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情筆墨亦天成

［摘要］在甘肅省圖書館，珍藏著一幅王鳴盛的山水圖。王鳴盛為清乾嘉時期著名史學家和考據學家，他還是一位書畫家，其書畫作品流傳存世極少，更顯其珍貴。本文介紹了王鳴盛山水圖的流藏經過，并對其書畫藝術略作探討。

［關鍵詞］王鳴盛；山水圖；書畫藝術

［中圖分類號］J2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1）014-0088-02

王鳴盛為我國清代著名文人學者，因其史學名著《十七史商榷》而被譽為中國歷史上有名的史學家和考據學家，也因其《十七史商榷》闡述的目錄學思想被稱為中國古代目錄學家。值得一提的是，王鳴盛還是一位書畫家，關于這一點，知道的人并不多，這可能與王鳴盛在史學上的名氣太大有關。

王鳴盛（1722~1797），字鳳喈，號禮堂，又號西莊，晚年改號西沚居士，嘉定人。幼時赴長洲跟隨詩人沈德潛（清代著名詩人，乾隆進士，曾任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學習詩文，后從惠棟（清經史學家）學論經義。由于聰慧好學，17歲時已才名藉甚。“時長洲吳泰來、上海趙文哲、張熙，及鳴盛妹夫錢大昕，皆以博學工詩文稱，而群推鳴盛為渠帥。”[1]乾隆十九年（1754）中一甲進士，授翰林院編修。乾隆二十三年（1758）考翰詹，又名居魁首，擢升為侍讀學士。次年授任福建鄉試正考官，旋擢為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不久“坐濫支驛馬”，[2]降職為光祿寺卿（負責管理皇帝的伙食、祭祀及朝廷宴會）。王鳴盛生性儉樸，素無聲色玩好之娛，“晏坐一室，吚唔如寒士”。[3]正是他這種性格與當時官場中的政治風氣格格不入，42歲那年，即乾隆二十八年（1763），便借母喪解官離職，從此過著閉戶讀書著述的生活，直至嘉慶二年（1797）去世，享年76歲。

王鳴盛一生主要致力于學術研究，閑暇之余揮毫潑墨，作書作畫，僅為修心養性，但盡管如此，王鳴盛的書畫造詣非常高，正所謂“閑情筆墨亦天成”。上海博物館編著的《中國書畫家印鑑款識》介紹了王鳴盛的隸書和行書。《中國美術家人名辭典》評王鳴盛曰：“偶作畫，亦秀逸可觀。工詩，宗盛唐。善書法。”[4]王鳴盛平生所作書畫不多，流傳存世的更少，也就更顯其珍貴。據郭味渠編著《宋元明清書畫家年表》記載，王鳴盛于清乾隆六十年（1795）書寫有《七律十六首詩帖》，清嘉慶元年（1796）繪有《墨菊圖》一幅，僅此而已。但由于王鳴盛對書畫有很高的鑒賞能力，同時代的書畫家常讓他過目評鑒自己的作品，所以，王鳴盛的書法墨跡在王三錫、王翚、楊晉、張學曾等名畫家的作品上以題識的形式出現較多。令人欣喜的是，在絲綢之路重鎮蘭州的甘肅省圖書館，竟藏有一幅王鳴盛之山水圖軸。

甘肅省圖書館所藏王鳴盛山水圖，絹本水墨，縱90厘米，橫39.5厘米。圖的右上方題：“丁巳新正西沚王鳴盛七十有六”，并鈐“王氏鳴盛”陰文方印、“西沚”陽文方印各一枚。從題款來看，此圖作于丁巳年，嘉慶二年（1797）是王鳴盛生命中的最后一年。

關于此圖的早期流傳，從圖上的幾則題跋知其先后經王步瀛、原臺、丁希農遞藏。

王步瀛（1852～1927），陜西郿縣人，字仙舟，號白麓。因隨慈禧、光緒西狩至西安有功，仕途平步青云，直至赴任江浙地區。也正是在江浙地區任職期間，他獲藏了王鳴盛的山水圖軸。這幅山水圖后來跟隨他來到了古絲路重鎮西安。王步瀛于圖的正上方另紙題錄劉海峰《溪山第一樓》詩：“青山無數如處女，鬢髪濃蛾爭媚嫵。高樓趺坐學枯禪，四面窺人滿窗戶。禹跡芒芒不到此，左匯錢塘右彭蠡。千瀠百折水自如，惟有古來名賢呼……”劉海峰即劉大櫆（1698～1780），安徽桐城人，桐城派古文作家鼻祖之一，清代著名文學家。在王步瀛看來，只有這首劉氏《溪山第一樓詩》才配得上王鳴盛的此幀山水，也由此足見其對王鳴盛山水畫之高度贊賞與肯定。為進一步表達自己喜愛王氏山水之情，王步瀛在所錄劉海峰詩之后又題道：“西沚先生邃于經史著作等身，本不以畫名。此幅筆墨淵靜，究非凡夫所能，仿佛懸之壁間，應不讓宗少文臥游，獨擅其勝也。己未[5]端午前三日遯齋老人王步瀛題于樂天窟。”顯然，王步瀛已把王鳴盛之山水圖作為自己“臥游”意趣之物，至于后來王氏山水幾經輾轉，幾易其手，流落他鄉，這是他沒想到的。

在圖下方另紙題：

先正事略載西沚先生卒于嘉慶二年，年七十有八。此幀作于丁巳，即嘉慶二年，署云行年七十有六，可證先正事略之誤。原臺記于長安庽齋。

王遯齋先生，郿縣人，光緒丙子進士，官侍御，涼州太守。宣統三年，年六十。除夕自作生壙志，載陜通志文徵十一。先生所藏書畫碑多散失，時見于長安市。己卯春得此幀于樊姓古董肆，價極廉。西沚先生無畫名，畫史亦不載，故賈人不知先生畫為可貴也。庚辰[6]秋日，原臺又記。

原臺，生平事跡不詳。從原臺的題跋可知：其一，《先正事略》記載王鳴盛的享年有誤。《先正事略》即《國朝先正事略》，晚清李元度撰，篇帙浩繁，內容宏富，是一部大型人物傳記，為研治清史者不可不備之書。其二，原臺先生得到王氏山水圖軸的時間與簡單經過。己卯春的一天，即民國二十八年（1939），原臺于長安市街偶見一樊姓古董鋪出售從王步瀛家藏中流出散佚的王鳴盛山水畫，因“西沚先生無畫名，畫史亦不載”，所以賣畫的商人不知王鳴盛畫的可貴，售價極低廉，于是，原臺毫不猶豫地購買了此畫。

后來不知什么原因，也許是生活所迫，也許是當時戰亂造成，原臺最終也未能守住自己心儀之王氏山水圖。1949年，王鳴盛山水圖流藏到了丁希農先生手里。再至后來（大約“文革”時期），丁氏把此圖捐贈給了甘肅省圖書館。

丁希農（1891~1978），山東日照人，近現代著名書法家。抗日戰爭爆發，為避戰亂，攜家眷遠赴甘肅武威客居，1943年遷居蘭州。曾在蘭州成功舉辦書法篆刻展覽。所作《丁希農書印匯冊》曾由著名書畫家葉恭綽為之題序。1963年，“以有聲望的學者耆宿”進入甘肅省文史館任館員。遺憾的是，這位隴上書法篆刻大家未在王氏山水圖軸上留下片言墨字，只囑其好友范振緒及名“祥□□”者題跋其上。正是范振緒所題邊款讓我們獲知丁希農先生獲取山水圖的時間應在1949年。

范振緒（1874～1960），甘肅靖遠人，字禹勤，號東雪老人，又號太和山民，隴上近代著名書畫家。光緒二十九年（1903）進士。能詩文，山水取法王石谷、王原祁，書法師蘇東坡，時為藝林之競秀。嘗自言其書不如詩，詩不如畫。所題左邊款曰：

有清一代著作家詩家，能作山水者甚多。吾所見者尚有吳偉業、任兆麟、鄭珍[7]其人。然西沚先生此幅筆墨清晰，氣運生動，尤為擅長皴用披麻，純從巨僧[8]入手，樹石則學大癡[9]秋山，非工此閱數十年者不能。吾友姚茫父[10]謂中國之畫學也非術也，信然。仙舟先生，予初至北京，曾遇于世伯劉子□。少司農座上，后嘗為予指示摺楷書法。時已傳到御史，數上封事有直聲，授蘇州知府，調涼州。民國初年退休，遂易字為遯齋。此題為己未，蓋先生已退隱八年矣。己丑[11]中伏希農得此屬題范振緒時年七十有六（鈐“范振緒印”陰文方印）。

范振緒從一個書畫專家的角度高度評價了王氏山水，認為“非工此閱數十年者不能”。名“祥□□”者在圖下方另紙題詩一首曰：“綠樹成夏陰，遠山過朝雨。是誰獨柱頤，螺髻青可數。□霞林分明，歸云巖罅補。鳥鳴不破寂，溪漲無浮石。千尺掛空瀑，奔下前浦瀉。”名“祥□□”者以詩的形式描繪了王氏山水，一句“鳥鳴不破寂，溪漲無浮石”，把圖中幽雅之意境表露無遺。

王鳴盛的此幅山水，在筆者看來，筆墨隨意淡遠，清雋古逸，超凡脫俗，完全是作者自身情感的宣泄、人生體悟的折射，同時也反映了作者輕名利這一古樸率真的性格，體現了王鳴盛個人博大精深的學識和修養。誠如范振緒先生所說：“筆墨清晰，氣運生動。”亦如王步瀛所說：“究非凡夫所能。”

［注釋］

[1]清#8226;錢儀吉篡：《碑傳集》（第四冊），中華書局1993年版，第1170頁。

[2]闕勛吾主編：《中國古代史學家傳記選注》，岳麓書社1984年版，第310頁。

[3]蔡冠洛：《清代七百名人傳》，世界書局1937年版，第1611頁。

[4]俞劍華：《中國美術家人名辭典》，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81年版，第125頁。

[5]己未：民國八年（1919）。

[6]庚辰：民國二十九年（1940）。

[7]吳偉業（1609～1672），號梅村，江蘇太倉人，明末清初著名詩人。任兆麟，字文田，乾嘉時江蘇震澤人，工詩善古文。鄭珍（1806～1864），字子尹，貴州遵義人，晚清宋詩派作家。

[8]巨僧：指五代南唐、北宋時期畫家巨然，為僧人，擅江南山水，以披麻皴畫山石，破筆焦墨點苔，師法董源，并稱董巨。

[9]大癡：指元代書畫家黃公望（1269～1354），字子久，號大癡道人。代表作《富春山居圖》，所繪秋山景色似有仙風道骨之神韻。

[10]姚茫父即姚華（1876～1930），字重光，號茫父，貴陽人。光緒三十年（1904）進士。近代著名書畫家。

[11]己丑：194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