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常亞平(1963)華中科技大學教授 博士生導師
兒子 常安(1993)已被全美排名前二十的某高校錄取
有些中年發福的常亞平和瘦瘦高高的兒子常安坐在桌子同側,一起張口說話時,真是像極了的父子倆。語速慢、頻率變化不大,但思維縝密,觀點獨特,幾乎不給你任何反擊機會,卻牢牢牽引著你的耳朵。
“十多年來,晚飯時間就是我們父子的論戰場。我和兒子盤腿坐在床上討論某個他不待見的老師,在電視機前討論臺灣大選……兒子那時候只是一個吆喝著要炸學校的小不點兒,上中學時做了‘模聯’協會的主席,跑到‘耶魯大學’的講臺上發表意氣風發的演講,現在他終于說服我,要到大洋彼岸,一個人生活。”
常亞平的聲音慢慢變輕,慢慢低下去。他是這個三口之家的精神領袖,也是極少發火的慈父。“我從未要求他攀上山頂,他在山間跌宕起伏,玩得很快樂。”
給孩子一個大書架
3歲的常安,有個大書架。“給他買了人文和自然科學的各種書,擺得滿滿的。”常亞平相信,總有一本書的漂亮封面,會激發他翻開的興趣。四大名著里,不買《紅樓夢》,因為“那個年齡的孩子沒法讀懂它。”同一本書,他會買好幾個版本,從插畫版到少兒版,“希望他在不同的年齡段讀到不一樣的內容。”
一次常亞平去英國出差,給兒子買的書太多了,回國的時候行李超重,他只好捧著書趕飛機,成了同事們的一個笑話。這堆書里的《大不列顛兒童百科全書》成了兒子少年時代的隨身讀物。
有一陣子,常亞平抱著兒子在電腦上打單機游戲,他認為“游戲使孩子的手眼機能更協調”。妻子怕兒子迷上游戲。后來又放心了,因為常亞平在電腦上給兒子放小光盤,有英語歌曲,還有英文故事。兒子后來一直是游戲兼電腦高手,在上海讀小學時還是學校網站的管理員。
剛上小學,老師給常亞平告狀,“常安上課時在夢游。”常亞平問兒子怎么回事,兒子忿忿不平的說,“老師講課聲音太大,影響我思考。”他知道兒子那段時間在看《拿破侖傳》,就問到其中的情節,并沒有多指責。“你聽課的學習效率要比讀書快啊。”
后來常安從武昌轉到漢口上全托幼兒園,媽媽帶著他坐公汽要兩個多小時。有時媽媽忙不過來,常亞平有時開車送他,“我那時是一個企業管理者,每周日下午把到處透風的‘柳州五菱’小貨車開出來,冬天的早晨打不著火,就和孩子一起修。想孩子有個平和的心態。”
翻譯工資抵了旅游費
小學四年級,常亞平和妻子因為工作關系,將常安轉到上海讀書。“擔心他剛到一個新地方亂花錢,一周只給他3元零花錢。”常安要買《電腦報》,還喜歡喝可樂,為了消費,他發現好幾個“商機”。
班上有個規矩,做好事的同學能得到老師發的“免死金牌”,他萬一再做了錯事后可以用這個金牌抵消。常安發現供求市場嚴重不平衡,“得到金牌的總是那些人,金牌屯著沒處用;犯錯了的人無牌可用。”他從中賺取差價。為了把業務面“拓寬”,他還幫同學裝電腦,賣習題集答案……老師發現后,一狀告到常亞平那里。
常亞平意識到這是把兒子逼得太緊了,但又不能不教育他。“你能在生活中發現經濟規律,值得肯定。但爸爸認為你這個階段要像個學生,而不是商人。”
不做買賣了,常安又有了新愛好。他一口氣買來二十多本鄭淵潔的童話書。常亞平看到兒子買書,很開心。但沒過多久,溫文爾雅的兒子突然變得偏執起來。他經常掛在嘴邊的話是,“中國的教育制度太落后了,我要把學校炸掉。”
提心吊膽的常亞平趕緊把那些書自己讀了一遍,這才從中找到原因。“你直接詆毀一個孩子的偶像,只會和他敵對起來。要肯定他,再幫他分析。”“這些書也把爸爸迷住了,不過鄭淵潔是個沒讀書的天才,但天才是偶然的。你得先做個遵守制度的普通人。”
“愛讀書終究不是壞事。”過年從上海返回武漢的火車上,常安奮筆疾書,寫出了厚厚一摞鄭淵潔體的小說。雖然內容比童話大王的還“荒誕”,但常亞平“敝帚自珍”很多年。
思想上無比活躍的常安到了上海,在英語學習上碰了個“大釘子”。武漢的英語課從小學四年級才開,常安基礎好,是班上的英語課代表;上海一年級就有英語課,常安的英語成績就自然排到了最后,加上“他不會上海話,就更自卑了,索性放棄。”
常亞平想了個迂回的辦法。先不提學習,給常安甜頭。他跑去電腦城花1000多元買了個二手電腦,常安頓時變得很興奮。接著他又買來《新概念》的光碟,陪兒子一起學,誰輸就罰款買冰激凌,常亞平故意被罰的最多。短短一個暑假,常安的自信心恢復了,開學不久就進入了班上的前三名。
為了鞏固常安學英語的習慣,從那以后的每個寒暑假,只要系里組織旅游,常亞平告訴兒子,“我們旅游不能帶孩子,但是如果你愿意給外教做翻譯,這份工資就能做你的旅游費用。”常安從此愛上英語,還交了一群老外朋友。
小孩子的智慧大人猜不到
一路小跑著,常安沖進班上的第七名。再次因為父母的工作,他轉回武漢的武珞路中學。上海的教學方式寬松,武漢的嚴格很多,在上海當了沒多久“優等生”的常安又排到武漢班上的第35名(全班70個人)。
逐漸走進青春期的常安不再是那個乖巧的小男孩,他偶爾也和常亞平爭執。“我為什么要和這么多奇怪的同學打交道?”常亞平這才意識到,一直在大學的附小附中讀書的常安要開始面對社會了,他一定是在交往中遇到了問題。
“為什么他們說要用武漢的方式解決問題?”習慣嚴格遵守制度的常安不時遇到一些孩子的挑釁,“如果這是在上海,我無法解決時,可以直接告訴政教處。但在武漢,他們要求我用武漢方式解決。到底是誰錯了呢?”
常亞平擔心孩子被傷害,也怕常安被拉進小團體。“我希望他兼容并包,同流而不合污。”常亞平告訴常安,“你們其實都沒錯,大家的價值準則不同,但你必須接受新環境,學會在新的生態群里生存。”
最終,常亞平沒有告訴常安具體的解決辦法,他相信,“小孩子的智慧大人猜不到,我只希望他不要與同學有情感對立,不要把壞情緒轉嫁到學習上。”
“孩子很感性,只要解決思想問題,其他都不是問題。”初二下學期到初三上學期,短短5個月,常安從班上的30多名沖到了13名。
常亞平有時會偷偷觀察常安。“愛打扮了,一件襯衫絕對不會連著穿兩天。”我有意的告訴他,“要跟女同學和男同學都交往,才能認識這個世界。但要懂得控制自己的情感,明白什么階段做什么事。”
父子對話錄
“到十四、五歲的時候,他不會再盲目的崇拜老爸。他在自己的領域里有了獲取信息的方式,那段時間是一個孩子的問題集中爆發期,他幾乎每天都會拋出一堆問題與我爭論。”
決定填報志愿前,常安習慣性的拿出一張紙,寫著他選擇外校的7個理由。常安喜歡語文、英語,數學成績一般,他想去一個有文科氣氛的學校讀理科,外校國際部是他理想的選擇。
但常亞平卻更欣賞華師一附中,他覺得“學校的氛圍更好,遠離鬧市。我希望他的中學時代能過得單純一些,專心搭建完整的知識體系。如果他真的需要社會資本,可以在大學以后的階段進行。而且華師一附中遇見好的理工科老師的幾率更大,常安數學不好,有人推他一把很重要。”
帶著小小的私心,常亞平在填報志愿時建議兒子,“即使成績上不了華師一附中的線,也可以填一下嘛,不填白不填。”常安是班上唯一一個自己填志愿的學生,也是爸爸眼中的幸運兒,擦邊錄進了華師一附中。
初三的暑假,常亞平決定暫時放下手中的所有事情,與兒子好好交流一個假期。常亞平給兒子的要求是每天兩個問題,但有時候一個問題就要花一個小時討論,很多問題讓他這個做爸爸的措手不及。“為什么要走親戚?”“為什么一些中國傳統明知腐朽還要保留?”
后來他讓常安把問答用電腦整理下來。“我想這些問題并不是每個爸爸都有時間,有耐心,愿意回答的。”
25天時間,包括“個人形象”、“好老師與壞老師”、“擇校”等30個章節,14萬字的一場對話結束。全部整理完畢,常亞平發現孩子已經寫了一本書了。“讀那些文字,好像第一次與兒子走那么近。這場對話,我覺得來得有點晚。”
不補某一門課,揚長避短
迎接常安的高中生活不是那么一帆風順。他的數學課跟得很吃力,“決定一個孩子學好一門課的原因有時很簡單,只要有一個他喜歡的老師。”
常安確定了自己當初不愿選華師一的原因,“大家的數學都非常好,我去了就會以自己的劣勢競爭別人的強項。”他開始質疑父親的一些方面,“他做的方向性指導是對的,但具體的信息還是需要自己跟進。畢竟他那個年代的讀書和我這個年代是兩回事了。”
常亞平不與兒子爭論,他支持兒子的方式只有一種。“既然不喜歡,那就揚長避短,不拉其他課的后腿就好,及格就好。”
不死補數學,常安獲得很多其他機會。他從父親那兒學到的思辯力讓他很快成為華師一明星社團模擬聯合國協會的主席。
誰都知道,常安勸人的絕招是,用一套非常嚴密的邏輯把他打倒。而這些,“都是拜老爸所賜。”
常亞平看到他想要的情形,兒子過得充實而快樂,不為成績所累。但成績也在中上水平,他為兒子規劃著,先考上一所國內的一類大學,然后再出國讀碩士研究生。那也是他曾走過的路,他相信兒子也會這樣走下去。
去美國,進排名前二十的名校
高一下學期,常安突然提出要去美國讀書。常亞平嚇了一跳。
“我的人生閱歷里,去美國本身是一件很困難的事,簽證可能就過不了。而且我覺得讀本科前就出去讀書的孩子大都是為了逃避國內的教育體制。”
從那以后,常亞平經常會收到兒子通過QQ發來的介紹美國大學本科新生錄取的材料,那些內容遠在他的經驗范圍之外。“但去美國意味著一場賭博,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所以常安也沒有最后決定。我的想法很簡單,希望在兩個人的猶豫中,放棄這個不著調的想法。”
但事與愿違,常安的耶魯大學世界中學生模擬聯合國大會之行讓兒子徹底下定決定,去美國。
常亞平開始整晚失眠,經常半夜2、3點爬起來上網查資料,“比做一個國家基金課題還辛苦”。他后來確定了兩件事:去美國沒想象中那么難;按照他們對孩子的培養方式,在國內讀清華北大這樣的學校,可能性不大。但出國,以常安的能力也許能讀到更好的學校。
常亞平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決定一起和兒子賭一把。
但他希望常安學會體貼父母。于是他告訴常安,“老爸賺的是勞動價值,不是剩余價值。如果你去美國讀書,我和你媽媽也許要把房子賣掉,在帳篷里住幾年。”
常安開始為參加美國的高考(SAT)備考了,經常花100元買一麻袋舊書。最讓常亞平和妻子感動的事是,“他去新加坡考試,為了節約一晚上的住宿費,考完后在機場睡了幾個小時,第二天早上坐打折的早班機回來。”
幾個月后,錄取通知書陸續到來,常亞平懸了幾個月的心終于放下來。但新的問題接踵而來。到底是選擇美國排名前20沒有獎學金的學校,還是選擇排名前五十,有獎學金的學校?
常亞平電話詢問他在美國的同學,同學的答案是,“孩子的第一學歷很重要,如果進了排名前20的學校,在美國找份工作問題不大。”
常亞平決定選擇前者。從現在起,“重披戰袍,回到20歲的奮斗時光,和他的媽媽回到生活的原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