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隋朝的鄉里制度,從隋初京畿之內的族、閭、保三級制和京畿之外的黨、里二級制雙軌并行,到開皇九年(589)不分京畿內外統一編制的鄉、里二級制,都體現了隋王朝根據時局變化調整國家政策的實用立場。終隋一代,鄉里制度在基層組織普遍存在,即使在隋朝初期法令沒有見到鄉級組織,從出土的隋代墓志銘文可以證實隋初的鄉是存在的。
[關鍵詞]隋朝;鄉里制度;基層組織
[中圖分類號]K24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1)014-0033-02
鄉里制度是隋代國家政權結構中最基礎的組織單位,而廣大的鄉里又是隋朝賦稅征收和徭役攤派的主要來源,所以對隋朝鄉里制度的研究很有必要。由于隋祚短促,史籍中所存鄉里的相關資料匱乏,學術界對隋朝鄉里制度的關注不多,研究中多是在探討賦稅、社會治安、地方行政制度等問題中偶有涉及,[1]且歧義并存,也很少有專題論述。本文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結合出土的隋代墓志銘文,擬就隋朝鄉里制度的設置變遷、職掌等問題略作探討。
一、隋朝鄉里制度的變遷
隋朝對基層社會組織進行編制,實行鄉里制度,并在不同的時期根據時局態勢的改變進行調整。隋初,隋文帝敕令高颎、李德林等同修律令。《隋書》卷24《食貨志》云:“及頒新令,制人五家為保,保有長。保五為閭,閭四為族,皆有正。畿外置里正,比閭正,黨長比族正,以相檢察焉。”從這條隋初國家頒布的法令可以看出,隋初基層社會組織的編制是以家為單位,并按照京畿之內、京畿之外劃分為兩類基層行政組織。京畿之內按照保、閭、族的三級制度,保的長官是保長,閭的長官是閭正,族的長官是族正。京畿之外的廣大地區設置的是黨、里二級制度,里的長官是里正。
隋初頒布的這條國家法令對基層社會組織的編制很明確,這就產生一個疑問,即隋代基層鄉里制度中的鄉級組織沒有出現,難道在隋朝初期鄉里制度設置中取消了鄉級組織?根據近世以來出土的大量隋代墓志銘文,很多內容為隋代鄉里制度中鄉的存在提供了佐證。如《徐之范墓志》云:“粵以開皇四年歲在甲辰十二月乙丑朔二日庚寅還葬金鄉縣都鄉節義里英山之西。”[2]金鄉縣,隋朝原隸屬于袞州高平郡,開皇三年(583),隋代地方行政區劃改革,又以金鄉縣隸屬于曹州。《李敬族墓志》云:“六年正月卅日,改葬于饒陽縣城之東五里敬信鄉。”[3]饒陽縣,開皇元年(581)隸屬定州博陵郡,開皇三年(583)郡廢,直接隸屬于定州。《韓邕墓志》云:“大隋開皇七年,時年八十六,卒于相州零泉縣界,八月十一日葬于環瑔鄉清華里。”[4]上所引墓志銘文清楚地記載了隋初京畿之外部分州縣的鄉、里情況,也確鑿地證實了隋初鄉級組織的存在。而根據隋初頒布的法令,京畿之外的基層組織長官是里正、黨長,這也許可以解釋為里正是里級組織的長官,黨長是鄉級組織的行政長官。關于京畿之內基層組織保、閭、族,從法令中只知道其設置、長官和管轄家數,因史料缺乏,就不清楚實施的情況了。
開皇九年(589),隋朝完成大一統,為適應新的形勢,隋文帝對基層社會組織進行了調整。《隋書》卷2《高祖紀下》云:“(開皇九年)二月丙申,制五百家為鄉,正一人;百家為里,長一人。”此次頒布的國家法令,遵循統一的原則,不再以京畿之內和京畿之外區分管理制度,而采取鄉里二級制進行統一編制。編制的基礎還是以家為單位,而作為基層單位的里,由隋初的25家變為100家,鄉級管理則擴大到500家。城邑和郊野的基層組織管理,在法令上也沒有區分對待,都實施鄉里二級制,但在具體的執行中還是有些區別,《隋書》卷29《地理志上》京兆郡下小注云:“里一百六,市二。”《隋書》卷28《百官志下》云:“煬帝即位,多所改革。三年定令……京都諸坊改為里,皆省除里司,官以主其事。”這兩則史料說明隋煬帝大業三年(607)以前,京都的基層管理組織“里”的稱謂為“坊”。大業三年后又改“坊”為“里”,都省除里司。所以京畿之內的基層組織主要是里坊制或者說是鄉坊(里)制,郊野的基層組織則推行的是鄉里制。學術界對隋代京畿之外諸州(郡)、縣及郊野的鄉里制度的執行情況關注不多,出土的墓志銘文也有這方面的資料,如《張盛及妻王氏墓志》云:“以隋開皇十四年正月十五日終于相州安陽縣修仁鄉之第,春秋九十有三。”[5]《王幹墓志》云:“大隋開皇一七年正月二日卒于家……遷葬于亳州城北小黃縣純宜鄉渦水之陽二里也。”[6]《成公蒙及妻李世暉墓志》云:“以大隋仁壽元年太歲辛酉三月甲申朔廿十六日己酉合葬于姑臧縣顯美鄉之藥水里。”[7]姑臧縣隸屬于涼州。這些資料雖然比較分散,不能系統的展示隋朝京畿之外諸州(郡)、縣鄉里制度的變遷,卻也為隋代鄉里制度在全國的推行提供了明證。
另外,隋代鄉里制度中鄉、里名字也不是一成不變的,《舊唐書》卷187《張道源傳》云:“張道源,并州祈人也。年十五,父死,居喪以孝行稱,縣令郭湛改其所居為復禮鄉至孝里。”《隋書》卷72《李德饒傳》云:“(大業年間)納言楊達巡省河北,詣其廬弔慰之,因改所居村名孝敬村,里為和順里。”從兩條史料可以看出縣令及奉召巡視的官員有權對鄉、里的名稱進行更改。
二、隋朝鄉里組織的長官職掌及其選任
關于隋代鄉里組織行政長官的職掌,現存隋代法令中沒有明確記載,只能從殘存的史料中可窺一斑。一是按比戶口,戶籍登記。《隋書》卷24《食貨志》云:“高祖令州縣大索貌閱,戶口不實者,正長遠配,而又開相糾之科。”又有《隋書》卷67《裴蘊傳》記載:“(大業五年)于時猶承高祖和平之后,禁網疏闊,戶口多漏……蘊歷為刺史,素知其情,因是條奏,皆令貌閱。若一人不實,則官司解職,鄉正里長皆遠流配。又許民相告,若糾得一丁者,令被糾之家代輸賦役。”從這兩則史料中可以看出,隋代的鄉正、里長負責本鄉本里的按比戶口、戶籍登記,并對鄉里戶籍出現漏妄負有主要責任,出現漏妄,根據隋代法律執行流配的重刑,也可知隋朝對于鄉正、里長的考核懲罰十分嚴厲。二是課輸定分。《隋書》卷24《食貨志》云:“高颎又以人間課輸,雖有定分,年常征納,除注恒多……每年正月五日,縣令巡人,各隨便近,五黨三黨,共為一團,依樣定戶上下。”五黨三黨,即為三鄉五鄉,鄉正、里長負責依樣定戶上下和課輸。三是短暫的專理辭訟。《隋書》卷42《李德林傳》云:“威又奏置五百家鄉正,即令理民間辭訟。德林以為本廢鄉官判事,為其里閭親戚,剖斷不平,今令鄉正專治五百家,恐為害更甚……然高颎同威之議,稱德林狠戾,多所固勢。由是高祖盡依威議。” “(開皇)十年,虞慶則等于關東諸道巡省使還,并奏云:‘五百家鄉正,專理辭訟,不便于民。黨與愛憎,公行貨賄。’上仍令廢之。”兩則史料基本上記載了隋初鄉正的管理范圍以及專理辭訟的歷史過程。不過隋代鄉正專理辭訟的時間很短暫,大概為開皇九年(589)二月法令頒布至開皇十年(590)間。另外,隋末還出現了里正緝拿小盜的記載。《舊唐書》卷187《張善相傳》云:“張善相,許州襄城人也。大業末,為里長,每督縣兵逐小盜,為眾人所附。”這條史料反映了隋末里長維護本縣社會治安,并督縣兵緝拿小盜的事實,這是特例,還是隋末普遍之制,沒有更多的史料佐證,就不能明晰了。
關于隋代鄉里組織長官的選任,《通典》卷17《選舉五》云:“隋氏罷中正,選舉不本鄉曲,故里閭無豪族,井邑無衣冠,人不土著,萃處京畿,士不飾行,人弱而愚。”這條議論從側面說出鄉里組織長官無豪族、無衣冠的事實。下面所引一些史料亦可為佐證。溫大雅《大唐創業起居注》卷1云:“有鄉長劉龍者,晉陽之富人也……帝雖知其細微,亦接待之以招客。”[8]而《舊唐書》卷57《劉文靜傳》云:“劉世龍者,并州晉陽人。大業末為晉陽鄉長。”劉世龍雖是富人,但地位極其低下。又《新唐書》卷85《竇建德傳》云:“竇建德,貝州漳南人。世為農……由是益知名,為里長。”竇建德即是社會基層的一個普通平民。上述史料說明了隋代鄉里長官選任基本上來源于基層的民眾。宗族豪強雖不看重鄉里組織長官的選任,但也不能否認他們對鄉里組織的影響和制約。鄉里組織的長官,隸屬于縣治之下,至于選任過程中縣令的權力有多大,由于史料缺乏,則不得而知。
三、結語
隋朝的鄉里制度,從隋初京畿之內的族、閭、保三級制和京畿之外的黨(鄉)、里二級制,到開皇九年(589)不分京畿內外,重新統一編制的鄉、里二級制,展現了隋王朝根據時局變化調整國家政策的軌跡,所以要把它看成一個動態的變化過程,在這個基礎上進行研究才能把握隋朝鄉里制度的實質。終隋一代,鄉里制度在基層組織普遍存在,即使在隋朝初期法令沒有見到鄉級組織,但從出土的隋代墓志銘文可以證實隋初的鄉是一直存在的。
[注釋]
[1]著作如:趙秀玲:《中國鄉里制度》,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8年版;齊濤:《魏晉隋唐鄉村社會研究》,山東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論文如:候旭東:《北朝“三長制”四題》,《中國史研究》,2002年第4期,第33頁;張為民:《中國古代社會鄉里自治與國家穩定關系敘論》,《濟南大學學報》,2000年第6期,第7~10頁。關于基層組織研究的論著還很多,此處不一一列舉。這些專著和論文闡釋的觀點都有啟發性,但沒有結合出土墓志進行互證研究,也沒有把隋代鄉里制度的研究建立在動態的變化的解釋中。
[2][3][4][5][6][7]羅新、葉煒:《新出魏晉南北朝墓志疏證》,中華書局2005年版,第356頁、第375頁、第386頁、第481~482頁、第485頁、第452頁。
[8]唐#8226;溫大雅撰,李季平、李錫厚點校:《大唐創業起居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