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春天,我大抵是要出門的,找一個單調(diào)、清靜的地方住下,讀書和寫作。2003年我去了長陽,一個山青水秀的地方。陽光一如往常地普照著綠茵茵的江漢平原,正是鶯飛草長時節(jié),大地安詳,水田里波光閃耀。我下榻在位于清江河畔縣群藝館內(nèi)的一幢吊腳樓里。沒等我放好行李,一陣悠揚婉轉的歌聲便破空而來:“……他一定很愛你/也把我比下去/分手也只用了/一分鐘而已/他一定很愛你……”。歌聲來自斜對面的一幢吊腳樓內(nèi),是一群女聲在唱阿杜。哦,又是阿杜。我剛想問,朋友就笑道,這是我專門為你找的地兒,天天都有美女、歌聲相伴,保管你吃得開心,住得舒心,寫得上心。我環(huán)顧四周,擔心平日這里太過喧鬧,就問這里都住了些什么人,他回答說白天人雜一點,女孩子們要排練節(jié)目,晚上就你一個,清靜得很吶。
“幸福不是最高的倫理價值,美好才是。”這是劉小楓在《沉重的肉身》里得到的一個結論。那天正午,我真切地感受到了“美好”的存在,它不再是一個詞,不再是一個用以表達心情的形容詞,而是一種氣味,飄浮在周遭的空氣里,進出于我的鼻翼;也似一縷光亮,洞開我幽冥雜蕪的腦海。長陽縣城四面環(huán)山,山上林木蔥郁,吊腳樓背后是密密匝匝的古榕、橡樹和其它一些藤蔓植物,林木之間幾無縫隙,乍看之下整座樹林酷似一只巨型鳥巢。鳥鳴聲從清晨一直延宕至黃昏,顆粒感極強。而與這些似有若無的鳥鳴聲相呼應的,是對面那群女孩的歌聲。而天黑后的群藝館就顯得鬼魅異常了。除了樓下檐角有一盞25瓦的燈泡外,所有的門窗一律是漆黑的。為了抵制孤寂,一天晚上我信手打開了效果很差的那臺電視機,至今我還清楚地記得那一刻是2003年3月21日晚上8時15分,然后就看到了這樣一組畫面:掠過巴格達上空的飛機,硝煙,坦克,爆炸聲,以及全副武裝趴在殘垣斷壁后面的美國大兵……起初,我以為這是一部電影,但畫面凝滯,鏡頭呆板。我換了個頻道,依舊是這樣。就在我狐疑之間,一則字幕新聞出現(xiàn)在屏幕下方,大意是:美國在伊拉克當?shù)貢r間3月20日早上五點半,向伊拉克首都巴格達發(fā)動空襲,正式揭開了美伊戰(zhàn)爭的序幕,云云。
由于這場戰(zhàn)爭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采用高科技手段進行同步直播,因此給電視機前的我造成了“參戰(zhàn)”的錯覺。在此后的若干天里,我再也沒有關過電視機,即使實在撐不住瞌睡了,也任由它去。至此,計劃中的寫作完全中斷了。盡管美麗的少女們依然在窗外歌唱,但我已經(jīng)充耳不聞。
一天中午,從樓下傳來一陣異常沉重的腳步聲,接著 “嘭”的一聲,房門被踹開,一個高大的黑影矗立在門前。我扭過頭去,眼睛被過于明亮的陽光刺得生痛。“哈哈,外面熱火朝天,你小子居然躲在陰暗的房間里寫小說!”朋友爽朗地笑聲讓我頓生羞愧,我趕緊囁嚅著起身拉開窗簾,一邊訕笑一邊瞅著電視屏幕,問道,“打仗了,你知道吧?”“知道,”朋友回答,“反正不是世界大戰(zhàn),打不到我們這里來,你放一百個心……”。我說這幾天,我都在看實況直播。朋友說他也看了,“但是,有件事比美伊戰(zhàn)爭更駭人聽聞。”我連忙問是什么事,他招呼我起來朝外面走去,“先去吃飯,喝酒,我慢慢告訴你。”
餐廳位于我所在的那幢吊腳樓背后兩百米處的樹林中,平時我都是讓餐廳的服務員送盒飯到房間,所以對這里的環(huán)境并不熟悉。朋友找了張干凈的桌子坐了下來,沖著一個穿白大褂的師傅的背影喊道,“馬師傅,你們這里有沒有人感冒啊?體檢過嗎?餐具都消過毒沒有啊?”馬師傅頭也不回地高聲回答道,“放心好了,我們這里沒有‘沙士’。前幾天小王有點不舒服,已經(jīng)被我送回老家去了。”“那就好,”朋友把茶壺的熱水倒進碗里來回晃蕩起來,然后將水倒掉,把那只碗放到我面前。
“什么‘沙士’啊?”我好奇地問,“哪兩個字?”
“英文字母是這樣的:SARS。”我的朋友用指頭醮了點水,在桌面上寫下四個字母,接著好像意識到了什么,趕緊起身去水龍頭下用肥皂使勁清洗起來。他的舉動讓我隱約有些緊張和不安。根據(jù)朋友的說法,一場比瘟疫更加可怕的疫情正在全國各地蔓延,最可怕的是這種病傳染速度十分快,血液、唾沫、精液,等等,都可能成為傳染源,而且目前無藥可治,人一旦感染,就只能等死。朋友調(diào)笑著與我碰了碰杯,卻沒有喝,他好像再次意識到了什么,耷拉著眼皮,看了看自己的杯沿,而我突然覺得面前多出了一塊透明的玻璃,隔在朋友與我之間。我們各自縮在只屬于自己的一間玻璃房子里,容顏依舊,但笑容已經(jīng)模糊不清。
清江河水依然清澈如昨,但是江邊不再有往昔的喧鬧和嘈雜。我給家里打電話,詢問武漢那邊的情況,妻子說你目前暫時不要回來,武漢幾乎成了一座龐大的病房,街上的每個人都戴著一張口罩。我說那我更應該回來了。妻子笑道,也沒那么嚴重,只是大家都感到恐懼罷了;再說,長途汽車好多都停開了,你想回來也沒有車啊。是吧?我嘀咕道,怎么會這樣?
戰(zhàn)爭在繼續(xù)。我在硝煙之外,亦在硝煙之中。我似乎被懸置在了這樣一座山區(qū)小城,為了打發(fā)時光,每天午飯后我都要去江邊的防護堤上枯坐好幾個小時,不斷地給散布在天涯海角的朋友們發(fā)信息,打聽外面世界的情況,每天得到的回復都大同小異。就這樣,我在長陽一直捱到了暮春時節(jié),終于能夠戴著雙層消毒口罩和一次性塑料手套,登上了前往武漢的長途班車,在滿車乘客戒備、警覺的眼神中,回到了家里。
這時候,美軍已經(jīng)完全控制了巴格達,我再也沒有看見過那個名叫“薩哈夫”的伊拉克新聞部長,那個曾經(jīng)給全世界反戰(zhàn)者帶來過莫名其妙的希望和快樂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