朝歌舞升平的清夢,因此留下了濃墨重彩的記載。然而在南方海洋上“游牧”的這群疍家人卻很少被正史所關注。在一首名叫《疍戶》南宋詩歌中,人們看到了他們曾鮮活而迥異于陸地的藍色生活——“天公分付水生涯,從小教他蹈浪花。煮蟹當糧那識米,緝蕉為布不須紗。”
帶著好奇,讓我們深入疍家人的海上世界,去探個究竟吧……
海南島形成于大約100萬年前的新生代第三紀中晚期,島上至今已發現200多處新石器時代遺址。所以雖然海南島在近代被冠以“天涯海角”的稱號,比喻其在天邊之遙,遠在盡頭,但從人類發展史來說,海南島與中華大陸幾乎在相近歷史階段一起誕生了文明的萌芽。
不過作為一個游離于大陸之外的海島,它必定存在著諸多自然資源的匱乏和人類社會生產、生活交流和發展的非便利特性,那么作為思想文明與物質文化和社會形態的交流媒介在島嶼發展過程中起著關鍵作用,而海南島各個天然港灣及由港灣衍生而出的海洋文明就是這個媒介的載體。
海南環島有多個天然優質的海灣,隨著人類社會活動,逐漸開發出了多個漁業及商貿港口。海南的港口在地理上與其它大陸港口不盡相同,它們不僅有普通海港功能,還因其得天獨厚的天然條件而有著很強烈的熱帶地理特征,熱帶風光與南方海灣人文景觀相互映襯,比翼同輝。
這一帶的天然條件形成較多的“葫蘆”狀海灣,以狹窄的海峽和逶迤的地形組成天然屏障,為來往及停泊于海灣的船只提供庇護。海灣內水深風徐,港口多有寬闊的泊位和進出水域。海上停泊的木船人家,海灣四周的沙灘、椰林等熱帶風光,為我們襯映著一處處人間的海域桃花源景象。
在這些港口中,海南陵水黎族自治縣的“新村港”是最具特殊海洋人文及無限旖旎熱帶海岸地理風光的海港。從碧色如洗的南海高空向下俯瞰,新村港的海面上疏密有致的橫亙著條條海道,海道兩邊船對船、屋連屋,層層疊疊、密密匝匝的連綿著許多造型獨特的“船房”,在這些船房上就扎根著中國鮮有的自稱為“疍家人”的海洋族群,可以說新村港是中國人與海對話最近的地方。
新村港處在熱帶海洋季風氣候的哺育中,在熱辣的南海陽光直射下,整個港灣熱氣沸騰,海面上船房此起彼伏,如城市街道形式的方格狀漁排居住區在平靜的洋流中向遠處洶涌擴張出去;極目海平線,點點略影定格在天邊,海天深處寬闊無垠,引頸窮目,地殼弧度仿若昭然;遠處船影憧憧、桅桿縱橫;稍近旌旗獵獵,浪花翻騰,船只如梭般向海岸邊壓攏過來;岸邊兩三層高的民房由碼頭沿著蜿蜒的海灣一直鋪向千百米外的椰樹林邊。
走向碼頭,水岸邊??恐鴶凳畻l對駁小船,每艘船頭的電動馬達旁侯著一位船夫。碼頭如城市出租車集中等候站,而船夫就如同出租車司機,各家擺渡船按照先后次序由里向外肩并肩地排列著,需要擺渡的乘客就依次坐上船肚兩邊的條凳,人滿開拔,一般這樣的擺渡船每艘載客量也就10個人左右。這些船以五角錢一次的價格往返岸邊和各個船屋之間接送客人,這里的規矩是上學的孩子無需支付擺渡費,老人是否需要支付船費看各個船主個人的要求。
小船輕快地飛舞在波濤中,南海灼熱的午后陽光劈頭蓋臉地傾倒在船頂,眼前疍家人的船屋、魚排、巷道景色如歐洲文藝復興鼎盛時期的油畫般濃烈燦爛,撲面而來的船體由于透視學和幾何學的原理,體積龐大、形象夸張,紅、黃、橙、藍、綠色的船板在強烈波光的反射下呈現出彈性的質感和鮮亮的光澤。
南海的陽光和眼前的景象一如800年前般灼熱和生動——一家人正光著腳丫蹲在甲板上吃飯,各種海產品爭先恐后地冒出頭來;一個兩三歲的娃娃腰后系著根繩子,正和著搖蕩的波浪蹣跚學步;他們的背后各種顏色的浮屋和船舶在波光的輝映下如油畫般濃烈……
遠遠地望見魚排前7、8平方米的遮陽棚下圍坐著10來位婦女和孩子,木板上擺放著些不銹鋼碗和陶瓷鍋,看看魚肉蔬菜還挺豐富,有人面前還放著海南人愛吃的帶酸甜味道的辣醬,大伙正好在吃飯。時值下午4點左右,一打聽原來今天是農歷26,這家主人請了親戚和周圍魚排的朋友做完祭拜土地公儀式后正在聚餐。
主人姓陳,老伴加上兒孫、親友30多口人,今天分別在魚排上的屋內外和旁邊的船上開席三桌,男性長輩聚在屋內,婦女孩子席地坐在屋前遮陽棚下,青壯年就圍攏在旁邊的船肚里。站在面積不大的排屋門口,屋內陳設一目了然,正對門口上方醒目地供著紅臉黑髯的土地公,前面敬了些香蕉、梨子和柑橘,代表“招、來、吉”;緊挨著土地公邊上是小電視機和DVD機,上面披蓋繡有“平安、幸?!弊謽拥你^織布,白鐵皮墻上挨個排著掛鐘、年歷和獎狀,細細打量獎狀是孫子的,上書“好孩子”,小小的兩坡頂屋架上掛著電扇,電扇下幾顆白發蒼蒼的腦袋湊在一塊話拉家常。
他們崇拜媽祖、海龍王和土地公。新村港疍家人船屋或魚排上都供奉著這些神像,新村港碼頭就有媽祖廟。每年農歷3月23日是媽祖的生辰,疍家人都要舉行祭拜儀式,2010年是媽祖1050年的壽辰。
門口遮陽棚下女人、孩子們都光著腳丫,人手一碗米飯蹲在翠綠色油漆木地板上進餐,屋內外幾乎沒有桌子、板凳等占地的家具。在遮陽棚一角的木桿上栓著根粗麻繩,繩子的另一端固定在一個男娃娃的腰身后,原來疍家人從出生就生活在魚排船屋上,為了防止幼兒到處走動不慎跌下海水,大人們想出這個辦法,在孩子身上套一個自制背帶,把孩子用麻繩固定著背帶栓在木板活動范圍內,這樣就解決了孩子的看護問題。
順著頭頂彎曲的電線再往旁邊瞧,黑色的遮陽網下一群年輕人觥籌交錯,談笑熱鬧,這些是家族和朋友中的年輕一代。在滿掛著衣物的涼曬繩下,幾個女孩如履平地跳躍玩耍于魚排木板間。
老陳的朋友,今年66歲的疍家人郭老先生介紹說:海南新村港的蛋家人歷史有180多年,現在60多歲的疍家老人大多只能說廣東話和海南本地話。新村港的疍家人是從廣東南海、順德、佛山、安吉和福建莆田等地漂泊過來的,他本人家族就是180多年前從廣東南海遷徙過來的。海南還有四處地方為疍家人主要居住港灣,陵水黎族自治縣的新村港、三亞市的三亞港、文昌市的鋪前灣、昌江黎族自治縣的新港。由于歷史原因,現在新加坡、馬來西亞和越南也有漂泊過去的疍家人。
郭老先生說疍家人漂泊并定居至新村港可能有兩個原因:
一是歷史原因。歷史上疍家人是陸地上無家無產業、以海為生、漂泊海上,居無定所的海上族群,當時船只簡陋,無法抗拒海面的狂風巨浪,所以遇到不可預知的風暴時就只能隨波逐流,漂到哪里就在哪里???,他自家的祖先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漂泊到海南??康?。
二是地理環境。新村港地形為口窄肚大,港灣四周皆環繞著島嶼陸地,屬于非常特殊和優越的天然避風港灣,特別適合海上人家船屋的長期停泊和捕魚船的??浚苓呑匀粴夂蚴孢m便于生存,新村港邊上的島嶼就是中國唯一的島嶼型獼猴保護區。所以漸漸的新村港聚集了越來越多的疍家人。
現在他們船上的用水和用電有的是從岸上排管線連接過來,有的是自帶發電機,魚排上生活用的是自來水,平時照明、看電視、手機充電等都沒問題,生活排污就直接排到海水里。每家都有海水養殖區域,門牌號按照不同的養殖區域和編號就能找到,各個魚排上還有漁民對講機聯絡漁業管轄區。
郭老先生繼續介紹說,1953年,馮家樂當選新村港疍家人第一任村長。文革間新村港疍家人的海上作業以生產隊為組織形式,與岸上農民一樣,沒有自己的私人產業,也不能經營私人漁業,所捕魚產品全部上繳生產隊統一分配,沒有海洋養殖。1972年,新村港疍家人被允許上岸搭建房屋。改革開放后允許搞私人漁業,1980年開始開放海洋養殖,1981年開始有漁業商業經營了,比如制冰工廠、冷凍工廠、魚產品深加工工廠等圍繞漁業發展而出的私營產業。
現在新村港的行政規劃是4個村委會,歸口新村鎮管理。港內共有1000多個魚排,小的村委會管理20多戶水上人家,最大的村委會管理200到300戶人家。整個新村鎮有2萬多人口,新村港內的疍家人沒有確切人數統計,海域上以“戶”為單位,有1000多戶。新村港以商業估價出售海域,大約230元/平方米,擁有海域產權證,外鄉人也可以買賣海域進行海洋漁業活動。
據新村鎮辦公室工作人員介紹,疍家人所處的新村港漁業繁榮發達,主要從事海洋捕撈和和海水養殖業,1990年被國家農業部定為國家一級漁港,現在已被定為中心漁港,是海南省重點漁港之一,全港可容納500艘60噸位以上漁船停泊,目前漁船作業主要從事燈圍、大圍、流刺和釣業等4種作業方式,捕撈的經濟魚類有鯧魚、魷魚、金槍魚、金線魚、馬面魚等45種。
海水養殖主要是以漁排網箱養殖為主,在新村港內有很多魚排的周圍都有海產品養殖的網箱,響應當地政府的號召,有兩家疍家人還養殖大海龜和鯊魚等海洋保護動物,向大家宣傳海洋珍貴動物保護法。
捕魚受季節和天氣影響很大,新村港捕撈船近海作業為離陸地4、5海里,遠些的為離陸地50海里左右,外出捕魚時間最短的是頭天下午3點左右出海,第二天早上8點多回來,時間長點的是5—6天后回來,最遠的是去北部灣臨近越南的沿海捕魚,滿載后開往廣西的北海出售,再返回新村港,大約需要2至3個月時間,一般為每年的9—12月不受臺風影響的季節外出遠海捕撈。
疍家人以船為家,船屋即是住人場所也是捕魚工具。一般按經濟條件購置裝修船屋,大型船屋裝潢考究,以50噸船屋為例子,每艘大約需要200萬人民幣,更好更大的船屋需要300萬至500萬元,有些為銀行貸款,80%疍家人為自有資金購買。
這些海上的游牧民族曾經是一個龐大的族群。鴉片戰爭前,河海交匯處廣州的疍船便有84000艘之多,根據1973年的廣州市調查,珠江河面疍民約11萬余,已占到全市人口1/10還多,云集的疍艇更曾是香港的一大人文景觀。然而近幾十年來,這個族群數量卻正日漸萎縮。一來海洋環境被污染,海產品資源走向衰退甚至枯竭,迫使大批疍民不得不上岸謀生。加上近年來,政府也往往把“上岸定居”視為改善疍家人生活水平的一個標桿而力促之。到了2009年,廣州最后一批疍民也告別了舟居歷史。而海南,由于城市化發展相對緩慢,更重要的是海洋水質適合漁業發展,又有許多優良的避風港灣,特別適合船屋的停泊,加上當地人的友善,便漸漸聚集了越來越多的疍家人?,F在,走在海南沿海,往往能遇到自稱“順德疍家”、“東莞疍家”或“番禺疍家”的疍民。不管如何顛沛流離,他們充滿海洋色彩的文化和生活依然在這里延續著,而沒被消融于同化力極強的主流文化之中,也著實是一個奇跡了。
(本文摘自搜狐圈子——西部旅游,《中國國家地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