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丙

東山寺的天王殿竣工有一年了，但我仍記著那位來自浙江寧波的雕匠二丙。

與二丙照了幾次面，便覺得他心里裝著什么沉甸甸的東西。二丙，人很清秀，瓜子臉，稍細白。和在他們問，便突出了。他不太說話，總是沉郁著臉，有時顯得有些靦腆；見人，眼光嫩嫩的，像晨昏是嫩嫩的暈黃光線，并有些寒。你一見他，便感到他周圍的東西都是沉重的，沉重得拿不起來。他面相老成，心地卻顯得生，生得總是畏避著什么提防著什么。你與他在夾道里相遇，他總是往邊兒一貼，恭敬地讓你過去。上單人廁所時，倘門是關的，他也不催促，急了，頂多用手抵一下，仍不叫嚷，只咭咭喉嚨。去鍋爐間打水，尤其是在晚飯后半小時內，寺里人便趕到一塊兒了。有人占強擠掉他，他也不生氣只是平和著臉，像只憨黿，像一位閱透人生秘箋的明達老者。

他默默地做著活，照著線描、修、挖、鑿……累了，便剎住手，愣著。遠遠的，我便聽到他又在嘆氣了。他嘆氣時，抿著嘴，胸脯一起，做個寬松的動作。有時，他那“傻相”停留得的太長了，旁邊的小牛便裝作不經意樣子提醒一句：二丙，做事喲。他聽到了，這才懶洋洋地操起錘子。有時像沒聽到一樣。我很奇怪，他耳不背，怎么——小牛這才趁換工具的當兒用手碰他一下。其實，他并不懶。他出手的活兒，工頭老宣見了，臉上露出安祥的笑，不說話，將他肩膀一扶，拍拍他。他得到贊許也不笑，不像其他伙伴那樣嘻人，總顯得有些木，仿佛人世間的喜與悲、得與失、順與逆都化成了一匙糖，而這匙糖被他灑入一缸水里了。

二丙不抽煙，但喝酒。日頭緊了時，夜晚里的春風便醉了。工友們有興了，弄點菜，躲到里間調劑一下。——絕非為喝酒，而是活絡活絡一下呆板死了的日子。一喝酒，都成神仙了。借著酒勁，各人的話成舟載了。二丙喝了酒，仍然不多話。他大多時候只做看客，有時受了感染也笑，但那很短暫。他不打岔不摻和，所以，很少見他與人爭吵什么。

有一次，他酒氣醺醺地坐在石凳上，怔怔的，像一尊坐佛。我經過時，他也不搭一眼。那神態就像一位身患絕癥準備寫遺囑的老人。他似在回憶著往事，回憶著像那長江一般長的往事。

所以，二丙很深沉。

二丙斯文，比女人還愛干凈。沉郁的神態，有時看去像夢里人，有時顯得有點“蔫”。“蔫”了就是沒勁兒。人倘“蔫”了，就是活著沒勁兒。我握過他的手，他的手冷冷的——我是保管。他們一伙的材料由他負責領收。我摸不透他，故意大大咧咧逗他說話。我知道他不抽煙，但我遞給其他坐著的人時，特地在他面前虛晃一下。第一次，他雙手一合老老實實地說：不抽。第二次，他笑笑。第三次，他還是笑笑……他笑笑時，我遞煙的手只是一筆帶過，眼光掠也不掠。我清了瓷茶杯給他沏了一杯茶。他這才坐下來，呷著聽我說話。我故意引他說，但他卻不上當。——城門洞開，這個孤將軍就是不過吊橋。我問及他的心事(當然觸及愛情)，他眼光轉過去，裝作有滋有味的樣子看墻上的字畫。——庫房在房間里面，門虛掩著。我小解回來，他仍在門邊規規矩矩站著。若換了一個人，早溜進去拿個小件什么的揣衣兜里了。領了東西，他照例在賬本上簽字。那字，端端正正，同他人一樣規矩。——唉，我把他當成朋友。他卻不對我吐吐心曲。

夜里，他仍然時常孤坐，那神態像一尊坐佛。沉郁的神情傳染了我。

生活中有幾多沉重呢?

建筑公司的人都成了我房間的常客。我試探著掏二丙的底。他們的回答不一，但眉目我聽出來了。——二丙與小荷相愛八年，只因家族各方勢力的阻隔而成了牛郎織女。二丙受了打擊后就成現在這樣子。

小牛偷偷地對我說：“你看見沒有?——他穿的那件灰色毛線褂子就是小荷織的；胸前用紅毛線織了兩個圓，是因為他叫二丙。——他為什么叫二丙?他出世時，他爸正在麻將桌上。屋邊人來報喜，他爸一翻牌：二丙。當即，牌一扣：自摸!后來，人家問他兒子叫什么名字?他就隨口取了‘二丙’這個名字。二丙，還不是兩個圈兒?兩個環套著。是指兩顆心永遠不分開——”

小牛與二丙同村，是他倆愛情的見證人，但揭人隱私，也只有在興頭上。我為二丙唁氣，噤住了。小牛說：

“二丙，他那人，死心眼兒。現在這世界，有些人老婆前頭死，后頭就討，就像換衣服，可他——”

我說：“難怪他總是那副傷神的樣子。原來害著相思病。”

小牛撅起嘴。神色黯然下來。

“想有何用?——人家小荷，跟了人家都生了孩子。”

我說：“生了孩子怎樣?那也不妨礙他們之間的掛念啊。”

“得不到，何用!?”

“換你呢?”

“忘掉算了。——老宣，你不知道吧?老宣身邊的那一個是第二個。他與頭一個在一個枕頭上困了八年，最后還是離了。可他，不過是相愛八年。要是在一塊兒困八年——”小牛一激靈，“我不好說了。”

不知何時老宣在房間里坐了一陣。他很健談，敘及二丙的事，只是搖頭。

“那女的都跟人家結了婚生了小孩。他還巴望著那口水——”

老宣咪咪笑。提起這話題，像提著線頭收網，網上的魚很多。

“魚吊臭了，貓望瘦了。你愛她，她也愛你，那怎么跟別人生下小孩來了?——我不說他：我話，他聽不進。弄不到手，只能說你沒本事。”

老宣又看到魚了。

“你半夜想著她時。她興許與她男人抱著正日著呢。”老宣沖我詭秘地一眨眼，自顧咔咔笑，臨了飄出一句：“不然，小孩怎么生下來了?”

我正色道：“這話不能這樣說!”

老宣也怕傳到二丙耳里了，改口道：“說著玩玩。”

我說：“我很同情他。他們之間……才是愛情。”

老宣立起身說：“你，小青年，還早著呢。嗎叫愛?唼!玩玩就丟。要不，不是活得累嗎?本來是要那個輕松的——”

我搗了他一下，“去!去!沒正經的。”

老宣走了。

二丙仍然是二丙。有時喝了酒，一個人坐在石凳上，愣著神兒。那神態讓人感覺生活的周圍全是沉重的東西，拎不起，拿不走。他剛剛獨坐時。過來過去的寺里人見了難免要招呼一聲。次數一多，大家誰也不說他什么。若有人找他，屋里人總是答道：去小花園看看吧。

二丙對人謙和。有時謙和得近似乎麻木。他也許聽到背后的閑言碎語了，但他當作沒聽到一樣：對說有刺的人是那樣，對說沒刺的人也是那樣。

三年后，我到懷寧縣二道寺去會友，恰巧又碰見老宣他們。那又是春天。在齋堂，二丙的目光越過來，沖我憨憨一笑。小牛隨后坐到我身邊，見我向二丙示意，便用手肘碰了碰。

我問：“二丙，還是一個人?”

小牛說：“那女的，小荷，丈夫在去年臘月遭了車禍，一條腿截掉了。人家勸他乘機會帶女的走，可他就是不昕人勸。辛辛苦苦掙的幾個錢，一半都托人轉給她了。”

小牛朝二丙瞄了一眼，壓低聲音又說：“都三十四了。家里人起先亂著為他相親，現在沒有人問他了。唉，怎么好?”

我吃著飯，沒說話。——我不好跟小牛談他的事，也不愿說下去。

我與朋友分手時，眼光再次向院子里探。果然看見二丙正在樹下擺弄著一段樟木。他穿著那件灰色毛線褂，當胸那兩圓顯得格外扎眼。

二丙，你這個傻二丙啊!

責任編輯 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