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舞廳,舞未央

舞廳，總能讓人聯想曖昧的場景，燈紅酒綠、纏綿嫵媚。上世紀80年代，舞廳業剛剛興起，老漢口巷子里的爹爹婆婆看了，都會指著叫罵“有傷風化”。不到幾年的時間，漢口江灘邊的舞廳遍地開花，去舞廳唱歌、跳舞成為一件時髦的事情。

不管是西裝革履的成功人士，還是打扮入時的嫂子，愛往舞廳鉆的人，都喜歡交朋結友，期待偶遇的發生。那時候，舞廳老板每天收茶水費都收到手軟，卻不曾想到，有一天，KTV和酒吧出現，讓風靡一時的舞廳仿佛在一夜之間被世人遺忘。

從鼎盛時期的幾百家舞廳，到如今屈指可數的老舞廳，剩下的真的太少，改變的真的太多。不同于當年那些個指著舞廳罵的爹爹婆婆，現在的婆婆爹爹戲劇性地成為舞廳最常客，端著一碗熱干面，在炫彩奪目的射燈下搖頭晃腦，開始老年潮流生活。

這期我們力圖尋找那些已被主流遺忘的舞廳，雖然很邊緣，卻也有著自己的姿態：大眾舞廳親民而通俗，單位舞廳更像是一個機關大院，重回集體生活的快樂；而新興升起的教練舞廳，新潮時尚、張揚奔放。百樂門舞廳上演摩登風情

【教練舞廳代表】

除了提供跳舞場地，還有年輕的舞蹈教練現場教學，可以一對一單獨指導，不過需要另外收費。

“香檳酒氣滿場飛，釵光鬢影晃來回；爵士樂聲響，跳倫巴才夠味……”一進入到這個老舞廳里，腦海中就會不知不覺地回旋出這首上世紀30年代的老歌來。

正如其名“上海灘百樂門舞廳”一樣，舞廳也坐落在漢口洞庭街與上海路的交匯處，那是老漢口英租界的核心，也是整個武漢最具歐陸風情的地方。這樣一個以上個世紀30年代上海風情為主題的舞廳，這樣一片濃濃歐風的街區，二者結合在一起，為這片百年歷史的老街區更增添了一抹風情。

在百年建筑扎堆的洞庭街，這個老舞廳的外立面并不是那么矚目。簡簡單單的招牌，紅白相間的墻面，顯得有點平淡無奇。進去之后才發現里面別有洞天。環繞舞廳四周的金色的羅馬柱，把舞廳分割為舞池和休息區。百余平米的舞池，全部被泛著蠟光的暗紅色地板鋪滿，顯得十分貴氣。宛若一下穿越到民國時期那個燈紅酒綠的時代。

休息區分為兩層樓，樓上的設計為古典的歐式看臺，從二樓向下張望，中間舞池一覽無余。天花板上，懸吊著各式復古的鐳射燈，包括舊式舞廳常見的大玻璃反光球，可以根據不同的曲風需要，變幻不同的色彩。五彩的燈光襯著音樂，再加上舞者的腳步，令人如癡如醉。值得一提的是，舞廳內全部采用現場的樂隊伴奏，令人不自覺就想起舊時十里洋場的鶯歌燕舞。

這座舞廳在武漢已經有20余年的歷史，但真正以“上海灘百樂門舞廳”來命名，還是幾年前的事情。據舞廳的宮經理介紹，上海灘百樂門舞廳由上海灘飯店直接管理。所以不同于本地的經營理念，舞廳也是采用全國的先進管理模式。究竟與本地的模式有什么不同，其實在剛進入舞廳的那一刻，就能感覺到整個舞廳青春的氣息。30多名身材勻稱的男性教練，穿著清一色的長腿黑西裝褲，閃亮的襯衫，帶動著身邊的女伴翩翩起舞。

舞廳的宮經理說，武漢的一些舞廳基本上屬于大眾娛樂性質，沒有專業老師進行輔導，而那些舞蹈培訓機構，又太過專業，少了一般舞廳的人情味，所以他們采用娛樂與專業結合的模式，30幾位教練提供一對一的輔導，“一般專場指導收費是80元到150元，有十幾種舞種可供選擇。”

在舞池中，不少男教練已經開始現場教學，帶著身邊的女舞伴，快三慢三地扭動，而不同于其他舞廳的是，來光臨這里的顧客基本都是30到40歲之間的中年人，不僅裝扮入時，而且也具有一定的消費能力。宮經理認為，教練舞廳將會是今后舞廳的發展方向，而這種新型的運行模式在武漢并不多見，上海灘百樂門舞廳也是第一個將“教練舞廳”這個概念引入武漢的。

可能正是基于這種多元化的運營模式，給這座老舞廳帶來了穩定的客源，使老舞廳轉身一變，煥發出第二次生命。當你我撩開這座舞廳的外衣，發現，這件古舊外衣的包裝下，原來蘊藏著一顆年輕的心。

綠洲歌舞廳

人多，跳得才有味

【大眾舞廳代表】

符合一切大眾舞廳的審美和特征，播放民俗歌曲，跳的是倫巴、恰恰、民族舞等，人多且年齡層集中，多半是50歲以上的退休者或者下崗工人。

2元票價的堅守

只需花2塊錢，就能在這里打發一天的時間，中午休息時間，要好的舞伴們會一起去附近的三鎮民生甜食館吃飯，到了下午，繼續去舞廳消磨時光。有時候碰上其中一些人的生日，大家還會一起相約去KTV唱歌、吃宵夜，業余生活一點都不亞于年輕人。

提及這里的老板，老人們都親切地稱她為這里的“團長”，老板名為劉云橋，但她更為人熟知的名字是她的小名“四丫”。名字聽起來很年輕，其實老板已經54歲，打扮精致入時，總是笑臉盈盈。從幾年前接手這家舞廳，就一直維持在2元的票價。隨著日益增長的經營成本，劉云橋也想過漲價，甚至退出，但是一看到老人們的笑臉，就很舍不得。

“老人們畢竟節儉了一輩子，對漲價很敏感，而且提供老年人的活動場地本來就很少，我把場子關了，這些老人們怎么辦？”劉云橋說，雖然舞廳有時候真的是入不敷出，可能還需要倒貼錢，但是看著自己能給這幫老人帶來快樂，她就非常欣慰。

向奶奶是跳舞群中的風云人物，不僅年紀最大，而且舞跳得非常棒。一頭的白發，跳起舞來卻極為靈活，隨著音樂時而搖擺，時而轉圈，一點也不輸給年輕人。最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她做過手術，體內還安裝著心臟起搏器。

來這里跳舞是這位老“舞癡”每天的必修課。早上8：30，準時趕這里的早場，跳到10點回家，下午再來，跳到16：30回家。“來這里也不全是為了跳舞，聽聽音樂，和其他人聊聊天，心情就會很舒暢。”向奶奶退休之前是一名醫生，子女都在國外，跳舞成了她生活的全部。面對這么一位上了年紀的婆婆，周圍的人對她都很照顧，上下樓梯攙扶著她，而且有了什么新舞蹈，也一起教她。“有他們照顧著，我國外的兒子姑娘都感到很放心。”

四丫的舞廳傳說

“以前的生意比現在好做，那時候流行夜總會，嗨的人多，現在市面不景氣，這條街上很多夜總會都垮了，像我這樣的舞廳幾乎都快沒有了。”談起舞廳的歷史，劉老板十分感慨，她在江城舞廳界干了將近20年，其中包括南京路上遠近聞名的夢卡，瑞祥路的大光明、海島，還有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四丫舞廳”，都曾經是風靡一時的舞廳。而劉老板獨特的人格魅力，也讓她擁有了一批簇擁她的粉絲，她的店開到哪，粉絲就會跟隨到哪。

在舞廳這個圈子里，劉老板算是元老級的人物，20年的從業經歷讓她也見證了曾經舞廳的輝煌。“以前都是8塊錢的門票，進來隨便喝一杯茶就是18塊，那時候才真是熱鬧。”她說，在當時進舞廳是時髦的事，而且消費很高，是交朋結友、談生意的地方。不像現在，基本是當做老人鍛煉身體的地方。從最繁華的南京路、到江灘邊，都是她曾經駐扎的身影，“每一次都是因為場地問題，被迫關門，不是租約到期，就是政府要收地。”話語中有著無限遺憾，不過卻絲毫沒有影響她對這個行業的熱愛。

4年前接手這個舞廳，靠著口口相傳的口碑，現在每天早上來跳舞的人數達到300多人，幾乎每天滿場。就如同舞廳的名字一樣，綠洲——讓已到垂暮之年的人們，感受到絲絲綠意和生機。

放鷹臺的一側，是湖北省老干部活動中心。在抑揚頓挫的朗誦聲，激情飽滿的歌聲中，走廊另一端傳來悠揚的慢三舞曲。盡頭轉彎處，有個舞廳售票點，小黑板上寫著票價：月票每張15元。對著的就是敞開的大門，門不大，但還是能看到舞池里人頭攢動，二三十對男女正在翩翩起舞。男士皮鞋錚亮，女士長裙飄搖。

老空軍軍長是常客

“月亮船呀月亮船……”舒緩音樂中，舞池中舞者瀟灑旋轉，大多年過半百，頭發花白的老人家。雖然沒有青春的容貌，但寬大平滑的步幅、流暢優雅的舞步、輕盈的動作，舉手投足間給人另一種怡然自樂的悠閑。

一曲楊鈺瑩的《月亮船》到了尾聲，舞步滑落收起，舞伴之間相互一笑算是謝過，就各自回到座位。烏黑的長發，絲毫沒走形的身段，50來歲的張姨看起來很年輕，她住在傅家坡，但常來活動中心跳舞，“不單單是因為這里價格便宜，關鍵是這里氣氛輕松，沒有跳的好、跳的壞之分，工作之余一個星期來一兩次，就當是活動活動身體。”

老干部活動中心的舞廳，功能相對來說簡單，來這里的大多是附近的機關退休干部，“來這里跳舞的人，年歲相差一半的都有，從50歲到90歲都有。93歲的唐教授、89歲的老空軍譚軍長都是這里的常客。當然還是以60歲、70歲為主。”售票處的老王對進進出出的來客都很熟絡，有些人已經是跳了20年的老主顧了。

最高檔的“兼職”舞廳

近300平方米的舞池，石質地面上，映襯著斑駁的紋路，使用時間久了，舞步摩擦掉了原有花紋。舞池上空，有四盞專業旋轉燈，厚重的音響分立小舞臺兩側，簡單樸素的墻壁上還掛著節日的彩帶。舞池的四周，擺放著一圈椅子，供舞者休息。

現在的舞廳是1994年裝修后的樣子。在此之前，這里原來是保齡球館，舞廳被建在另外一邊。“1986年舞廳開業時，正是國標舞興起的高峰，200平方米的舞池都不能滿足大家的熱情。每場基本上都有200左右的人進舞廳，有的人擠不進，干脆在舞廳外的大廳和走廊跳。”

1985年就在此工作的李師傅，對當時的勝景還記憶猶新。\"當年全國興建活動中心，湖北是第三家，這里的舞廳也算是湖北最有檔次的活動室舞廳了。“除了湖北省老干部活動中心以外，另外還有三家舞廳，一個在武重社區、一個在鐵路局，還有一個是水院的。”

這些舞廳都有一個特點，就是屬于禮堂性質的舞廳，身兼多職：報告廳、禮堂、活動室、舞廳……開會時，工作人員要將200多張沙發桌子搬過來，會議結束再將沙發搬到角落疊起來，挪出位子當舞廳。

上世紀90年代以后，保齡球日漸冷淡。考慮到當時舞廳面積狹小，不能滿足需求，活動中心便決定將保齡球館改建為舞廳。原來封閉的墻面被打穿，配上明亮的大窗戶，地面鋪上了地板，置備了專業的燈光和音響，還免費提供開水、風扇、空調。

“當年還用開水瓶打水的時候，工作人員每天要打六七十瓶開水，現在有了保溫桶，每天仍舊需要4大桶水。”活動中心的鄭主任告訴記者，2000年后，水果湖地區取締了社會舞廳，這里的服務好、環境好，所以很多附近居民過來跳舞，活動中心也增開了晚間場。

一起追憶當年

明顯不同于大眾舞廳的是，對有離退休證老人的優待，舞廳免費開放。不過，即使沒有離退休證，這里的門票也很便宜，月票15元一張。一年除了春節，其余每天上午都對外開放。

人群的特殊性也決定了這里的氣氛，放的都是老干部喜歡的音樂，有解放前的革命歌曲，也有解放后的抒情民歌，像《我的祖國》、《兵哥哥》這些都是受熱捧的。有時候，大家不光是跳舞，更多是一起回憶當年的激情歲月。

不過，舞廳也有一些特殊顧客。他們來舞廳不是為跳舞，只是隨著音樂扭動一下身子，有的只能坐著抖抖腿，擺擺手。這樣的老人基本都是生病康復或中風以后，由老伴推來舞廳，舞廳對于他們而言，不僅是舞池，還包括路上的風景，和老朋友老同志之間的寒暄。

從開業到如今，活動中心的舞廳已經過去了二三十年，小小的舞廳，安安靜靜在隱沒在楊柳翠柏之中。沒有斑斕的燈光，沒有衣袂飄香，更沒有云煙繚繞，有的只是恰如其分的音樂，伴著行云流水般的舞步，大抵這就是屬于大院舞廳的特質，和老同志們相輔相成。承載了他們對舞蹈的熱情，也成為單位大院退休人員之間相互交流的樞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