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百年

去年下半年，寫完三十集電視劇《漢口碼頭》后，好長時間，我都恍恍惚惚的，一直沉浸在歷史的幻境中。走在大街上，尤其是走在辛亥首義發生過的地方，眼前出現的，常常是歷史記載中的故事與畫面。一百年過去了，英雄與謀夫長逝，首義之歷史功績與革命精神卻長青，且隨著時間的推移，許許多多曾經被人為遮蔽的歷史真實，包括歷史的細節，越來越多地浮出水面，將歷史的真相補充得愈來愈個性，愈來愈豐滿。

辛亥首義之歷史功績，第一當然是推翻帝制，走向共和，建立民國。這是無數仁人志士拋頭顱、灑熱血所追求的，所向往的。武漢，這座英雄的城市，便因辛亥首義的第一槍，而名揚世界，彪炳史冊。在我的藏書中，有兩本很有意思的書籍，彰顯了武漢的歷史地位：一是民國元年商務印書館推出的《共和國教科書新國文》第六冊，封面上標明，是“教育部審定”，“國民學校，春季始業，學生用”，編撰與校訂者，為莊俞、沈頤、高鳳謙與張元濟。這本新國文的教科書，即現在所說的語文課本中，一共有五十課，其中，提及到中國城市的，只有四個：武漢、北京、上海、南京。而武漢排在第三十課，在四個城市之首。武漢地位之重要，可見一斑。

關于武漢的介紹，不長，現介紹如下：

第三十課 武漢

武昌，湖北省會也。據長江東岸，隔江與漢口漢陽相對。自古稱為重鎮。

漢口，當漢水入江之口。京漢鐵路，自此直達北京?；洕h、川漢兩鐵路，亦將以此為終點。實南北交通之樞紐也。

革命之役，民軍崛起于武昌。越一日而得漢陽，又一日而得漢口。形式所在，故兵家必爭之。

課文不長，短短百余字，卻將武漢的地理位置與辛亥革命的歷史功績，表述的簡明而清楚。要知道，這可是“教育部審定”供全國的國民學校的學生用的。民國元年是1912年，元月一日建立民國，春季開學立即就用上了新課本；而新課本立即就將武漢的介紹作為課文，要全國的莘莘學子誦讀。想想看，當春暖花開，江南草長，大江南北的學堂里，傳來朗朗書聲，孩子們用稚嫩的童聲齊誦道：“武昌，湖北省會也。據長江東岸……”作為武漢人，聽其誦讀，敢不熱血沸騰乎？

《共和國教科書》在這么短的時間內推出，歸功于商務印書館，及其掌門人張元濟。張元濟學貫中西，曾是清朝的翰林。當年戊戌變法，光緒皇帝要讀西方新學的書，開列書單下交總理衙門購買，朝中竟無人能通曉，京城的書店更是少有這樣的書。后來呈送給光緒皇帝的書，大部分是張元濟收藏的。因為書上有印章，光緒便記住了這個張元濟。光緒皇帝下詔戊戌變法的第五天，就召見了張元濟。他向皇帝進言的，便是興辦新式學堂、培養各種人才和注重翻譯。

戊戌變法失敗后，原本等著坐牢殺頭的張元濟，因李鴻章賞其才，而免死，到上海盛宣懷創辦的南洋公學當了譯書院院長，后來還當了南洋公學的校長。南洋公學創建于1896年（光緒22年），是當時中國少有的設備最完善、人才最鼎盛的高等學府。張元濟在南洋公學風生水起地干了三年，突然做出了一個令人驚訝的決定：辭去全國著名的高等學府校長的顯赫職務，跑到上海一條小弄堂里，給一個“排字工人”去打工編書。

“排字工人”叫夏瑞芳，自己開辦了一個手工作坊式的印刷工場，取名叫商務印書館。張元濟毅然走進小弄堂去編書，是因為他把中國的希望寄托于“開啟民智”， 開啟民智就要以“扶助教育為己任”，就要出版好書。

就在張元濟走進商務印書館的那一年，中國發生了數千年前所未有的大變革：廢除科舉，倡導新學，成千上萬的新式學堂如雨后春筍，遍布全國。這樣，教科書就成為大問題。張元濟敏感地意識到，教科書的影響關系到一代乃至幾代中國人的知識結構、思維方式的改變，他決定自己來編一套國文教科書。

1904年，商務版《最新初等小學國文教科書》出版，被全國各地的學堂廣泛采用，印刷總量達到一億冊，成為那個時代教科書的范本。有了這樣的基礎，同時，有了名流如云的編撰隊伍，民國一建立，商務馬上就推出《共和國教科書》，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除了商務印書館外，其他的出版機構也紛紛推出自己的教科書。無獨有偶，這些新國文教科書，也將武漢列入了課文。我收藏有上海中華書局的《新式國文教科書》第五冊，民國五年一月初版，到了民國十年三月，已經印刷了四十一版。五十課中，也介紹了四個中國城市：北京，武漢，廣州，香港。但是，介紹武漢的，竟然占了十六、十七兩課！

武漢（一）

長江中流有三鎮，如鼎足并峙，曰武昌，曰漢陽，曰漢口。武昌當江之東岸，為湖北省城。形勢險要。西與漢陽，隔江對峙。自古為用兵重地。漢陽有兵工廠，制造軍器。有鐵廠，鐵軌之屬，多取材焉。

武漢 （二）

自漢陽逾漢水而北，則為漢口。地居各省之中，又值江漢之會。清咸豐八年開為商埠。貿易之盛，冠于內地。今者京漢鐵路既成，又分筑粵漢川漢兩路。交通日便。全國商務，皆以此為中心也。

很明顯，武漢之所以占了兩課，是因為將漢口單獨列為一課：“貿易之盛，冠于內地”；“全國商務，皆以此為中心也。”從教科書中，我們可以看到，百年前的武漢，無論是在政治上，還是經濟上，在全國都名列前茅，享有盛譽。一百年過去了，今天，倘若在語文課本中選擇介紹中國著名的城市，且只選四個，還輪得上咱們武漢嗎？

武漢曾經輝煌，而且，是如此的輝煌。這是我特別想告訴武漢的父老鄉親的。同時，我還想說，武漢人從來都是不信邪的。武漢新的百年，現在就握在我們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