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見到劉迪是1978年年底,在位于虎坊橋的東方飯店,那是北京市委招待所,是《偉大的四五運動》一書寫作組的所在地,劉迪是寫作組的成員之一。向我介紹他的人說,他就是“四五”天安門廣場上的“小平頭”。
這場事件我本人沒有身臨期境的感受,事件發生時我正因一樁子虛烏有的反革命集團案被關押在城南的半步橋看守所。“四五”事件發生時,看守所里一片騷動,白天黑夜都有人進進出出,開門鎖門的聲音不斷。為了防止犯人趴在窗口向外看,監獄當局很快就把窗戶涂上了墨汁,僅有的一小片藍天從此成了黑色。直到幾天后恢復了每晚的新聞聯播,才知道外面已經是天翻地覆,“小平頭”這個稱呼讓人格外容易記住。劉迪雖然與我既非同案也不相識,但因為我們曾經是半步橋的鄰居而備感親切。
劉迪生于1950年,求學經歷極為簡單,先是北京實驗小學,后是北京第二中學,在應試教育的今天,這兩所學校仍是家長們擇校的選項。1968年,劉迪赴山西定襄縣插隊。8年的知青生活,不僅讓他體驗了底層百姓生活的疾苦,也開始從書本接受了啟蒙思想。
1976年2月,劉迪回京辦理了病退回城的手續,本打算辦完后回定襄取行李徹底告別農村的,卻因為延遲在京時間而趕上了4月的天安門事件。
1976年清明
人們悼念一位死者大多是因為熱愛,因為惋惜,比如喬布斯。而中國人悼念死者,常常是借題發揮,背后有著更復雜、更深層的原因。
1976年清明,是北京人民最富于詩意的一個春天,紀念碑周圍花圈如海,連松墻上都扎著白花,到處貼滿了手抄的詩歌,最著名的一首是:欲悲聞鬼叫,我哭豺狼笑,灑淚祭雄杰,揚眉劍出鞘。
當年天安門東南角有一座三層灰磚小樓,后因為建設毛澤東紀念堂而被拆除,紀念堂的位置原本是一片小松林,穿過這片松林正好到達小樓。小樓是警衛部隊的營房,被臨時用作“首都人民悼念總理委員會”的指揮部。4月5日清晨,群眾看到紀念碑前的花圈不知去向,紀念碑四周被軍人和工人民兵圍起來,還設了警戒線。于是,被激怒的群眾更踴躍地走進廣場,集中在紀念碑前,聚集在小樓前面,人們質問:為什么不準悼念周總理?是誰的指示?群眾要求歸還那些被轉移的花圈。有人宣讀告士兵書:“你們的衣服是人民做的,你們的糧食是農民生產的,你們的槍是工人制造的,你們應該和人民站在一起。
這時,有一個青年拿著半導體話筒重復地大聲喊:“大家不要擠,我們不是來鬧事的,是要花圈、要戰友來的。第一,不許打人;第二,不許破壞公物。”這個喊話的人正是劉迪。在這場運動被鎮壓之后的許多天,人們都會聽到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最著名的播音員用圓潤渾厚的嗓音,向全中國人民播報:“一個留著小平頭的家伙……”自此,全中國人民都知道了這個符號般的命名。
據后來在廣場上的目擊者回憶,當時廣場上共有兩個半導體話筒,一位是宣讀告士兵書的青年工人侯玉良,后來他與另外四人作為群眾談判代表進了小樓。另外一個拿話筒的是戴黑邊眼鏡穿藍色衣服的青年。劉迪本來并非是現場的組織者,也不是有備而來。他看到警察正向拿話筒的青年靠近,一把奪過話筒讓他快跑。談判代表被群眾從頭頂上傳進了小樓之后,隔幾分鐘便有人從樓里出來向現場的群眾通報談判情況,劉迪成了現場的指揮。
這里體現了劉迪的兩個特質。
第一,劉迪是個絲毫沒有野心的人,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充當群眾運動的領袖。以后幾十年交往,朋友們都知道他在私下里做了許多事情,在危險時刻挺身而出,代人“受過”,但卻從來不出頭露面。為了解脫那個無名青年,他才沖上去做了現場指揮。在四五事件發生三十年時,劉迪在采訪中說:“當時許多人都把自行車牌摘掉,這種行為本身表明了他們意識到這種抗議是要失敗的,如果認為要勝利那還摘車牌干什么?”說明劉迪對于自己將面臨的危險處境非常情楚,
第二,面對如此偶然發生的群眾運動,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能在現場發出這么理性的聲音,說明劉迪有著極高的公民素質和超前的思想修養。如果知道紅衛兵在文革中都做了什么;如果知道在文革的政治生態中,中國的百姓是怎樣盲從地被利用,就知道劉迪在現場的表現是多么難能可貴。
當時,北京警方因為沒抓到這個留著小平頭的符號式人物,轉而控制了劉迪的父親,試圖讓他交待出兒子的行蹤。據劉迪的姐姐回憶,父親當時對公安說:有劉迪這樣一個兒子我很驕傲。而全不知情的劉迪,離開廣場之后,便去了外地云游。
公安局公布了通緝令,各地都非常警覺。劉迪在泰安趕火車時,因為沒有手表幾乎誤了火車班次,行色匆匆中被執勤者攔下詢問。雖然通緝令上劉迪的名字是假的,但通緝令上的照片暴露了他的身份。于是,在事發后三個多月,劉迪落網,也住進了半步橋。
劉迪出獄后,父親得知他是因為沒有手表而暴露了身份,專門為兒子買了一塊手表。這是一對懷有赤子之心的父子深情,又何曾不是正義之士的惺惺相惜呢?
1976年是中國歷史具有轉折意義的年份。7月6日朱德逝世;7月28日唐山地震;9月9日毛澤東逝世;10月6日“四人幫”被抓。
從11月初開始,在“四五”事件中被捕的人陸續出獄。因為抓人太多,半步橋看守所也從此聞名于世,并且失去了神秘感。我的案子雖然與此案無關,但也被歸入了反四人幫的案件,按照中內的指示,于年底前被釋放出獄。且不說這一事件對于徹底結束文革、對于中國現代化歷史意味著什么,僅就對我個人來說,它起碼改變了我的遭遇。
從后來官方披露的材料上得知,當時被抓的共有388人,但這些人被放出來后并沒有馬上得到公正的結論。從1976年底到1977年初周恩來逝世一周年,社會上要求平反五四的呼聲不斷,北京大學等地貼出了許多大小字報,“天安門事件不平反,八億人民心不安”的大標語和“人民萬歲”的傳單出現在王府井等繁華的街道上,人們將酒瓶掛在樹枝上表示對鄧小平的支持。因呼吁為天安門事件平反的案件共86起,抓捕16人,其中包括孫維世的侄女、原中國人民大學校長孫央的女兒和原國民黨將軍程潛的女兒。
在廣大群眾生生不息的反抗聲中,1977年7月,十屆三中全會決定鄧小平恢復工作。1978年8月9日共青團北京市委在北京工人俱樂部召開首都青年與“四人幫”斗爭英雄事跡報告會。9月至11月,各報陸續刊登了天安門詩抄和英雄事跡。而這一切都是在這一事件沒有平反前新聞媒體的自發行動。
1978年12月24日,中共十屆三中全會,該次會議的公報宣布:“1976年4月5日的天安門事件完全是革命行動。以天安門事件為中心的全國億萬人民沉痛悼念周恩來同志、憤怒聲討‘四人幫’的偉大革命群眾運動,為我們黨粉碎‘四人幫’奠定了群眾基礎。全會決定撤銷中央發出的‘反擊右傾翻案風’運動和天安門事件的錯誤文件。” 至此,參與天安門事件的和呼吁平反天安門事件的所有涉案人員都得到了平反。
此前,北京出版社受命,以“童懷周”(北京外國語學院部分教師的筆名)為主,組成11人寫作組,編寫《偉大的四五運動》一書,該書意在把顛倒的歷史再反正回來,于1979年4月完稿,10月出版。劉迪作為該寫作組成員,經常在寫作組駐地出現,我也得以在那里與他相識。
我試圖盡可能描述這一事件的全貌,希望從這一歷史過程中看到劉迪和他的朋友們都做了什么。那是一場有百萬人參與的大規模群眾運動,這場運動把中國帶入了現代化的進程。但和任何一場重大政治事件一樣,承擔后果的往往是極少數人,在歷史的機遇面前,他們以非凡的勇氣和優秀的素質創造著歷史。我們常常稱這種人為英雄。而劉迪有自己的解釋:“我也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分內的事,這是我的本分。”什么叫做本分?他接著說:“好好學習是學生的本分,種田是農民的本分,做工是工人的本分,而面對法西斯這樣的文化大革命,奮起造反是每一個有良知的中國人的本分。”
時代的奇跡
劉迪出生在一個本分的家庭,他的父親生前是生物制品專家、衛生部北京生物制品研究所血液制劑室主任劉雋湘。他在專業領域里的貢獻數不勝數,其中一項與公眾離得最近的,是推動了我國的單采血漿術。這項技術是指將獻漿員的血液抽出后,分離成血漿與血球兩部分,紅血球回輸到獻血員體內,血漿用于制作生物制品。劉迪的父親在60年代研究這一技術時,艾滋病病毒尚未被國際醫學界正式命名;1979年,單采血漿術由天津中心血站試行,很快就在全國范圍被迅速推廣。三十多年來,這一特殊行業,曾因采血之亂引發令人聞之色變的中原艾滋之禍。2008年,《單采血漿站管理辦法》問世。而在公眾視野里,早于1999年離世的劉雋湘身份亦就此塵封,唯一的訃告刊登在一份發行千份的專業學術刊物上。
劉雋湘早年就讀于北平燕京、上海同濟大學醫學院和哈佛大學醫學院,解放戰爭后期,被先于他回國的導師湯飛凡一個電報召喚回國,代他主持南京政府的中央防疫處。解放軍進軍北平后,劉雋湘將該處所有資產完整地移交給了軍管委。湯飛凡被國際上公認為“衣原體之父”,是他將沙眼從人類高達90%的發病率降到10%以下。1981年湯飛凡被國際沙眼防治組織授予金質獎章,并提名諾貝爾獎,此時,西方人還不知道,他已經在反右運動中自殺身亡,世界上已經沒有了湯飛凡。
之所以談及劉迪的父輩,是因為在了解這一切之后,我深切地感受到中國人命運的相似性,劉父與劉父的導師,以及劉迪與劉父,他們都是了不起的人物,而他們的名字只在圈子里如雷貫耳,在公眾中卻鮮為人知。其次,我想讓讀者知道,什么樣的環境造就了劉迪這樣的人格。
據劉迪的發小回憶,他從小到大從來沒打過人,連一句罵人的臟話都沒說過。劉迪的招牌衣著是永遠洗得干干凈凈的六七十年代中國工人的勞動布工作服,黑色布鞋,雪白的棉線手套。他是我見的最講衛生的男性,也是我見過的衣著最不講究卻最干凈的一位男性。據說文革之前他的職業理想是當一名醫生。劉迪的招牌表情是笑。由于他天性幽默,加上特別聰明,看人看事總能一步到位,所以他的笑容很豐富,友善的,開朗的,諷刺的,有時是矜持或者靦腆的。被人們稱為英雄、漢子的劉迪,其實骨子里始終留有一份童真,接觸過他的人無不為他從內到外的純凈而吃驚。一位曾經受到過他幫助的朋友這樣表達:“一個人一生怎么可能像他這樣一點私心都沒有?”
的確,劉迪是這個時代的奇跡。1978年,當他正備考研究生時,他與朋友們的事業遇到了困難,他把自己的家和時間都搭了進去,與改變個人處境的機遇失之交臂。他一生沒在一個正式單位工作過。當八十年代喧囂塵埃落定,進入九十年代以后,漸入中年的同輩人紛紛把精力轉向功利之事,劉迪把更多時間花在公益事業。他與朋友李南一起,作為自然之友的志愿者,負責調查中國的環境意識現狀,經常鉆到圖書館里去做數據統計。近十年來,他開始飼養流浪貓,為了這些動物,他放棄了許多旅行與聚會。
有朋友不禁追問,劉迪為什么要選擇隱身?他為什么不僅對流俗的社會、而且對志同道合的好友也要隱身?為什么我們對他如此熟悉,卻又覺得如此陌生?當他去世的消息傳來,大家突然發現,他的經歷簡單得像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編寫訃告都成了一件困難的事情。也許,除了不愿意接受感恩和報恩之外,除了要與那些夸張矯情、博取虛名者劃清界限外,以他的清高個性和高貴尊嚴,他無法容忍世人的誤讀與誤解,更不想讓犬儒般活著的人們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