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張字據

我記事時，母親已和父親離婚，帶著我在城里打工。我們租了一間房算是家。

那時父親常來看我，告誡我要努力學習。聽母親的話。我問過母親，父親這么愛我們，你為什么要離婚?母親給我的回答是，沒有感情。得到這個答案后，父親再也沒來過。母親說，父親結婚了，還是忘掉他吧。我含著淚點頭。但在我心里，這種骨肉親情是忘不掉的。于是我開始恨父親，他怎么能不管他的親生兒子呢?

我和母親過得很清貧，我懂事后。勸母親再成個家，母親說她不想再找了，有我就夠了。我在心里發誓，一定做有出息的人，讓母親跟著我享福。

我很爭氣，考上了南開大學金融專業，畢業后成了一名銀行的職員。由于我是高才生，工作干得也突出，銀行分給我一套70平米的福利房，我和母親終于有了一個屬于自己的家。

搬進新房，我不想讓母親再打工了，上羊輩子她那么辛苦養著我，下半輩子該我養她了。母親說，把貸款還完了再說。我知道母親倔，只好勸她悠著點，別再那么拼命。后來，我結婚生子，母親主動不打工給我看孩子。兒子在她的照顧下健康成長，當他上了幼兒園，母親又肩負起每天接送孩子的重任。

轉眼，兒子長大了，上到小學四年級，不用母親接送了。就在這個時候，母親突然和我們商量，她想回村里去和父親生活，因為父親的妻子早就不在了。聽到這話，我很不解。當時是因為她不愛父親才離婚的，現在怎么又要和他一起?再說了。父親這么多年不管我們，還與別的女人有了兒子。我們怎么放心讓她去農村受苦呢。我們打了反對票又和母親談心，問她是不是在家里很累，如果是，可以請個保姆。母親趕緊搖頭，后來又說了句算了。我和妻子分析了一下原因，得出的結論是，兒子長大了，她可能怕房間小占不開，想給孫子騰房子。我們緊急貸款買了一套三室的大房子，我想她這下可安心了。但是母親并沒體諒我們的苦心，竟然趁我們上班時間去村里找父親。這是母親出事兒后我們才知道的。

母親在一次去村里的路上出了車禍，就這樣永遠地離開了我們。我恨死了父親。我認定是他害死了母親。我沖到父親的家里想狠狠地質問他一回，卻意外看到他骨瘦如柴地躺在床上。同父異母的弟弟說，父親得了癌癥，沒多長時間了。我頓感心酸，扭頭要走，父親卻用微弱的聲音叫住了我。他從枕頭底下拿出兩張折疊的白紙遞給了我。他說，母親走了，他沒什么可顧慮的了。我打開第一張，上面寫著：我發誓會像親生兒子一樣對待小船兒，給他最好的父愛。

小船兒是我的小名，這張紙代表什么?于是我打開第二張尋找答案。上面是母親的字跡：天浩，我是因為愛你才和你離婚。我希望你能早些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我已經有了小船兒，我絕不會辜負亞欣的，如果有緣，我們來生再在一起。

顯然，這是寫給父親的，可亞欣又是誰呢?我有被迷霧籠罩的感覺。父親說，你回去找一下，你媽應該還保存著一張字據，那是她和亞欣結拜時立下的。你媽當時出來打工，在困難時碰到亞欣，得到她的幫助，自此后她們結拜為姐妹。亞欣那時愛上一個大學生，懷孕后被拋棄，卻幼稚地要生下你，后來因為生你大出血死了，你媽試圖把你送到亞欣的父母那兒，人家根本不承認你，于是你媽發誓要把你撫養成人，為這，她還和家里斷絕了關系。正因為為此，我深深地愛上你媽并和她結婚，可她卻為了讓我有個自己的孩子非和我離婚——

父親說不下去了，兩行渾濁的淚水從臉上滑下……

我根本不相信還有那么一張字據?？墒牵\卻偏偏給我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我竟然真的找出了那么一張紙，上面寫著：上有天，下有地，中間有良心，從今天起李叔珍和付亞欣結拜為姐妹，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如果食言，天打雷轟。

頓時，我的心被這突來的襲擊炸得七零八碎，唯有母親寫在紙條上的一個個字，像一只只蝴蝶在我的眼前翩翩飛舞……

責任編輯 阿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