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這樣一位課代表

那一年，送走畢業班，我又接了高三年級。在一個炎炎的夏日里，我給他所在的班級上了第一節課。

在我講完該堂課所要復習的知識點后，留給學生一段自己整理的時間。我悄悄問前排的學生課代表是誰，他指了指后排一個瘦瘦的戴眼鏡的低著頭的男生。我沒有直接去跟這位課代表交流，而是若無其事地在教室里走了一圈。我用余光看到他在看一本電腦書，難道我的課不精彩嗎？我自以為我的知識系統條理，對知識點的分析縝密細致。我沒有驚動他，我還不是一個專制的老師，在講完課的空余時間，學生瞟瞟課外書就沒收。我又來回地走了幾趟，他還在看他的書，我的第一感覺是他是個電腦謎。我輕輕走到他身旁說：“看電腦書呢？”他抬頭看看我沒說話，把書收了。

在以后的學習中我逐漸了解他：他不是一個成績優秀的學生，只能算個中等生，雖然學理科，理化學得并不好，語文成績卻不錯，還喜歡篆刻。

有一次我在課堂上檢查作業，全是選擇題。有好幾個沒做完的同學，不管對錯刷刷地選上ABCD。我已經習慣了這種現象，理科班嘛，做不完的題，而且語文作業排在最后，即使不做，上課也能聽懂。檢查到最后排時，幾乎所有的學生都是“做完”的，但他卻空著！然后站起來說作業太多，沒來得及做。他明明有時間隨便填上答案，但是他卻沒有——他的誠實有點打動了我。

考慮到他的情況，報考文化管理專業應該是沒問題。他說專業老師已經找他談了，他很矛盾：他知道自己靠文化課考不上本科，他想畢業后去一所電腦職業學校或技術學校；如果現在選擇了文化管理專業，那就意味著放棄電腦，他舍不得。

寒假到了，每個老師都給學生印了模擬試卷。我問他3套試卷能做完嗎，他說應該能；我問其他科都布置了幾套，他說都差不多，就是物理布置了9套。我很驚訝，一共放10來天假，中間還有一個春節。他說：“其實物理最好做了。我都看了，老師出的都是一套模擬試卷上的套題，那套試卷在我家附近書店就有賣的，里面有答案，買來一抄就行了。”我詫異這是一個學生應該說的話嗎？

在高考前夕最緊張的日子里，他似乎沒有壓力。那一次上完課給學生自己梳理知識的時間，我看到他正在翻看自己的篆刻作品，那神情實在像一個研究者。我走過去說：“都什么時候了，還看這些！再看就給我刻一枚章。”“老師，還有幾天就高考了，我怕刻不好，等考完試，我刻了給你送去吧。”我哪里是要他刻印章，只是想督促他復習罷了。我感到又好氣又好笑。

高考結束后，本科第一批志愿還沒有錄完，我收到他發來的短信：老師，我在北大青鳥學習網絡工程，現在正在軍訓。他終于選擇了與自己興趣愛好一致的專業，雖然是自費，但我還是為他感到高興。他有時給我打電話，我總是囑咐他：選擇了自己喜歡的專業，要投入全部精力，要努力拼搏等等。他卻說：我也不能總學呀，也得玩玩吧。

上次他來母校，我正巧去上課，只說了幾句話，回來后他走了。辦公室老師說：“你的課代表真厲害，我這電腦壞了這么長時間沒修好，他幾分鐘就搞定了，他還給你電腦上拷了一些經典電影。他應該知道老師是不允許在辦公室看電影的，有這么來看老師的嗎？我笑著搖搖頭。

一直很喜歡加拿大詩人邁克爾·布洛克的詩歌《蝴蝶》：春天里的第一只蝴蝶/身披橙色和紫色/從我的路上飛過/一朵飛行的花/改變了/我生活的顏色。我一直以為自己是這樣一只蝴蝶，在學生的高中生活中飛過，讓他們通過讀書、讀大學改變自己的命運；可是我隱約感到也有一只蝴蝶從我的教育生涯中飛過，改變了我的一些教育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