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江:非正規空間的存在是一個城市的活力所在

人物名片：中國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院長，教授級高級城市規劃師，國務院享受政府特殊津貼專家，中國城市規劃學會副理事長。汶川地震至今有一年的時間在四川度過，全面負責北川新縣城的災后重建規劃工作。

第47屆國際規劃大會武漢專場，中國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院長李曉江作為第四個嘉賓發言。他的開場，是1994年與世界銀行的朋友停留武漢的2天回憶?！拔覀冊谛〗窒锷洗┬?。我同行的外國朋友驚喜連連，他覺得武漢的小街巷像極了他的故鄉，雖然有些雜亂，但很親切，很有活力，充滿了生活氣息，讓人有家園感?！?/p>

十幾年過去，李曉江與這座城市的聯系愈來愈緊密。去年，帶領中國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團隊承擔了“湖北省城鎮化發展戰略規劃”。但曾經的記憶，正在被快速建設所改變。“整個武漢都在建設和改變之中，但如何在秩序和活力之間，在管制和包容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來永遠的保持城市的市民性，其中重要的問題是為城市非正規發展保留一定的空間?！?/p>

市民化是對一座城市的贊美

Q：來過這么多次武漢，您認為武漢的最大特征是什么？

A：它的優勢非常多，譬如說教育，譬如獨特的區位。湖北省是國家最重要的淡水資源區，它管理著中國40%的供水，湖北也是中國最大的糧食大省，它關系著整個中國的糧食安全。因此，武漢作為省會，就會有獨特的國家地位。但我更珍惜的是它的市民化。《新周刊》曾在1998年做過一期中國城市特性的文章，當時給武漢的命名是最市民化的城市。我認為這不是貶義，是對一座城市的贊美。它指的市民化是寬容和多樣化，是活力和生機，是隨意、漫不經心的美。這表示武漢是一個老百姓易于生活，易于親近的城市。一座城市，在正規化的建設過程中，多大程度上為非正規的發展提供空間，也是一座城市公平與正義的反映。

Q：您指的非正規化空間是？

A：涵義很廣。譬如說“非正規”的市場，武漢的早市和夜市很多，早點小吃也很有特色；非正規的就業方式，如小商小販、蹬三輪和擦皮鞋的，讓人能輕易獲得生存方式，又能為城市特定消費提供廉價的服務；再如非正規的居住方式，適度容忍城中村的存在。這些空間能增加城市的多樣化和城市的活力，能為中低收入的人群提供生存空間，也能降低城市的運營成本。我曾經作為世界銀行專家在孟加拉國工作過，在那里非正規化成了主流，整個城市沒了秩序，武漢需要的非正規不是這樣的，它是城市發展的輔助方式。目前中國大城市的非正規空間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

Q：您怎么看城中村的存在？

A：中國的城鎮化進程和城市人口快速增長，要靠房地產市場和政府保障來滿足住房需求遠遠不夠。因而要適度容忍城中村的存在，它是農民工和外來務工人員能保證基本生活質量和基本尊嚴的地方，在那里人們能有正常的家庭生活和社會生活，能一定程度滿足他們的情感訴求和交往訴求。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中國的城中村代替了發展中國家普遍存在的貧民窟的功能。這一點，整齊劃一的軍事化管理宿舍是不能取代的。所以說，“富士康事件”標志著中國用集中化手段管理員工生活，脫離城市服務依托的單一發展產業路徑的終結。

讓中低收入的老百姓

能使用得起未來的公交系統

Q：您心目中的宜居城市是怎樣的？

A：包容性，這一點很重要。如果把中國的城市做個宜居排名，我首選的是廣州、成都、杭州。廣州是個最包容的城市，成都和杭州不僅精致優雅還帶有較突出的自我特色，它們城市的發展得益于政策的持續穩定。武漢的生態山水條件很不錯，利用好了可以創造很獨特的宜居環境。

Q：那具體到城市公共設施上呢？

A：首先要談的是武漢的交通。和北京相比，武漢的私人小汽車每百戶不到20輛（北京的小汽車是每百戶70輛），從機動化進程看，武漢還在起步階段。但武漢的城市人口目標是在未來增長一倍，城市建設地區又被江河湖泊分割，因而武漢未來的交通壓力會更嚴峻。在交通問題上，我不愿意用到“解決”這個詞，只能說“改善”。改善交通，一方面靠建設，建更多的道路，更強大的軌道和常軌公交系統。另一方面是用政策的手段鼓勵老百姓乘坐公交，約束小汽車的使用（不是約束小汽車的擁有）。讓未來的公交系統更加有效率，更加有吸引力，減少對空間資源和能源的消耗。讓中低收入的老百姓能使用得起未來的公交系統，包括自行車和步行等慢行的綠色交通系統。

Q：一座城市的宜居離不開文化，在城市化的進程中如何保持它的文脈？

A：政府對土地利益的追逐要有節制。不可能要求所有的土地都要盈利，都搞高強度、有經濟回報的開發或大拆大建。有的土地可以要求利益，但有的地不止不能要求盈利甚至需要政府去補助，例如武漢很多有文化底蘊的歷史街區，文化教育地區。

長江是武漢誕生和成長的理由，

是everything（所有的事情）

Q：提到武漢，離不開水，中國的臨江城市中，您覺得哪座城市對長江的利用最充分？

A：武漢。其實真正臨著江邊，面向長江發展的大城市，全中國就只有武漢和重慶，但重慶地勢復雜，人難以接近水體。武漢的濱江路就是城市的中心，而且是兩岸均衡發展，這當然也得益于武漢三鎮的發展歷史。其他沿江任何一個城市，譬如南京、重慶都無法保證長江兩側的地區平衡發展。在濱水的利用方面，武漢已經走在最前面了。但因為長江的尺度太大，是黃浦江的三倍，武漢做這篇文章還是面臨很大挑戰。長江是武漢誕生和成長的理由，是everything（所有的事情）。在長江兩岸的開發方面要吸取廣州珠江、福州閩江的教訓，不要全都做成住宅，應該多留一些空間給公共建筑、公共空間，給城市增加旅游、休閑、商務等吸引力，同時供市民享用。你是把家里最好的空間拿來做店堂還是做起居室？應該讓你最有價值的空間產生最大的經濟和社會效益。

Q：類似于長江或者東湖的利用，在全中國甚至全球范圍內有沒有能夠借鑒的城市？

A：東湖太美了！但東湖和長江類似，尺度非常大，不好掌控，他把武昌的用地撐散了，不同的用地之間要溝通就非常困難。在全球都幾乎找不到這樣類似東湖之于武漢的城市。沿湖道路應該是讓人停下來觀光休閑娛樂的地方，卻變得停不下來，這其實是一種生態和景觀資源的浪費。沿湖的車道應該留給行人或者自行車，而不應該讓汽車呼嘯而過，這才是以人為本的規劃理念。

Q：你能看到的武漢的未來是怎樣的？

A：目前國家把中部地區戰略支點只給了湖北一個省，希望它影響甚至帶動其他地區的發展。國家對武漢的期望超過了一個省會城市。武漢在未來中國的經濟版圖當中的位置會不斷提升，也許會恢復到50-60年前，可以和北上廣相媲美的盛況。但目前湖北省特別是武漢的城市人口增長還慢于它周邊的省會城市，也許這是因為武漢的工業結構太重，第三產業的發展還不夠充分，難以吸引足夠多的就業來加快它的城鎮化發展。這是武漢未來發展需要非常重視的一點。城市發展其實有周期性規律，沒輪到的時候急也沒用，輪到你了，它會推著你前進發展，現在國家推進中部崛起和內需發展的戰略，這正是屬于武漢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