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有個有趣的外號,叫“中國嗨都”;“嗨都”里有種特別的人群,叫“嗨班子”。相比全國通用的“夜店族”,“嗨班子”這個詞,直白而親切,就好像這座城市對酒吧的態度。
不是所有武漢人都是“嗨班子”,但在每個生活在武漢的人周遭,都能找出那么一兩個嗨班子。幾乎所有武漢人,都在江漢路上聽到過一個烏鴉般扁平聲音叫賣:“嗨碟,嗨碟,迪吧的嗨碟啊……”作為“舶來品”的酒吧,一來到武漢,就和這座江湖之城之間,產生了天雷勾動地火般的化學反應?!班恕辈粌H契合了武漢人潑辣、直爽的性格,也在某種程度上,豐富了“武漢”二字的精神內涵,現在被武漢人津津樂道的宵夜文化,無論是吉慶街還是精武路的興起,嗨班子們都功不可沒。
漢口的嗨,與武昌無關
細心的人把武漢的“嗨文化”分為四個階段:
1995-1998年,JJ引領的Dsico時代。短皮衣、緊身褲,造型最重要;一張門票、一瓶啤酒,搖擺到天亮;一個舞池,千人狂歡。
1998-2005年,回歸、紅色戀人(紅戀)、神曲三足鼎立、大小“嗨吧”爭霸的“戰國時代”。酒吧分主題,不賣門票只賣酒,樂隊駐唱?;貧w的膺子、紅戀的黃春波、神曲的袁駿,成為了談到武漢酒吧歷史,繞不開的三個名字。
2005年-2009年,蘇荷時代。演出、歌手、DJ打碟輪番上陣,后現代復古主題裝潢,蘇荷模式席卷江城,效仿者眾。
2009年至今,回歸97、One Night A+(A+),一動一靜,兩種風潮。重新裝修后的回歸97,從蘇荷手上搶回了武漢“嗨吧”的頭把交椅;“江城第一DJ”陳力自立門戶,打造的概念清吧A+,延伸了“嗨”的概念——不必歇斯底里,不必不醉不歸。
簡單梳理武漢酒吧十幾年來的變遷,你會發現,以上的一切故事都發生在漢口,完全與武昌無關。“嗨在漢口”,似乎成了嗨班子之間不成文的規定。反觀武昌,擁有百萬大學生,以及比漢口比例更高的外來人口、外籍人士,如此龐大的酒吧消費人群,難道沒有“嗨”過?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在漢口夜生活太過炫目的光環之下,與之一江之隔的武昌酒吧文化,在十幾年的默默發展中,孕育出了一種與漢口相似、卻不相同的,另一種嗨。
變色龍,被遺忘的“武漢第一吧”
紅色戀人關門之后,黃春波在花園道里開了家戀吧,他的合伙人之一,就是曾經在紅戀駐唱的李冰。在武漢的酒吧圈子里,李冰算是相當“前輩”的人物了,在紅戀駐唱之前,1997年前后他就在云林街開過一間名為Pub 97的小酒吧——那也是武漢最早出現的主題酒吧之一。
李冰回憶,在武漢進入Disco時代之前,早在1993年,他就去過一間名叫變色龍的酒吧,開在武漢大學正門的馬路對面,“那應該是武漢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家酒吧?!弊兩埖陌l起人名叫特瑞(Toure),美國人,祖籍非洲馬里。
特瑞從小在繁華的華盛頓DC(Washington, D.C.,美國的首都“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的簡稱)長大,上世紀90年代初來到華中科技大學留學,很快便適應了武漢的生活,唯有一點令他非常不習慣——沒有酒吧?!耙涝诿绹?,酒吧幾乎是所有人生活的一部分。”最開始的一段時間里,每逢周末,特瑞和他的留學生朋友們,就租下學校活動室,或者干脆到朋友的公寓里,集資買酒,舉辦派對。慕名前來參加派對的人越來越多,其中不僅有留學生,還吸引了不少中國學生。其中一位中國學生提出,他們家在武大對面有一個閑置的門面,之前是做小商店用的,不如把它改造成酒吧,給大家一個固定的聚會場所。
中國學生的提議與特瑞的想法不謀而合,于是特瑞和幾個朋友湊了5萬元,把門面租下來,簡單裝修之后又買了點樂器,變色龍就開門營業了?!按蠖鄶笛b修的工作,都是我們下課之后自己來做的。比如那時候武漢沒有人會做吧臺,我們就自己買木材打了個吧臺出來,”特瑞回憶說,“我們當時實在是太需要一個酒吧了!”
用特瑞的話形容,變色龍是一個“最簡單的酒吧”:“不過沒關系,有好的音樂,有酒,有朋友,就是一個酒吧。”
在變色龍里,特瑞既是老板,也是DJ,他放的音樂以歐美經典搖滾為主,因為U2、披頭士這些老牌樂隊的歌曲,最能引起留學生的共鳴。特瑞笑言:“我們提供最好的音樂,和最差的酒?!币婚_始,店里只賣行吟閣啤酒,5元一支;到后來引進了稍微好一點的中德啤酒,一支也只賣6元?!耙操u洋酒,比如威士忌、XO,但是賣得不多,因為進貨很麻煩,武昌買不到,要到漢口的友誼商場進貨。”
變色龍剛開業的時候,只有每周五、周六營業,隨著客人越來越多,就每天都開門了。兩年之后,武漢進入Disco時代,變色龍也隨之被人們淡忘。但特瑞的酒吧生意并沒有因此結束,幾年后,他轉戰漢口,在西北湖附近開了一間藍色天空(Blue Sky)酒吧,至今都是漢口最熱鬧的“老外據點”之一。
擁有比漢口更“范兒”的Disco,
卻留不住武昌的嗨班子
上世紀90年代中期,何娜(化名)在武漢大學念書,生來愛熱鬧的她,趕上了Disco最好的時代?!暗浆F在我都很懷念上大學的那幾年,每周末約三五好友,穿上最時髦的衣服,去迪廳里出一身汗……不為擺闊,也不為釣仔,只是單純地宣泄。”
一聊起那幾年最紅火的Disco,何娜就按捺不住激動的神情,從紅太陽、JJ演舞臺,再到紅黃藍、美美,這家的天花板上有可以移動的“飛碟”、那家有彈簧地板……她都如數家珍。令何娜印象深刻的Disco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都在漢口。
其實,在那個Disco風起云涌的年代,武昌并沒有缺席?!昂孟窬褪乾F在的亞貿廣場附近,開過一家叫米高的Disco,我去過一回,環境、音樂都跟JJ差不多,”何娜回憶道,“雖然相對漢口,米高離我們學校要近很多,但是一說去蹦迪,大家還是會選擇去漢口的Disco,習慣了吧!”
在Disco里,DJ無疑是最核心的元素之一,有人氣的Disco,除了要擁有華麗的裝潢之外,一定要有一個懂音樂、并且會用音樂調動顧客情緒的DJ。因此作為“武漢最好的DJ”,在那幾年,陳力可謂是呼風喚雨的人物,“90年代中期,我的月收入就超過一萬元了?!彼眠@個數字,形容自己當年的江湖地位。根據他的描述,當時幾乎所有武漢當紅的Disco,都會邀請他過去打碟。
米高開業之后不久,在不遠處的街道口(現在的“品”酒吧附近),幾個來自廣東和香港的商人,將一間廢棄的老劇場改造成Disco,用英文Opera(歌?。┑闹C音,為其取名為歐帕納,力邀陳力駐場打碟。南方來的商人,帶來了更新的Disco流行文化,據陳力回憶,歐帕納無論從概念還是裝潢上,都比漢口的Disco更加前沿,“上世紀90年代,他們都開始放電子音樂了?!?/p>
擁有比漢口更“范兒”的Disco,歐帕納卻留不住武昌的嗨班子,只好草草收場。對于歐帕納敗走江城,陳力分析的原因是“不接地氣”:“從硬件上看,它的每個環節都做到了武漢一流,但當時武漢人的文化程度和審美程度,還是比較偏好漢口Disco里偏商業化的音樂風格。”
紅旗飄飄,武昌第一個“地標”酒吧
或許漢口在Disco時代的大獲全勝,令投資者們對武昌的夜場發展前景心有余悸,1997年之后,漢口的酒吧正紛紛高舉“主題”大旗,沉浸在一派燈紅酒綠的繁榮景象之中,長江對岸的武昌,卻恢復了“這里深夜靜悄悄”的景象,夜生活一派蕭條。一直到2003年,在街道口珞獅南路一側,紅旗飄飄橫空出世,劃破了武昌寂靜的夜。
有人說,如果要判斷一個酒吧是否紅過,就要看只報酒吧的名字,的士師傅能否馬上就反應過來它在哪兒,也就是所謂的“地標效應”。比如即使現在神曲、紅戀已經輝煌不再,但稍微年長的司機,還是知道它們的具體位置。武昌第一個能稱得上“地標”的酒吧,當屬紅旗飄飄。
當時已經在漢口DJ圈小有名氣的謝君,把漢口流行的音樂風格帶到了紅旗飄飄,并加入了更多互動的元素,很快就受到了武昌年輕人、尤其是大學生的追捧。謝君說:“那幾年紅旗飄飄的生意,絕對是武漢酒吧里排名前三的。”
紅旗飄飄的紅火,引來了不少漢口酒吧界領軍人物的注意,就連很少去武昌泡吧的袁駿,也曾慕名前往,感受氣氛?!跋啾壬袂图t戀的小資情調,紅旗飄飄的音樂風格更加粗獷、自由,現場感很強,還融入了不少原創精神的東西,比如DJ在打碟的時候,會加入一些口白帶動現場氣氛,和武昌的酒吧消費環境非常契合?!?/p>
2005年,蘇荷進武漢,瞬間成為了武漢酒吧新的風向標。在蘇荷的強烈“攻勢”下,和大多數本土酒吧一樣,紅旗飄飄敗下陣來,但武昌人對于紅旗飄飄的情懷,卻沒有隨之消逝。2009年,當“蘇荷風暴”稍稍退去,謝君就以投資人的身份,將原紅旗飄飄改造成為一家新的酒吧,取名愛尚,剛開業就重回當年的繁盛景象。
來愛尚的客人中,有不少當年紅旗飄飄的??停缃袼麄円呀涀叱鲂@、在武漢安家立業,但只要見到謝君,還是會興奮地拉著他,暢聊以前在紅旗飄飄度過的快樂時光。
后蘇荷時代,武昌酒吧扎堆街道口
2005年,蘇荷來到武漢。
顯然,當時武漢所有的酒吧從業者,都低估了這個外地連鎖酒吧的威力,被打了個猝不及防。蘇荷的到來,仿佛一夜之間更新了這座城市的夜生活習慣,且不說遍布漢口的小酒吧們紛紛閉門謝客,就連回歸、紅戀、神曲這些“老字號”,也沒能抵擋住蘇荷的強勢入侵,生意日漸寥落。
蘇荷的成功,引發了酒吧江湖的一次大洗牌。那幾年,但凡新開的酒吧,包括Song Song、V12等,莫不是沿襲了蘇荷的風格,千篇一律地“仿蘇荷”,似乎不掛幾個仿古大吊燈,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酒吧。
回想那段被蘇荷一統天下的夜生活,漢口資深嗨班子小海(化名)說:“真的有種無可奈何的感覺。”起初的3個月,每周末還興高采烈地去蘇荷“搶臺子”,慢慢玩膩了卻發現,想換換口味,都找不到地方?!案K荷不一樣的酒吧也有,就是沒什么人,酒吧里沒人怎么嗨???”
“學蘇荷也死,不學蘇荷也死?!秉S春波曾這樣形容當時的窘境;陳力則用“后蘇荷時代產物”,形容那些年開的酒吧,在武昌,“后蘇荷時代產物”的典型代表,就是妖后、野貓和Top one,扎堆排列在街道口珞獅北路的馬路一側,以街道口為軸心,與紅旗飄飄隔街而望。
“玩酒吧的人,都喜歡‘串場子’?!毙『Uf,“漢口的酒吧為什么好玩?很大一個原因就是扎堆,江灘一排酒吧一晚上‘串’下來,各種酒也喝了,各種朋友也見了,各種酒吧也玩了。”他認為,武昌酒吧之所以一直不成氣候,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不扎堆,沒有氣勢”。
由此看來,蘇荷一統天下的幾年,雖然對漢口酒吧業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沖擊,但對武昌酒吧文化而言,還是有很大收獲的,至少妖后、野貓和Top one的到來,使街道口一帶自發形成了武昌的第一條“酒吧街”。
武昌酒吧市場,一座等待爆發的火山
大多數人都認為,終結武漢酒吧“蘇荷時代”的,是陳力和他在2009年開的A+酒吧。沒有演出,沒有歌手,A+只用最簡單的酒吧形式——好音樂和好酒,給武漢本地的“酒吧人”打了一劑強心針。
A+的店內設計,簡約精致中透露著一股平易近人的神秘感,酒吧里遍布幾十個錯落有致的大屏幕,隨著音樂播放緊跟國際流行的MV,也讓酒吧呈現一種安靜的熱鬧感覺。A+的設計師,便是曾經一手打造神曲酒吧的袁駿,據說漢口80%的酒吧設計,都出自他之手。
黃春波說,漢口有一批從事酒吧行業十幾年的人,中間也進來過一些外來勢力,但始終有幾個人一直堅持在這個行業里面,比如膺子、袁駿、陳力和他自己,“香火”沒有斷。而武昌酒吧一直缺少這樣的“香火”。
第一個把漢口酒吧的“香火”帶到武昌來的,不是把回歸97開往全國的膺子,不是跨界餐飲、四季戀連鎖餐館的老板黃春波,也不是用A+終結蘇荷時代的陳力,而是一直低調做幕后、以投資謹慎著稱的袁駿。
2010年底,A+在漢口已經獲得了生意和口碑上的雙贏,袁駿把與A+類似的清吧概念稍作改動,選址光谷,投資近千萬開了一間非我酒吧(Favor Club),針對高收入人群的消費需求。
從小生活在武昌的袁駿認為,以前武昌人的夜生活太過依賴漢口的酒吧文化,其實武昌的生活本身是有自己味道和特色,理應有自己的酒吧文化,“至于這種文化是什么,我不敢說,但肯定不會與漢口完全一樣?!卑逊俏议_在光谷,則是通過他多年觀察之后做出的決定:“這十年來武昌的娛樂中心,從司門口到中南再到街道口,一直順著武珞路、珞喻路在往南遷移,這兩年隨著光谷片區的快速發展,儼然已經是武昌的下一個娛樂中心?!?/p>
袁駿“過江”之后一年,陳力也把A+帶到了武昌——預計今年底,漢街的A+新分店就要開張了?!癆+的顧客中有不少都是武昌人,看著他們每次跨越長江來泡吧,我都覺得很麻煩。如果武昌有像漢口這么豐富的夜生活,他們就不用這么折騰了。武昌不缺文化,缺的是表達文化的方式,酒吧就是其中的表達方式之一。因此武昌在酒吧市場方面的潛力,就是一座有待爆發的火山,真的有無限可能?!?/p>
看中武昌酒吧市場潛力的,除了酒吧業界的資深投資人,還有一些敏銳的開發商,比如世界城光谷步行街。據悉,在世界城的3期規劃中,有武昌第一條專門的酒吧街。
據世界城置業有限公司副總經理何海濤介紹:“光谷片區青年白領達40萬、學生140萬,而除了魯磨路的VOX之外,幾乎沒有適合年輕人消費的酒吧,大量的泡吧需求長期以來都被市場所忽略。預計在2013年開街的世界城光谷酒吧街,將彌補這一市場空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