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我們來說,民國是已經消逝的過去。短短六十年,關于民國我們就有很不一樣的記憶。在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對民國充滿仇恨懷有憤怒,稱民國為“舊社會”,稱我們所處的時代為“新中國”。直到有一天,原本生活在大陸,后又從美國轉至臺灣地區的陳丹青,再到大陸告訴我們一個“民國范兒”,那種溫馨,那種氣度,那種風范,真的是雖不能至而心向往之。從此,民國的記憶在我們心里就有了很不一樣的建構——哪一個才是真實的?
歷史本來就是常說常新的學問。在對民國歷史長時期批判之后出現這樣的懷舊情愫很正常。既然反面批評和正面贊美都出現了,那么下一步不就是“和”嗎,不就是體現價值中立原則的客觀研究嗎?
辛亥百年后,終于在大陸出現了一部題為《中華民國史》的歷史學巨著。這部著作耗盡了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所三代學者的心血,僅此一點,就知道這部著作是怎樣嚴謹怎樣艱難,又是怎樣有價值。
《中華民國史》告訴我們一些不一樣的歷史,中華民國也曾經有過好的歷史階段,社會經濟快速轉型,文化思想自由發展,近代教育不論是中小學基礎教育,還是大學高等教育,在那短暫時間特別是在中日戰爭極端困難的時候,依然獲得非常不得了的成就。“民國范兒”是否真的存在姑且不論,妖魔化的民國史在這部著作中一定限度地被消解。
當然,作為一部企圖傳世的歷史學巨著,這部著作也從歷史事實出發,深入分析了這個時代的問題,嘗試著解讀中國為什么沒有在這三十八年中實現真正的統一和穩定,沒有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沒有完成中國從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的轉型。基于這樣的分析,民國歷史盡管很溫馨,但也自有其未能克服的問題與局限。否則不足以解釋為什么在1940年代人心轉變,大陸易手。
《中華民國史》資料豐富翔實,為專家之學,為民國史研究的奠基之作,如果一定要說這部著作還有什么需要改進的話,那么這部寫了四十年的著作,無疑有著前后期的不一致,早期寫作還帶有那個時代特有的痕跡,后期著作則相對說來比較中立比較灑脫。至于資料運用,由于早期寫作時,中國的開放程度還不夠,不論是外面的史料,還是里面的檔案,都有很大缺失,值得將來比照訂正。
至于在觀念上,《中華民國史》的寫作者已經最大限度地客觀中立了,但從一個局外人或旁觀者的立場看,這部著作其實還有相當改進空間。關于中華民國的早期,其敘事基調顯得比較灰暗。一個新建的又是遠東第一個共和國,在這部著作中似乎并沒有給中國帶來多少好的變化,在民國的前半程,似乎還不如前清穩定,這就有點偏離歷史事實了。
中華民國的歷史說起來很遠,其實又與我們很近,怎樣重建一個平實可信的歷史記憶,除了繼續發掘史料,弄清事實外,恐怕另外一個重要工作就是要最大限度從學術本身去解釋歷史,對這段已經消逝的歷史保持足夠的溫情和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