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世界

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白弓

多年以后，當穆阿邁爾·卡扎菲上校面對“過渡委”武裝人員的槍口時，他準會回想起1969年那個意氣風發的深夜。彼時，27歲的中尉卡扎菲，帶領自己的“自由軍官組織”12名軍官以及手下600名士兵，昂然行進在通向利比亞王宮的道路上。誰也沒想到，這么弱小的一支武裝力量，竟然能推翻自利比亞獨立以來掌控國家達18年的國王伊德里斯一世，建立一個敢于與美英強權對抗數十年的強大政權。

42年之后，同樣也很少有人能夠想到，處處散發出業余氣息的“過渡委”武裝，居然能掀翻號稱擁兵十萬的“北非雄獅”。10月20日，卡扎菲在利比亞的最后堡壘蘇爾特被攻陷，他本人在乘車轉移途中被利比亞過渡委員會武裝人員俘獲，并在隨后極其吊詭地\"傷重身亡\"，一代北非強人，就此黯然謝幕。

放在阿拉伯世界的歷史大背景中觀照，卡扎菲的謝幕，乃是阿拉伯世界第二波浪潮最后挽歌中的樂章之一，在他之前，伊拉克的薩達姆·侯賽因、敘利亞的哈菲茲·阿薩德、埃及的安瓦爾·薩達特和穆罕默德·穆巴拉克等一代強人，紛紛以各種各樣的方式，退出了歷史舞臺。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許人間見白頭，當年那些勇立潮頭的風云人物，正被雨打風吹，零落成泥。

以卡扎菲為代表的阿拉伯世界一代精英人物，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脫穎而出，數十年來在北非中東風雷激蕩中縱橫捭闔，英雄也罷，梟雄也好，無論觀感如何，他們都在當代世界史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跡，很難說是時勢造就英雄，還是英雄造就時勢。

第二次大戰結束以后，阿拉伯諸國紛紛自西方列強殖民統治中掙脫，取得自由和獨立，這被視作阿拉伯世界的第一波浪潮，主題是爭取民族自決和國家獨立。但獨立之后，民眾生活并未得到改善，國家未來依舊死水沉沉，與現代文明漸行漸遠，于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阿拉伯世界第二波浪潮——復興運動應運而生，其中最為引人注目的變化，便是阿拉伯社會主義的興起。

阿拉伯社會主義是一種以伊斯蘭教教義和民族主義為思想基礎，具有極其濃郁“中東特色”的社會主義，這種理論雖然承認階級的存在，但是卻主張公有制和私有制并存。比如阿拉伯社會主義主要流派之一的納賽爾主義，便公開宣稱承認私人土地所有制，也不主張暴力消滅剝削階級。

阿拉伯社會主義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達到巔峰，埃及、敘利亞、伊拉克、阿爾及利亞、突尼斯、蘇丹和利比亞等7個國家，先后宣布信奉并實行阿拉伯社會主義。以納賽爾門徒自居的卡扎菲，便是阿拉伯社會主義的堅定信奉者。

1969年的利比亞，全國軍隊總數只有5000人，最高指揮官軍銜不過是個上校，政變成功后，卡扎菲因循舊例，佩上了上校肩章，自此，卡上校的名頭便響徹整個中東。盡管此后他先后擁有了諸如“革命的導師、人民的好兄長”之類的頭銜，但上校一直是卡扎菲最廣為人知的頭銜，沒有之一。

接過最高權力的上校卡扎菲開始在國土面積175萬平方公里的利比亞描畫自己的理想中的烏托邦。在他看來，這是一條既不同于資本主義，也不同于共產主義的第三條道路，他把這叫做“第三世界理論”。

根據這個理論，卡扎菲認為，無論是總統、政府，還是政黨、議會，都是用來蒙蔽人民的，因此取消了這些“獨裁統治的工具”，實行按地區和行業的“人民大會” 制度，他獨創的這個體系中沒有選舉制度，也沒有各級政府，而是由人民委員會和人民大會掌控一切。政府官員統稱為“秘書”，他自己擔任人民大會總秘書處秘書長，也就是實際上的國家元首，到后來，他連這一職務都放棄了，他被稱為“革命的導師、人民的好兄長、革命領導人”，卻沒有一官半職加身。以至于最后反對派要求他放棄權力時，他堅稱利比亞所有權力早就已經交給了人民大會，他沒有以任何方式制約人民。即使在生命的最后階段，困守蘇爾特期間，他向最后的追隨者傾訴心聲時仍表示，讓他“放棄權力”的說法極度荒唐可笑，這實質上是要他放棄利比亞人民的事業，而他絕不會用人民的事業去換取自己個人的生命安全。

即使是他的反對者也承認，利比亞在卡扎菲時代縮短了與現代社會之間的距離，他大力壓制部族傳統力量，使得一個統一的利比亞在民眾當中深入人心；盡管地廣人稀，但利比亞城鎮化程度相當之高，在阿拉伯世界首屈一指。

然而執政42年之后，卡扎菲的烏托邦還是走到崩潰邊緣。他獨創的政治體制實際上臃腫不堪、效率極為低下。他曾宣稱每對新人結婚都能領到折合5萬美元的一筆款項用來買房子，但民眾根本不知道到哪兒去領這筆錢；他曾宣稱提供免費醫療，但醫院里不少設備是爺爺級的，藥品貧乏得可憐；整個利比亞除了地下資源，幾乎沒有能夠拿得出手的工業，經濟發展幾乎徹底停滯，出生率和失業率都奇高，從本世紀初開始的經濟制度上的悄然松動，又使得財富向權貴階層傾斜，更加加劇了民眾的不滿。

當突尼斯、埃及、敘利亞的街頭運動此起彼伏時，利比亞也無法獨善其身。內戰最終爆發之后，早已對卡扎菲政權虎視眈眈的北約以“恢復利比亞秩序”為名強行插手，一方面對卡扎菲麾下武裝狂轟濫炸，另一方面向反對派暗中輸送武器，利比亞局勢遂一發不可收拾。

10月20日，卡扎菲在他的故鄉蘇爾特流盡了最后一滴血。北非雄獅身后的利比亞，前途卻籠罩在迷霧之中。利比亞“過渡委”已經表示，將以伊斯蘭教法作為未來制定新利比亞憲法的依據，這讓人擔心卡扎菲時代一些旨在推動社會進步的措施會不會因此廢除；因內戰而散落在民間的大批武器，又使得利比亞未來的國內安全前景堪憂。

就連西方媒體也表示擔憂，如果未來利比亞新政權無法及時控制局勢，利比亞有可能成為恐怖主義溫床，甚至淪落為第二個索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