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出太原機場,乘著出租車向60公里外的祁縣趕去。天空中漂浮著一層蒙蒙不清的情緒,北方的風在新近的一次落雨后有了些許寒意?;氐搅伺c我童年棲居地相同的黃土高原,我開始了初秋的山西之行。
晉中是商人和鄉紳們修宅建府的密集地區,如介休侯家和范家、祁縣喬家和渠家、太谷曹家、沁水柳家、平遙李家、靈石王家、榆次常家,晉商縱橫捭闔,名揚中外商界500年。
位于晉中地區的祁縣有大名鼎鼎的喬家大院,有氣勢恢弘、占城半座的渠家大院。建筑專家鄭孝燮說:“北京有故宮,西安有兵馬俑,祁縣有民宅千處?!?/p>
我們下榻在祁縣昭馀古城外沿的賓館里,推開窗,便可憑欄眺望古城的全貌。“一城四街二十八巷四十大院”的布局,寺廟、街道、店鋪、民宅在四個方向上有序地延伸。高大的牌坊迎陽佇立,細長的青石板路幽幽探問。
是夜,在古城里漫步。晚風清涼,月光如洗。幾家店鋪燈火昏黃,幾個老人面容模糊,偶有一只狗悄無聲息地從身邊走過。沒有防備的一絲鄉愁侵遍全身。
渠家大院
祁縣的古街上有著名的渠家大院,這座建于清朝乾隆年間的私家豪宅,在小小一個縣城里竟達40多座,所以得了一個“渠半城”的豪名。
走近渠家大院,遠遠就看到那高出周圍建筑一頭的城堡和如同長城般的垛口。雖不如歐洲中世紀的城堡那樣高大森嚴,但在百多年前的中國,這樣氣概的私宅亦是屈指可數??邕^高高的石門檻,進入眼中的渠家大院顯示了與眾不同的建筑思路:它不是那種主廳堂在中軸線上,左、右兩側輔之以廂房的開闊布局。而是一條長長的過廳幾無盡頭,院套著院,門連著門,信步而去,五進式的穿堂院深邃了你的雙腳。正是“庭院深深深幾許”,表面看上去的狹促,內里卻是主人的縝密和深沉。
在幽深的同時,視線高處的風景更彰顯著主人的財氣和霸氣:那是懸山頂、歇山頂、卷棚頂、硬山頂所構成的令人無法一覽無遺,卻只能驚鴻一瞥的繁華,還有那只有皇家才可配備的八層輔座,正好詮釋了“富可敵國”的涵義。據說,渠家的生意從販賣土特產、茶葉,到掌握國家經濟命脈的食鹽,從普通商業到金融票號經商范圍遍及全國甚至遠及俄羅斯、東歐。閻錫山任山西省軍政府都督時,還向渠家借了30萬兩白銀作為軍費,而這正是包括渠家在內的所有晉商共同開拓的白銀帝國。
喬家大院
“皇家有故宮,民宅看喬家”,喬家大院的整體外觀如兩個“喜”字并駕齊驅。
走進這座封閉式的城堡,一個個關于經商治家、長幼尊卑的故事被輕輕掀起一角。一條筆直的石鋪甬道把六個大院分為南、北兩排。西盡頭處的喬家祠堂與大門遙相對應。邁進每一個大院,又有更深的秘密等待著人們去揭曉。大院有四座主樓,六座門樓、更樓、眺閣。亭臺樓閣,雕梁畫棟,宅內氣象更是金堆玉砌。
看那喬家大院內三寶之一的九龍燈,四幅寫意山水構成了燈的主體,九只烏木制成的蟠龍顯示了當時民間工匠的精湛技術:燈中蠟燭被點燃時,九條龍被熱力牽動,游動著身軀,似在戲火。這九龍燈現僅存兩盞,而喬家的這一盞為慈禧所贈。
另一寶是萬人球。無論廳內有多少人,都會清清楚楚地被映照在球面上,居于一隅可探全屋之貌,堪稱最早的“監視器”。
還有一寶是一面厚重的落地大鏡——犀牛望月。鐵梨木雕刻而成的鏡子竟和鐵一樣重,放入水中就會沉下去,實屬罕見。被喬家當作鎮宅之寶,名副其實。此寶由三部分組成,上面的鏡子是那圓圓的月亮,中間的木雕是祥云,底座是犀牛。恰如一只犀牛透過祥云望著月亮,心如止水,卻整夜夢著溫柔的月亮。
喬家大院是喬致庸所建,他創立的商號“復盛公”雄踞包頭,人稱“先有復盛公,后有包頭城”,后又有大德通、大德恒兩大票號活躍于全國各大商埠及水陸碼頭。 除了金融產業,喬老爺“匯通天下”的先知理念至今仍為金融界所稱道。在穩做巨商大賈的同時,喬家在賑災、資助朝廷方面行了很多善舉,獲得“一代儒商”的良好口碑。
王家大院
從祁縣開車前往靈石縣,只一會兒功夫,王家大院便在此縣的靜升鎮上?!巴跫覛w來不看院”,“王是一個姓,姓是半個國,家是一個院,院是半座城”,說的都是王家大院的浩大規模,25萬平方米之巨的建筑群體,遠比占地15萬平方米的北京故宮龐大。
站在大院內堡與堡之間的石橋上,好像來到了西部長城。在連綿的青山之間,在楊柳垂絳的河流之畔,一片居高臨下、負陰抱陽的建筑群恢弘了我的視線。
與渠家和喬家所不同的是,王家并非晉商,而是當地望族。王氏家族由1312年遷入此地,“以商賈興,以官宦顯”,經過400多年的發展,成為當地一大望族。王氏家族便在家族鼎盛時期的清朝康熙、乾隆、嘉慶年間大興土木,修建此院。與渠家和喬家相同的是,王家也修橋筑路、賑災濟貧,善舉不斷。
以“龍、鳳、虎、龜、麟”五種靈瑞之象建造的五座城堡式建筑群,集官、商、民、儒四位于一體的建筑設制,北方民居與南方園林建筑珠聯合璧的設計風格,文化內涵深刻的楹聯匾額,依山就勢、層樓疊院的氣勢,前堂后寢的庭院風格,精巧典雅的磚雕、木雕、石雕,都令王家大院成為建筑學者、民俗文化學者和歷史學者的常往之處。
走過了晉中的商家之宅和望族大院之后,本來晴朗的秋日開始下起綿綿細雨。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在輝煌與繁華之后,時間所沉淀的有關誠信與良知卻長久地駐足在了三晉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