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在院內走來走去,一會兒是“8”字步,一會是“上樓”步,一會兒是“下樓”步……月光下的她,越來越興奮,便來了個“車輪翻”,卻一下子半坐在地上。忍俊不禁的我忙跑出屋扶起她。母親揉著腰:“老了,不中用了……”
母親年輕的時候,唱紅了故鄉(xiāng),穆桂英、樊梨花、耶律含嫣……后來不準唱“才子佳人”戲了,母親就唱鐵梅、常寶、江水英……母親的戲路很廣,還能反串武生,有一手好拳腳,那時候,看母親的戲是故鄉(xiāng)袁店河上下最好的精神享受,雪亮的汽燈下,是黑壓壓的觀眾,幕布后、母親一聲脆亮、亢潤的叫板,就引來嘩嘩的掌聲;然后,踩鼓點,移蓮步,水袖依依的母親就風采照人地出場了……
母親認了好多“干娘”。因為每到一處演出,演員就被分派到各家吃飯。母親分到哪家,哪家的老太太就拉著母親端詳不夠,閨女長閨女短地十分親熱,看成了自己的親閨女。我小時候,跟著母親去拜這些“干姥姥”時,她們仍贊不絕口地稱母親的戲“字正腔圓扮相俊”。
一直到現在,母親仍為自己的記憶力驕傲。不識字的她,在師傅教唱一遍后,就能將戲詞記牢,走上戲臺還常能恰到好處地“救戲”,免了別人忘詞時的冷場與尷尬,所以大家都喜歡與母親同臺演出。
母親有我的時候,還在戲臺上蹦來跳去。我還在吃奶的時候,就做了“皇帝”——被喂足了奶,甜蜜地睡著,“趙云”為了讓我哭,就拍了我的屁股,后臺的母親很心疼。
有了大弟,母親就不再唱戲了,在我的心頭,常記住這樣一幅場景:春末夏初的院子里,大桐樹投下疏疏淡淡的蔭涼,繽紛的桐花落著,紡花的母親指點著我們弟兄4個在院內的石臺上演戲,有板有眼,我們也很認真地為唯一的觀眾——從地里干活回來的父親演戲。記憶中,童年是最溫馨的,雖然很清貧。
小學三年級的春天,我們袁店古鎮(zhèn)的春會特別熱鬧,由以往的三臺大戲變成了五臺大戲,我喜歡上了那個唱“哪吒”的,恰巧她分到我家吃飯,甜甜地喊媽“娘”,我就叫她“姐”。她比我大兩歲,個頭卻比我高得多。我跟著她跑來跑去,那幾天特別高興。五天的會期一過,我心里就涌疊起很急切、真切的念頭,想跟著戲班子走,戲班子要走時,我鬧著不上學,要去唱戲。
母親的態(tài)度明朗又堅決,說:“你小時候算過卦,長大了靠寫字吃飯……”
“哪吒”姐輕輕地拍拍我的頭,“好好上學吧,唱戲只能養(yǎng)活你一個人,讀書識字能干大事。”
我就讀書,一年年地過來了。高中畢業(yè)之際,大家都談考上大學后的第一件事要干什么。我說:“到大學所在的城市里最好的戲院看一場最好的戲。”可是,直到大學畢業(yè),直到現在,也沒有見這個城市演過一場戲……
鑼鏜鏜,鼓咚咚,故鄉(xiāng)的袁店河畔又在唱大戲吧?
臺下誰在陪母親看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