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破

1

晚上，我有個嗜好就是去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走到累的時候再回來。那些熟悉的陌生的風景和臉龐，從我的身邊過去。我也不會喜悅與傷心，因為我知道我與這些是沒有聯系的。

今天，我走在路邊的舊書攤邊停下來。那些破舊的書刊，像是失寵的女人一樣，沒有人光顧。偶爾有一兩本有用的被買走，回去也不過是所謂的收藏。收藏意味著他們再次被打進冷宮，不如在街邊流浪的好，到底能看到這活色生香的世界。

我在一堆詩歌刊物邊停下來，很顯然這些舊書的外貌還很整潔，但是并沒有因為這一點招人憐惜。那些制造他們的詩人們現在一定還在家里制造另外的被扣。人冷宮的女人，他們制造的不是詩歌，是被遺棄的悲劇命運。沒有歡呼，甚至沒有嘆息的悲劇。我翻看那些詩者的名字，那些倔強的漢字顯得有點可笑。正準備放下的時候，我身邊的一位仁兄說：“兄弟也喜歡詩嗎?”

這位仁兄我不認識，他瘦弱的臉上寫著醉意。著意梳理過的頭發卻也并不見得整潔，那身西服也未見得其紳士風度，有點落魄文人的意味。我被他一問，不知怎么回答。他進而又說：“現在這個社會瘋子很多，但就沒有一個詩人。”我尷尬地笑了笑說：“是啊!”

他拿起那些書，問攤主多少錢，然后沒有討價還價就買下他們。看來這些濤歌今晚終于有個著落的地方了。只是這位仁兄看來也并不是可靠的依靠，他把那些書放進身邊有些破舊的自行車上，對我說：“兄弟，我們去喝一杯吧。”這個邀清對我來說很是有些唐突，因為我并不是他的兄弟，那么我們更沒有必要去喝一杯。

看出我的猶豫，他倒是很執著地說：“沒有什么，就為詩歌，我們去喝一杯。”這種遭遇有點不可思議，但是看見他執著的樣子，我決定去喝一杯。繁華的街市上到處是叫賣的聲音，路邊的小飯店里飄散出醉人的香味。這是這條街道的一個特色。但是，我想為熟悉的理由喝酒的人很多，為了一次邂逅的酒席卻是斷然難遇的，就當成一次奇遇，我們走進一家小飯店。點了幾個菜，菜沒有上來之前他就已經打開了一瓶啤酒，倒了便喝。

他一邊喝一邊談著這些詩歌刊物的事情，我一邊喝一邊聽他說。他好像對這些事情很熟悉，又很有些不屑的樣子。對我來說，這些自然也是很新鮮的，只不過我對他一點不了解，所以這飯吃得多少有點莫名其妙。他喝了很多以后，說話已開始語無倫次，有些激動的樣子。他大聲地叫服務員給他拿一只生雞蛋來，打在酒杯里面，然后又倒上啤酒，一飲而盡。

這讓我覺得有些不自在——這些好像在黑社會電影里才會有的粗魯場面讓我覺得很擔心。喝完酒，我主動付了錢，他也沒有說什么便推著他的車子歪歪扭扭地向前了。我自個走在人群里，這個周末的街上顯得很熱鬧，很凌亂。

一會兒，他又折回來，對我說：“不用怕，我走了。”他走的時候，突然刮起了晚風，他的頭發更加的凌亂，他瘦弱的樣子顯得很頹廢，這種頹廢里隱約著一種詩意。他真像一個詩人，不——他更像一個流浪的歌手，他應該深情地吟唱周杰倫的《東風破》，此刻。

我稍微平靜的心里又被他攪得七上八下，這個醉鬼真是有些莫名其妙。我也覺得自己很荒唐，和一個并不認識的人喝什么酒、還談什么文學詩歌的，這讓小梅知道了一定會恥笑我的無聊。我們在中文系讀書，但是對于文學實在是沒有什么興趣，尤其是女生們，她們對于酸文假醋的所謂文學更是不屑一顧。她們熱愛的是帥哥、衣服和化妝品。為這些她們可以少吃甚至絕食，虛榮就可以做她們頭頂上的花環了。我當然對自己所學的專業也沒有抱多大的信心，所以有時候我們更覺得自己學的東西很荒唐。

兩天以后的下午。我上完課往宿舍走，在宿舍的門口我見到了那個荒唐的背影。他的那輛破車沒有騎，頭上的頭發還是很凌亂的樣子。見到我，他叫了一聲：“兄弟!”

我對他的這種叫法很不認同，到目前為止我只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哪里來的這么多的親昵。他說：“你看，我知道你就是中文系的，來找你去喝酒!”

我想說我不能去了，他卻已經拉著我走了。我不愿意和他爭執，我不知道他會有什么話題。他依然點了那幾個菜：一碟花生米，一盤番茄炒蛋，一碗雜燴。一碗螞蟻上樹。他說：“只是謝謝你前天請我喝酒，我們素不相識你卻不嫌棄，我身邊有好多熟悉的人他媽的卻會為一塊錢爭得臉紅脖子粗。”

我被他這一說，覺得心里有些溫暖。我開始時害怕他的居心叵測，他也許不過就是個酒鬼而已。我們喝了好幾瓶啤酒，桌上的那幾個菜也被吃光了，他大聲地叫服務員來結賬。好像是一個很闊綽的少爺，吃完大餐后那樣的有譜。只不過這些小飯店的服務員也很勢利，他們知道自己飯店的食客大多是一些學生，聽不了那些大呼小叫的聲音，過來就說：“喊什么喊，來了。”

我們站在街邊說了幾句話，他從他那并不整潔的西服里掏出一個式樣很老的手機說：“告訴你我的號碼，有事情我們聯系。”我說好。我心里覺得很有意思：我會有什么事情找你這樣的醉鬼呢?他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屑，擄起來他的衣袖，說：“看看我的胳膊，我黑白兩道都吃得開……”

他的胳膊上有一個虎形刺青，這讓我覺得有點不寒而栗，逃跑似的和他道別。他不騎車的時候顯得更加的搖晃，那影子好像是一處巨大的陰霾，我遠遠地看上去，覺得很不是滋味。

2

過了很久，郭子都沒有和我聯系過。這樣讓我覺得很好。他的出現和藍一樣唐突，讓我覺得無所適從。我是一個很不堅定的人，有幻想但是不敢堅持。所以對藍和郭子來說，我沒有堅定的勇氣和他們確立一種關系，但是又有這樣的幻想。

所以，有過，然后又不再，對我而言是最佳的狀態。

這個下午，郭子還是又打電話給我。他很興奮地告訴我他在報紙上發表文章了，要我到他那喝酒。這個下午我也實在無聊，他說他發表文章了我也很好奇，便答應去他的廉租房里喝酒。廉租房是他自己的說法。我只知道大概的位置，但我到了那附近的時候，我才確認他確實不是謙虛的。這個小區里的路面坑洼不平，破舊的房子散發出一種很難聞的味道。不是那種古舊的味道，而是頑強的貧困的味道。我很費力才找到他住的地方。那是一個很破舊的院子，很多的小房間隔開來。郭子租的地方只放一張床和一張桌子，桌子上凌亂地放著一些紙張和書報。他的床上比這可憐的桌子還要凌亂。那昏暗的燈光似乎也要散發出一種異味來。

郭子坐在床邊，他的手上拿著一張報紙。見我進來，他往里面靠了靠，腳碰到了地上的酒瓶，這幾個酒瓶就已經把剩余的地方變得很狹窄了。我只能坐在床邊，他把手里的報紙遞給我。這是當地的一家晚報，副刊上發表了他的一篇文章，叫做《兄弟是什么》。我讀完這篇文章的時候，又看了看這個狹窄的房間，心里頓生了一種酸楚。這篇文章寫的是我和他喝酒的故事。那天他請我喝酒的錢是他賣了自己的那輛破舊的自行車換來的。收廢品的人一定也很介意他的車子很破舊，甚至還要懷疑他的車子是不是偷來的。然而正是用這三十塊錢，他去找一個大學生喝酒，談文學。

我朝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這大概是我們交流最為親切的一次了。他站了起來說：“我去買點豬頭肉來，兄弟你陪我喝酒。”他出門的時候，我發現他的身上有很多的灰塵，那雙鞋也很臟，他去街上穿的衣服雖也不算是多么的整潔，但是可以看得出來和他現在身上的這一身穿著是兩樣的。

他出去的時候，我坐到了他的那張破舊的桌子前面，看看他的那幾本很破舊的書。有一本是投稿指南。看來他也是很用心的。還有一本筆記本，是用來記工的，就不知道他究竟做的什么工?

他回到屋子之后，我轉了個方向。我想他未必想我看他的東西，他把買來的豬頭肉放在唯一那張凳子上，打開了一瓶白酒，請我坐下來。他說：“白酒便宜一點，啤酒太貴了。”他笑的時候顯得有些尷尬。因為我并不能喝白酒，所以只能勉強堅持小口地抿。那些豬頭肉也是很肥的，實在難以下咽。

我離開郭子住處的時候，他已經醉醺醺的了。夕陽照在這個充滿異味的院子里的時候，一點美好的感覺都沒有。我走的時候像是落荒而逃一樣。彎曲的小巷子里開始熱鬧起來，一定是很多做工的人回到住處，這時候的巷子里才有了點煙火氣息。

路上見到一兩個穿著艷麗的女人，才讓我對這個地方的厭惡平緩了一些。不知道，郭子今天買菜的錢是賣什么東西來的?或許他領了工資吧，這些想法讓我很不自在。回到宿舍的時候，大家都在討論考試的事情，我想想自己的經歷，恍如隔世一般。畢竟我還是個學生，這些奇怪的經歷讓我覺得自己真的是很荒唐。

郭子又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是在我們學校的門口。他那天穿得銀整潔，旁邊還站了一個漂亮的女人。那女人的高跟鞋是紅色，手里的那個小包顯得很精致。我以為自己是認錯人了，郭子連忙介紹說，是他新近認識的女人。他沒有說是女朋友，我知道他的意思是什么，也許只不過是我自己的猜想吧。

這個女人叫小面包。除此之外，我只知道她是某地在這個城市的醫藥代表。她出手很是豪爽，看不出她弱小的樣子居然是這樣的有能耐，據說一個月有大幾萬的收入。在談話中得知郭子已經搬到她的住處了，是一個兩居室的套房。我對這些并不感興趣，我只是疑惑郭子怎么會有這般的好運能遇上這樣有錢又漂亮的女人。

但是郭子并不想解釋我的這些疑惑，他一邊喝酒一邊講他在工地上是如何被工友們耍弄的經歷。他在一個建筑工地上做雜工。一天的收入本來就少，他吃飯的錢沒有就與同行們借，那些看來純樸的與他一個地方來的人并不可憐他，借給他錢很快就和他要，還要請他們喝酒。他一個月的收入基本“月光”，在那個灰塵滿天機器轟鳴的地方，這個可憐的人還要思考什么文學，難怪人們對他沒有什么信任。

自從認識了小面包之后，郭子就不再去那個工地了。他住在小面包的房子里、她還專門為他買了一張嶄新的桌子給她寫東西，平時幫他做一些事情。我是他們那唯一的客人，我也很愿意去他那轉轉，他會把前天晚上用完的避孕套和性藥的包裝指給我看。他臉上的得意是顯然的。他告訴我自己正在寫一些自身經歷的小說，但是我沒有看到他寫的字，我知道他已經不是原來的他了。或者原來的他就是這個樣子的也未可知，反正我對他也并不了解。

小面包的工作也并不是很忙，大多數的時間是在住的地方。她坐在床邊看電視，歪著的身體將自己的胸脯顯得很豐滿，那低領的衣服里的奶子很白，很性感。她戴著的那副眼鏡不知道有沒有實際的作用，但讓她顯得更加的動人。

3

這天晚上，小面包打電話給我，說有急事要見我，并讓我不要給郭子打電話。我們在約好的地方見了面之后，她請我在路邊喝了一杯奶茶。這天小面包顯得情緒很不好，我大概能猜出是和郭子吵架了。她把胳膊伸出來，說：“他是個瘋子，你看我手上的傷!”在明亮的燈光下，小面包顯得很無助。

她告訴我事情的起因是郭子發現了她和客戶發生關系的事情，郭子其實早就應該知道她是做什么事情的人。但是，這對于一個男人來說是不可容忍的。他一晚上逼她做了幾次，事后還狠狠地用皮帶打她。她也提出了要和他分手，可郭子提出來要五萬塊錢。錢也許對她來說并不算什么，但是她很不甘心，自己對郭子這么好他竟然會威脅她要錢。

我提議叫小面包離開這里。

但是她說她在這里還有很多的業務，昨天上午，郭子找到了他其中的一個客戶，問人家新上市的茶是什么滋味。和這個客戶見面的時候，小面包帶了幾盒茶葉去，里面塞了賄賂的錢。這些情況郭子是知道的。現在她不甘心離開這個城市，卻又要擺脫掉郭子這個難題。

她說她需要我的幫助。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對于郭子我不想插手做這件事情，對于我自己而言我更不愿意做這件事情，從頭到尾我不過是個局外人。但是，看著她可憐楚楚的樣子，我不知道哪里來的責任感，決定幫她這一回。其實我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就是約郭子出來，讓出時間給小面包去搬走所有的東西。

我見到郭子的時候，他一臉的惆悵。夜色里，他的煙頭一閃一閃的。我們在路邊喝了很多的啤酒，他給我講小面包是如何對不起他的。晚上回來要做事的時候，她總是不愿意。他就強行扒開了她的衣服，發現這個女人身上穿的竟然是一件淺灰色的男士內褲。這是他們在做事之后急急忙忙穿錯了。郭子講的這話讓我覺得很荒唐，他還和我炫耀那一夜是怎么折磨這個女人的。想到小面包那可憐兮兮的樣子，我心底對他生出一種厭惡來，這大概是一般男人都有的“憐香惜玉”?

郭子和小面包是在公交車上認識的。郭子一上車就坐在小面包的身邊，主動和她搭訕，兩個人越談越熱乎，當晚就上了床。她長年在外做醫藥代表，家里有一個十歲的孩子。她一個人在外漂泊，雖然收入豐厚。寂寞時也需要人來溫暖。聽郭子講這些離奇的事情，我突然覺得城市很荒唐，我的心里一下子變得很荒蕪。

我說要走的時候，郭子仍要再喝。我的手機上收到了小面包的短信，她已經安全地撤離。我對郭子說，女朋友召見我。我要回去了。

郭子說，兄弟你去快活吧，今天我要外出找女人快活。

郭子當晚就打電話告訴我那個婆娘逃了。并說了一些很惡毒的話。我裝作很震驚的樣子。敷衍幾句就掛了電話。小面包走后就音信全無。我也沒有打電話找她，因為我實在沒有理由找她，這些荒唐的生活本就和我毫無關系。郭子又住回了他原來的地方，只不過不再做以前的工作了。他大概還有一些錢沒有揮霍掉，就整天睡在他的廉租房里。夜里他會出去找樂子，然后告訴我什么地方的女人便宜又賣力。直到有一天晚上，他打電話給我時說得很悲傷：兄弟，我要走了。這一次我是在劫難逃了，我去醫院查過了，我就知道那里的女人是有病的……

那一夜，我自己做了很多噩夢。或者說，就打認識郭子以來。我的生活就很恍惚。我沒有告訴小梅這些事情，甚至她都不知道我認識一個叫郭子的人。我把這件事情短信告訴了小面包，可是她并沒有回我的消息。我便撥通了她的電話，她漫不經心地聽我的敘說，可是我覺得她至少要很惋惜才對，畢竟他們一起生活過一段時間。我一番敘說之后，她突然說。要不你到我這里來拿點錢給他送去。

我突然覺得這個女人還是很仗義的。在記住了她所說的地址之后。我輕而易舉地找到了地方。這是一個比先前要幽靜一點的小區，我在明亮的燈光里見到了比以前更光鮮明亮的那個女人。她好像是在等我一樣，一雙拖鞋已經按進門的方向擺在了玄關處。

進門之后，她重重地關上了門，似乎心里有很大的不情愿。我把在電話里已經和她說的話又復述了一遍。她仍然聽得不在意的樣子，我便結束了自己的啰嗦。其實，我也是多此一舉，在這件事情中我只不過是一個多余人，我甚至后悔來這個地方。她看著電視，聽我不再說了，便冷冷地說，這是報應。你知道嗎。你知道我被他折磨成什么樣子嗎?她拉開了睡衣，露出了潔白的上身，我分明看到了她雪白的胸脯上有一處疤痕。她好像沒有要再把衣服拉回去的意思，只是很突兀地問我一句：女人當真只是他們的玩物和提款機嗎?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我好像一直盯著看她的身體，雖然她年過三十，但是身體仍像一個少女一樣柔嫩。我不禁想入非非，這對于一個男人而言，也許正常不過。她問了這個問題之后，便一直看著我，我才掉過頭去不再看她。不知道為什么，我此時忘記了來的目的，卻覺得自己是別有用心的。我決定離開這里，也不再和她提錢的事情，我覺得我會掉進一個漩渦里。

我說，我走了。她好像突然反應過來。應了一句。我站在門口要換鞋子的時候，很緩慢，我在等她想起來要給我錢去送給郭子。可是她卻似乎已經忘記了。我就像是一個討乞的人被拒絕一樣很不是滋味，而且我面前是一個女人，這讓我很失尊嚴。想到這，我麻利地穿上了自己的鞋子，抓住了門鎖的把柄。準備開門的時候，我被她突然一下拉了回來，撞到了她的身體。她那苗條的身體很柔軟，我不知所措地又折回去，最終她又似乎不情愿地松開了手。我邁出門的時候，她叫住了我，把錢給了我，我什么也沒有說就離開了那個地方。我感覺很屈辱，就像是被這個女人玩弄過一樣，還拿了交易的酬勞。我轉身看看那些燈光，好像是一群女人嘲笑的目光，而我正是被那些漂亮的樓群一樣的女人所譏諷的男人們。

4

我去到郭子的住處，他那凌亂的屋子就像是得了性病的女人一樣顯得憔悴不已。他在翻看的那些破書也顯得很荒誕。我問他情況如何，他突然從床上躍起來說，命不該絕，我沒有事，又可以戰斗了。我眼前的這個男人不知道為什么對性事這么感興趣，如果說酒是他的命的話，那么他要是見到了女人就連命都不要了。我從口袋里摸出一張一百的鈔票給他，既然他沒有事情了，我不想把小面包給我的錢全部給他，因為我實在無法解釋這些錢的來處。給他一百塊錢，我可以假說是自己的心意。他堅持不要，我則扔在了他的床上，有點譏笑的意思說：這錢數字給得好，全國統一價，你可以去戰斗一回了。

我轉身就走，聽到他在院子里的得意的聲音：我可以去找打折價的……

這個人，沒救了。我想。

我決心還要把剩下的錢再送回去。為這個事情搞得自己很是煩惱，本來什么事情也沒有，卻鬧出了這么多無用的環節，折騰死了。我又撥通了小面包的電話。仍然是在晚上。我覺得我和他們的交往只能是在夜幕，這些事情和我本來的生活根本毫無聯系，或者說對于我的身份而言，這些事情簡直是荒唐透頂。我在很多時候，會覺得自己是個惹是生非的人。可是我又覺得，不惹是生非的話，對我而言生活有時那樣的平淡無味。

這次，我去小面包那是有些得意的樣子的。她開了門似乎并沒有讓我進的意思。那雙拖鞋沒有像上次一樣早就準備好。我突然又想，這雙拖鞋是不是有固定的主人?或者它就是一雙客人用的拖鞋?我說明了來意，這次我來之前并沒有和她說明要干什么，因為我知道我倘若是要說清楚的話，她是不會同意我來還錢的。

把錢放在了桌上，坐在了她的沙發里，那個軟軟的沙發讓人浮想聯翩。她仍然是漫不經心的樣子說，這個錢你還送回來做什么，自己留著用就是，算是我對你的感謝。她沒有什么要感謝我的，我當然也不想要這錢，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表達這些意思。我大晚上跑到一個單身女人的宿舍里好像并不是要來還錢，或許我是另有所圖的?我自己此刻也不是太明白自己的想法。

她點了一根煙。這是她一直的習慣。我并不奇怪。她開始說話，也許是看我并沒有要走的意思。

我活的很累，你知道嗎?她問我，我卻不知道回答這個問題。此時，我覺得面前的這個女人很疲憊。為了生活她在外奔波，甚至還會出賣自己的身體。也許她有自賤自輕的嫌疑，不過對于一個女人而言，她在被男人的器官擄掠之后，得到的不僅是快感，一定還有作為人的屈辱。這一點，讓我一直對她有一種同情。作為一個男人，看到她窈窕身體的時候，想到的總是占有。想在她的身體里尋找到快感，這種與愛無關的激情只不過是一團燃燒的火，點了就滅了。她也許自己也需要這種燃燒，可是她永遠得不到真正意義上的燃燒。

她的電話響了，是那首熟悉的東風破，我覺得這時候響起的不是鈴聲，而是對她傷感神情的一種比喻。她的傷感和這首歌曲的傷感沒有任何的聯系，那是傷感的愛情，而她只是傷心的生活。她讓鈴聲想了很久才去接，接了之后卻突然神色慌張地說，你快走吧。

我一下子站了起來。我大概知道她此時很不方便我在。我就像是來她這偷情的男人，突然聽她說自己的男人回來了，我馬上準備開門離開。門開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男人站在門外。那人臉上表情的變化顯而易見，他沖進了屋子的燈光里，用幾乎瘋狂的聲音喊了一句：“你這個騷貨，賣不夠。”

我不知道怎么解釋。只能是落荒而逃，留下一個無法收拾的殘局讓他們自己去收拾，因為我覺得這與我并沒有關系，我只是個局外人。我就像是那放在桌子上被退回來的錢，那不是我們交易的數額，因為我們之間沒有任何交易。只是一切根本是說不清楚的。

我再次轉身的時候，仍然看到了身后的那些燈光，充滿著兇惡的氣息，好像是在詛咒一個逃跑的偷情者。我真是個惹是生非的主。

5

我坐在了郭子的屋子里，抽著他那些劣質的煙。我很想告訴他一些事情，卻不知道從何說起。他在研究那些莫名其妙的文字的時候，是那么地認真，就好像是在和一個絕世的女人鏖戰，非要把她吃到肚子里才肯罷休。我不知道他的高尚和卑鄙為什么能結合得這般的天衣無縫。我今天之所以能夠安心地坐在這里，是因為我覺得自己有一點對不起他，我把他的女人放走了，還偷偷地去見面。我好像是已經和那個女人發生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一樣，心里滿是懺悔之意。我真想把這一切都告訴郭子。

傍晚，我說我要走了。郭子說，我也要走了，我活膩歪了。

我不知道他所說的膩歪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所說的走是什么意思，和我的走有什么不同。我不想追問他，因為我不想知道他的答案。他和小面包兩個人對于我而言都不需要有任何答案。就像是風為什么要把落葉吹到地上，風和樹葉都不要任何解釋，因為這件事情總歸是要發生的。

我走在他那個破舊的院子的時候，夕陽仍然是那副德行，和郭子一樣的頹廢，又似乎包含著無盡的激情。這和郭子的氣質很像。我的手機來了一條短消息，小面包說：我走了。我看完一點情緒都沒有，我知道她一定會走，我也希望她離開這里，盡管她的離開也和我沒有半點的關系。我突然很想唱那首憂傷的《東風破》，只是我所傷感的卻不是我自己的感情。

第二天早上，這個城市發生了一個新聞。室友們把報紙拿過來傳閱完議論之后，我都沒有從我自己的鋪上起來。直到他們議論紛紛地走出去。我看到了報紙上那條新聞里的主角們，在我曾經去過的一個小區里，為了一個女人爭風吃醋大打出手，致人命亡。

本來今天早上小面包就可以離開這里。那個為他吃醋而殞命男人不知是不是真的為了愛。郭子一定是喝了一瓶那種劣酒之后失手致人于死地的。他真的可以走了。到一個沒有貧窮也沒有浪漫的地方去了，那里不知會不會有讓他失魂落魄的女人。

不知道是誰在廣播臺里點了一首熟悉歌，聽到那兩句詞“誰在用琵琶彈奏一曲東風破，楓葉將故事染色結局我看透”的時候我淚流滿面，盡管我知道這事與愛情毫無瓜葛。

責任編輯 乙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