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中國畫尚和思想

［摘要］中國畫是中國哲學思想的印證，中國傳統(tǒng)思想中的“和”影響著中國畫的形成和發(fā)展。本文主要就中國畫的審美思想、構圖、筆墨、創(chuàng)作意趣等作一簡要闡述。

［關鍵詞］中國畫；“和”；對立統(tǒng)一

［中圖分類號］J20-0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1）014-0086-02

中國畫是在中國獨特的歷史文化環(huán)境中形成的以中國特有的毛筆、墨和宣紙作為工具的繪畫種類。從現在所見最早的東晉顧愷之的《女史箴圖》起，到唐、宋時期達到高峰。唐、宋以后，文人畫逐漸興起，并成為中國畫的主流。中國畫無論是從區(qū)別于其他畫種的工具材料——毛筆和墨汁，還是從“六法”的“骨法用筆”、趙孟頫提出的“書畫同源”來看，都可以說其根本的特點是筆墨的運用。

中國古代畫家通過長期的實踐，總結出許多審美經驗和繪畫技巧、技法，追求畫面“氣韻生動”成為繪畫創(chuàng)作的最高目標。如何使這許多的審美經驗和繪畫技巧、技法融合而達到“氣韻生動”的效果，就要使這許多也可能相互之間存在矛盾的審美經驗和技巧、技法和諧統(tǒng)一，這種和諧統(tǒng)一就是“和”，因此，中國畫最根本的精神是“和”。這種“和”的精神反映在中國畫的創(chuàng)作思想、構圖、筆墨等方方面面。

一、對“和”的解讀

漢字中的“和”在甲骨文和金文中均有所見，寫作“龢”，是“樂之竹管三孔”的象形字，其作用是“以和眾聲”。許慎在《說文解字》中提到：“和，相譍也，從口禾聲，戶戈切?！?/p>

從原始社會開始，中華民族在歷史的演進中，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宇宙觀，那就是金、木、水、火、土五行與陰、陽、風、雨、晦、明六氣。五行為地，六氣為天。《國語·周語下》曰：“天六地五，數之常也?！惫湃苏J為，這些基本要素有規(guī)律地結合，構成了宇宙萬物。在六氣中，又以陰陽最重要，陰陽和，則社會、自然就美好，陰陽不和則生災難?！昂汀钡乃枷胫饾u形成并成為中國古代哲學思想的核心，“和”意味著合乎規(guī)律，意味著協調，因此，“和”也意味著盡善盡美。追求和諧、適度。以“和”為理想，成為古代先賢們的藝術審美標準?！昂汀敝饾u成為形而上的價值理念和精神追求，用來表達和諧、和睦、和平等思想觀念，是標志天、地、人的和諧狀態(tài)及人所追求的理想境界。

在古代的文化典籍中，關于尚“和”的思想內容非常豐富。春秋戰(zhàn)國時期，孟子即提出“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突出了以人為本的人和思想。儒家提出“和為貴”、“和而不同”、“致中和”的概念，即“喜怒哀樂之未發(fā)，謂之中；發(fā)而皆中節(jié)，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道家則提出“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的天和思想。

“和”的精神是以承認事物的差異性、多樣性為前提的。不同事物或對立因素之間的并存與交融，相成相濟，互動互補，是萬物生生不已的不二法門。王岳川教授認為，東方主要思想來自儒、釋、道諸家，崇尚中庸，講究人、仁、忍，其結果是三和：和平、和睦、和諧。這是人類精神文化寶庫，正是西方社會所缺少的，也正是其價值所在?！爸泻汀钡乃枷胗绊懥酥袊?，成為中國畫最根本的精神。

二、中國畫在審美思想上的“和”

六朝齊的謝赫在《古畫品錄》序中提出了“六法”，即氣韻生動、骨法用筆、應物象形、隨類賦彩、經營位置、傳移模寫，成為中國后來繪畫思想、藝術思想的指導原理，這與“和”作為審美思想并不矛盾?！傲ā笨梢哉f是對技巧、技法的總結，而“和”是對技巧、技法運用結果的追求。

“中和”思想體現在書畫藝術中就形成了平和自然、瀟灑超逸的境界。項穆對“中和”是這樣解釋的：“圓而且方，方而復圓；正能含奇，奇不失正；會于中和，斯為美善。中也者，無過不及是也。和也者，無乖無戾是也。然中固不可廢和，和亦不可離中，如禮節(jié)樂和，本然之所也。禮過于節(jié)則嚴矣，樂純于和則淫矣，樂以禮尚從容不迫，樂戒寺倫而皦如。中和一致，位育可期，況夫翰墨者哉？方圓互成，正奇相濟。偏有所著，即非中和?！蓖ㄋ椎卣f，就是“和順”，即輕松自然、不做作。順其自然在中國畫創(chuàng)作中演變成為陰、陽，虛、實，剛、柔，燥、潤，黑、白，方、圓等對立方面的統(tǒng)一。這也正是陸儼少所說的“生發(fā)”，即筆筆相承、筆筆相因，順其自然。石壺先生對繪畫因缺乏對立而失去“和”時說：“繪畫作品的效果如發(fā)生‘亢’，即高昂，是獨陽，使人看著討厭。這是藝術的毀滅?！啊膊缓?。卑者，賤也，自處低賤也是自毀?？阂?，卑也，皆是偽。不高不低，本色如此，才是‘和’?！?/p>

三、中國畫在構圖上的“和”

中國畫的構圖講究立意定景，要求在畫面上“遠則取其勢，近則取其質”。相當靈活多變，總的來講，要做到起、承、轉、合。在具體的構圖中，可以根據畫面結構的需要，運用賓主、開合、藏露、虛實、取舍、呼應、聚散、黑白、疏密、大小、松散、緊湊等對立統(tǒng)一法則來布置畫面章法。對這些的處理無一不是對“和”的處理，處理好則通篇生輝，處理不好則毫無生氣。在長期的藝術實踐中，特別是在山水畫構圖中，古代畫家們提出了區(qū)別于西方風景畫透視的平遠、高遠、深遠散點透視的“三遠法”，把對自然景色的描繪和內心景象的觀照有機結合起來，達到和諧，進入表現的自由王國。具體的構圖中，講究一勾一勒、一呼一吸，也就是要制造矛盾又要化解矛盾，對立而又統(tǒng)一，達到和諧。這樣才能使作品達到看似尋常卻奇絕的效果，使觀者百看不厭。除此之外，文人畫又講究渾然天成，即所謂“天趣”。北宋畫家李迪曾說：“此不難耳，汝當先求一敗墻，張絹素訖，倚之敗墻之上，朝夕觀之，觀之既久，隔素見敗墻之上，高卑曲折，皆成山水之象。心存目想：高者為山，下者為水，坎者為谷，缺者為澗，顯者為近，晦者為遠。神領意造，恍然見者有人禽草木飛動往來之象，了然在目。則隨意命筆，默以神會，自然境皆天就，不類人為，是謂活筆?！笔瘔叵壬f：“畫的結構、景物、形象的尺寸都應圍繞著一個‘和’字。和者，活也，是充滿生命力。”這里對結構、景物、形象的尺寸處理就是大小、聚散、呼應的構圖處理。

四、中國畫在筆墨技巧上的“和”

筆墨是中國畫最根本的特點。中國畫的用筆通常指勾、皴、擦、點等筆法以及下筆的輕重、疾速、曲直等變化。在用筆過程中強調中側鋒并用、剛柔相濟、外圓內方等。在線質上，黃賓虹提出了“平、圓、留、重、變”的要求。用墨指墨的焦、濃、重、淡、清幾種墨色和濃破淡、淡破濃、積墨、潑墨、漬墨等方法。而在筆與墨的關系中，又強調筆為主導，墨隨筆出。黃賓虹說：“論用筆法，必兼用墨，墨法之妙，全從筆出。”在畫面上，沒有純粹的無墨之筆和無筆之墨，二者之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從畫面氣韻看，講究筆墨濃淡干濕的協調自然、用筆氣息的流暢連貫。這些都體現了“和”的思想。如在傳統(tǒng)中國畫夾葉樹法的筆墨程式中，圈的點葉法每個圈都是由兩筆畫成。黃賓虹稱之為“一勾一勒，為之道也”。這里“一勾”、“一勒”，雖然有豐富筆墨的因素，但從運筆分析，可以理解為用筆的一正一反、一陰一陽，就體現了“和”的思想。如果不是“一勾”、“一勒”，而是用一筆完成，則完整的一個圈在運筆過程中必然不可避免地要有逆鋒出現；而由兩筆畫成，都由順鋒完成，體現了和順的思想。通篇逆鋒或逆鋒太多，難免不使人感到蹇澀，而適當的逆鋒等變化運筆，卻能更突出、更強烈，恰如“萬綠叢中一點紅”一樣，“一點紅”便很耀眼、突出。矛盾對比也是一樣，最終是要統(tǒng)一起來。從“和”的這一點出發(fā)，不論是山、石、樹木，還是屋宇人物，用筆都要筆筆相承，符合自己的行筆習慣，自然和諧，而不是板、刻、結、死，制造了滿紙的矛盾。

五、中國畫創(chuàng)作狀態(tài)的趣味之“和”

中國畫的學習和西洋畫不同，首先是要通過臨摹掌握基本的筆墨程式，然后進行寫生。但中國畫家的寫生不像西洋畫家那樣僅僅描摹客體的形態(tài)，更在于展現其生機、生氣和生命。唐張彥遠說：“外師造化，中得心源。”中國畫的寫生就是寄情山水，以心暢游，是對畫家主觀意識的強調和肯定。有些畫家甚至認為，中國畫創(chuàng)作就是一種高級的精神娛樂，是一種“墨戲”?！澳珣颉备嗟乇砻饕环N對社會生活和個人命運的調侃與自嘲，具有濃郁的幽默和詼諧的色彩，以求得一時精神之放松，培養(yǎng)起更為曠達的人生態(tài)度，因此，深得文人的青睞。然而，“墨戲”之說又極易引入玩世不恭之途。在藝術上，更強調創(chuàng)新，強調畫家自身的性情和才氣，然而也可能恰恰又走向反面，信手涂抹，淪為一種技巧的賣弄（布丁）。這是一種矛盾現象，對立之中的統(tǒng)一體現了“和”的思想。

總之，在中國獨特的歷史文化背景下形成的中國畫，從某種意義上說就是中國哲學思想的反映，它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儒、道、禪三家思想體系，儒家主為政在仁，道家主靜，禪家主空，儒家主修身以道，道家主忘，禪家主滅，儒家主治國齊家平天下，道家主物我兩忘，禪家主四大皆空，這三者的思想是畫家從生命本質上得到了凈化，也從境界上達到了轉識成智。相得益彰、自相矛盾而又協調統(tǒng)一。對于今天的中國畫創(chuàng)作來說，從“和”的這一精神出發(fā)，我們體會到中國畫就是平常心、禪心，順其自然，傳遞自己愉悅的感受而已，并不是故作高深、故弄玄秘。中國畫是哲學的對應，用哲學來觀照自然、表達自己的感受，而不是哲學。每一個畫家因此也就是平平常常的一個人，用筆墨來傳情達意而已，而不是承載更多的東西，用筆墨來做說道、解釋自然或傳達深奧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