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境中的圣人

不過僅拍過4部片，墨西哥導演亞利桑德羅·岡薩雷斯·伊納里多已具國際大師聲譽，其中我最愛的不是他嘔心瀝血、家底盡掀的那部《巴別塔》，而是其處女作《愛情是狗娘》里鋒利、誠懇、嚴謹，且在結構上妙不可言的敘事態度。最新的《美錯》與上部《巴別塔》相距四年，多數藝術家在創作完一件用力過猛、窮狂極傲的作品后要修身養性一陣，下一部作品多會顯得輕巧淡然，至少沒有延續乃至提升上部作品里入云野心的必要，身心上也不允許。但對于完美主義者伊納里多則不然，他在新片里還是那么一針一線、流血流汗，以拍傳世經典的態度要求著自己——盡管看得出來，他有限的身心確實沒有允許他得逞。

不少藝術家在成功之后總喜歡令人遺憾地“突破自己”，欣然破壞和背離曾為自己帶來聲譽的風格，好像自己會七十二變似的，這是多數藝術家在成功后迅速走入低谷的重要原因，當然也有個別因此而獲得升華的，但伊納里多肯定不屬于個別。在《美錯》里他放棄了令人過癮得令人上氣不接下氣的多線索敘事模式，改為一個主角將一條故事線縱貫電影始終的經典方式。多么可惜，在這種老土的方式上，他并沒有玩出什么新花樣。

不管怎么說，《美錯》當然不是爛片，因為導演還是保住了一些家底。譬如對移民命運的一貫矢注、對演員演技極高要求的面部特寫、晃來晃去但一句廢話也沒有的鏡頭運用、濃得化不開但_點也不惡心人的情感張力等等，就算談不上爐火純青，至少精益求精。

他的前三部片子，也就是所謂的“隔閡三部曲”在講人與人、人群與人群之間的不可溝通的必然性，及由此產生的荒誕和絕望，一點后路也不給人類留下：但在《美錯》里，他雖為主角制造了一場黑天黑地的絕境：癌癥、拮據、監獄、跟自己哥哥亂搞的老婆……但他卻同時是圣人，他不僅有擔當、有慈悲、有愛情，還有踏足鬼界的超能力……盡管就算這樣的圣人，也無法停止傷害最愛的人和被最愛的人傷害，但伊納里多已然在人與人間的鴻溝上建了一座橋，不寬闊，但一定是座可以信步而過的橋——這正是他稱這部新片“積極樂觀”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