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主權開著面包車來接我們,從積玉口鎮開下來,一段水泥路連著一段土路,兩旁遍布農田和水塘,很容易分辨出龍蝦養殖地來,蓄滿水,沿湖一圈長滿水草,上面大多泊著艘小船,大約半個小時后,采訪車拐進更窄的一條小路,兩邊已經見不到村莊和農戶,又開了十分鐘,劉主權的車停在一棟平房門口,帶著一條狗和一只貓來招呼我們,笑笑,“這就是我的龍蝦養殖基地。”
2006年,他退了寶灣村的承包地,找到這片300畝的野湖,花十多萬承包下來,養蝦直到現在。野湖是片鍋地,最深和最淺的地方落差數米,暴雨一來,整片湖往外灌水,從前養不了魚,連周邊的菜地也活不長,荒了十幾年。劉主權不信邪,用土方圍湖做成土堤,砌了水泥堤面,種上景觀樹,將湖分成大小幾塊,修路架橋,按照高低劃分養殖田,植上水草,投了蝦苗。
捕蝦是從每年的4月10日下網,到5月20日收網,一共40天,這兩年因為氣候影響,下網時間要往后挪。他請了四位親戚,吃住在基地上,幫忙做基建,喂蝦,補蝦,開不低的工資,為了做這個基地,他搭上全部積蓄,找銀行貸了款,五年過去,還見不到收益,“我想做大,做小了沒意思,連銀行的貸款都還不上。”
改造低湖田,成“蝦稻連作”第一人
年輕時,劉主權就是個不信邪的人。1999年,他在積玉口鎮寶灣村做村黨支部書記,積玉口鎮是潛江有名的“水袋子”,地勢低湖泊多,常常被淹,每年只能種一季水稻,大片田地被拋荒,輪到劉主權做黨支書時,政策嚴禁農田拋荒,他帶頭將村里最差的60畝低湖田承包下來,準備開荒。
按條件,低湖田什么也干不了,他坐在田埂上想主意,想到了養小龍蝦。他小時候,村里的大湖,湖汊,稻田里,野蝦到處爬,喜歡打洞啃水稻,大人就拿火鉗夾起來丟火上燒,十多年過去,龍蝦改變了習性,只在四、五月出來,以吃雜食為生。每年五月蝦子正熟的時候,村民用抽水機引水入田,隨手將龍蝦往水箱上一放,高溫烤熟后的蝦子肉嫩鮮甜,拿來當零食吃,當時頗為流行,劉主權自己也愛吃。
決定養之前,他打聽了行情,市場上每斤蝦8毛錢,他粗略一算,“總比荒著田好。”2000年10月,劉主權買回來150公斤的野蝦苗投到低湖田里,隔年的四月,他撈起1500公斤小龍蝦,賣了5000元,他以為龍蝦和養魚一樣可以常年捕撈,結果到了5月底,半只龍蝦也撈不起來,仔細一瞧,才知道蝦子怕熱,溫度一高就鉆進泥里避暑。
龍蝦避暑期間,恰好是低湖田種水稻的季節,劉主權琢磨,收水稻時,又趕上投蝦苗的時間,田里剩的稻梗就是天然的飼料,到來年五月,剛捕完龍蝦,剛好能接上種植水稻,按照生長周期,兩者結合得“天衣無縫”。于是,2001年秋,劉主權又買了400公斤野蝦投入稻田,到2002年的春天,捕了一萬公斤小龍蝦,賣了4萬多元,緊接著種水稻,又賣了2萬多元。
劉主權養蝦致富的故事迅速傳遍了整個寶灣村,“蝦稻連作”的養殖方式也迅速地普及開來,連低湖田也變成搶手貨,村里搞起了承包拍賣,一畝地的承包價被抬高到250元,還有人敢往上加錢,“哪個不眼紅呢,養蝦子比種糧食強多了。”
承包野湖,做了最大的龍蝦養殖戶
2004年,寶灣村四、五百畝低湖田全養上了小龍蝦,到后來,發展到良田養蝦,2005年,百分之八十的村民成了蝦農。因為種種原因,2006年,劉主權退還了承包期十年的低湖地,轉到牛灣湖養蝦,帶頭成立牛灣湖水產養殖專業合作社,共計300畝的面積,他成為積玉口鎮最大的龍蝦養殖戶。
搬到牛灣湖的第一年,劉主權沒有收成,光整田就花了大半年,也花完了他的大部分積蓄,靠賣野魚的錢,投下了第一批蝦苗,他說,自己的白頭發就是從那時候冒出來,越長越多。他住在湖旁邊的棚子里,就建在泥巴地上,蓋幾塊石棉瓦當頂,用塑料圍起來當墻。
棚子里沒有娛樂,他的樂趣就是看龍蝦鉆屋打洞,到龍蝦交配的季節,公蝦就在他床下打洞,把母蝦一只只請進洞房,再封住洞口求歡;龍蝦長熟,早上出來斜躺在水草上透氣;龍蝦蛻皮長肉……他對龍蝦太過熟悉,以至于在談到龍蝦時,臉上不時會冒出一些人對著寵物才有的表情。
采訪時,他不住感嘆,蝦子真是好養,喂青草,吃田間的浮游生物,就能長得很好。蝦子挑水質,牛灣湖的水好,養出來的蝦干凈,鉗子小,肉質粉嫩,自然行情好。“蝦稻連作”養出來的蝦,還耐活,“它們自己也在優勝劣汰,不好的蝦在田里就被同類吃了,生命力強,賣多遠都不怕。”
2006年,湖北省政府把蝦稻連作模式寫進了當年省政府的一號文件,并在全省推廣,時任湖北省副省長劉友凡為他請功,2007年,積玉口鎮政府給他頒了“蝦稻連作第一人”的匾牌,從全國各地來找他的人絡繹不絕,“來了我就接待,就像我們這樣坐著聊天,就什么都講出來了。”他坦言,至今也不知道,要怎么保護知識產權。
蝦子出的好,很多人來問他買蝦苗,他拒絕,直接給人發“抱蝦”過去(已經懷孕的母蝦),“蝦苗太弱了,一運輸死光了,抱蝦產卵,下來就是蝦苗,直接養。”他的手機24小時開通,接受來自各地的養殖咨詢,他勸說我們加入養蝦的隊伍中來,“女同志很適合養蝦,不用操心,有問題就找我,可以等著撿錢。”
養蝦就是撿錢
算下來,他在全國講課不下百場,完全可以專門辦個養殖培訓班,貼補收入,他說:“算了,我就是個土專家,講不好洋課。”他出去可是“洋專家”的待遇,某次到黃梅傳授養殖經驗,當地領導等在田邊,特地放了花炮迎接,之后更是簇擁著他巡湖一圈,把他嚇到了,“我哪里有那么大的架子啊!外面都是瞎傳,打個招呼我就去了。”
直到兩年前,他才從棚子里搬出來,住進了新修的平房里,連著廚房的簡陋客廳里,最醒目的地方,是他將媒體的報道打印出來,貼滿了整面墻,新房里弄了一間辦公室,墻壁上掛滿他獲得的榮譽,那塊“蝦稻連作第一人”的匾牌就在其中,旁邊擺著辦公桌和氣派的黑沙發,上面落滿了灰塵,劉主權說,因為愛人生病,他已經一個星期沒來過基地了。
他是來也愁,不來也愁。基地每年收入有三、四十萬,每年的投入就需要五、六十萬,缺口太大,他想盡辦法,在基地種樹,待長成就往外賣,在蝦田里喂了“素食”魚,“不能放財魚這些,他們會吃蝦”,田里的土鱔魚,他自己風干了炒著吃,覺得味道不錯,正計劃著與餐廳或是土特產商店合作搭售,“每天腦袋里在畫圖,基地還要怎么樣搞,想到了就要去弄,就怕缺錢,人很累。”
到2009年潛江第一屆龍蝦節開幕前,劉主權聽說,整個積玉口鎮,共計有2萬多畝稻田都在養殖龍蝦,已經成為潛江最知名的龍蝦養殖基地,“沒有地方不養蝦”,人均養蝦收入最高達到每畝4000元,“很多人蓋房子,買面包車,用的都是養蝦的錢。”他估算過自己十年的養蝦收入,將近百來萬。
尋求合作伙伴,不想再留遺憾
潛江的蝦子有不賣武漢的習慣,2009年4月,受朋友邀請,劉主權在古田二路的皇經堂蔬菜批發市場租了100平方米的店面,專賣潛江蝦,“開始一天發500斤蝦子過來,400斤在武漢賣,剩下100斤往上海賣,最高峰的時候每天能賣2000到3000斤蝦。”但是,作為市場里唯一一家賣龍蝦的店,沒有集群效應,在最初的火爆之后,他不得不面對龍蝦滯銷的事實,“不想多談,跟我當時的選擇有關系。”
聲名遠播之后,他也有過“強強聯手”的機會。2009年年初,在全國農村優秀人才表彰會上,他和大冶糧食大王侯安杰達成共識,計劃強強聯手在陽新縣大王鎮推薦蝦稻連作,即糧王收割完麥子,蝦王便在閑田養殖小龍蝦,小龍蝦收網上市后,糧王又可以接著種麥子,可惜的是,糧王猶豫不決,這個已經簽約的計劃一直未能實現。
因為考慮到前期投入和股權分配,劉主權拒絕好些找上門來的投資者,這個他最為看好的機會,現在成了他十年來最大的遺憾,也改變了他的習慣,他學會了理清賬目,進行成本核算,他覺得,總有一天,會有機會找上門來,他隨時準備大干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