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我到七岳山采風。
莽莽蒼蒼的七岳山上,有一所在懸崖邊的鄉村小學。學校里只有一個老師,他叫謝永來,在這個學校已經34年了。9年前,謝永來還是這所鄉村小學的民辦教師,后來考試后轉了正。他從最開始的每月6元工資到30多元、70多元,一直到現在每月1500元工資。34年來,謝永來一共領了193600元工資。這些,他都在一本發黃的筆記本上記得清清楚楚。密密麻麻的字跡,蜿蜒成謝永來30多年走過的路。謝永來對我含著淚說,這是國家發給他的錢啊,他不能虧待這些山里的娃。
我聽村民們說,謝永來現在還資助6個山里娃上學,資助他們吃飯和穿衣。我看見,頭發已經禿頂的謝永來,有幾根白發在山風中堅強地飄飛。我看見,身材佝僂的謝永來面色蠟黃,就像山崖上那棵枯萎的矮小桑樹。學校的孩子,爸媽絕大多數都在沿海一帶打工,成為孤獨的留守兒童。謝永來說,他們缺少與父母的交流,皮膚也饑渴,因為沒有父母們更多的擁抱,所以,他要對孩子們好一些,再好一些。每年新生入學時,都有幾個孩子會情不自禁地叫他“爸爸”。這些稚嫩的呼喚,往往會讓謝永來落淚。為了陪伴丈夫,謝永來的妻子也跟著他來到學校,為他做飯,后來,又義務為孩子們做午飯。
還有4年,謝永來就要退休了。每當想起這些,謝永來都會悵然而淚下。他說,他舍不得這些孩子們,一旦他離開孩子們,就會有被連根拔起的揪心疼痛。他已經決定了,只要這所學校還要辦下去,退休以后,他不要一分錢,也要在這里繼續給孩子們上課。現在,這所土墻斑駁的學校里還有30多個學生,分成2個班級。謝永來像大鳥一樣給孩子們一粒一粒喂食,從孩子們學拼音習字,到會看《三國演義》這些古書。讀到五年級,孩子們就要轉到山下的集鎮學校續讀。每次送別孩子們,山梁上都哭聲一片。孩子們說,從山里開始爬著走路到蹣跚行走,是謝老師讓他們在山崖邊開始了奔跑。
我到學校去的那天,正好舉行開學時的升旗儀式。一個生銹的錄音機開始播放雄壯的國歌,30多個孩子舉手敬禮,兩個孩子用繩子勻速升著國旗。謝永來站在最前面,同孩子們一同凝望著國旗。國旗在山崖上空飄揚,謝永來便開始用沙啞的聲音給孩子們上第一堂課,叫《國旗的故事》。我看見,孩子們睜大著眼睛聆聽謝永來的娓娓講述,那面五星紅旗,也飄揚在他們純真的雙眸里。
下午下課了,謝永來攙扶著幾個剛入學的孩子攀著山巖下山回家。在陡峭的山崖上,我看見那些大一點的孩子們在山崖邊奔跑,健步如飛。秋陽下,他們敞露著紅潤的臉蛋,大聲唱著山里的歌,不時追逐嬉戲。有一個蚱蜢從草叢里跳過,一個孩子飛快地躍過一處突兀的石頭,一把捉住了蚱蜢。孩子們樂了,謝永來也笑出了聲,臉上露出山里核桃一樣的皺紋。
下了山,還要走過一座小河上的竹橋,是山民們用竹木搭建起的橋。洪水暴發時,小橋常常被沖毀,謝永來便和鄉親們輪流背著孩子們繞道上山。孩子們過橋時,他們在搖搖晃晃的竹橋上像蕩秋千一樣。而一步一步行走在橋上的我,早嚇得心驚肉跳。
同謝永來返回學校時,是他用力地托著我上山的。山崖下,一股一股的炊煙飄上來,我有一種身在仙境里的感覺。
晚上,我同謝永來坐在山崖邊的一塊大石頭上聊天。月光灑滿了山梁,山崖下是一片寂靜。“孩子們都睡了吧。”謝永來自言自語地說。
我問謝永來,在這險峻的山崖上,那些孩子們為什么會奔跑如飛?謝永來輕輕地笑了起來。他淡淡地說了一句話:“都習慣了,習慣了。山里的娃,都像猴一樣敏捷。”
那天晚上,我在這所學校的土房子里睡了美美的一覺。我做了一個夢,月光下,我也在山崖邊行走,像風一樣奔跑。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