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鹽是人類僅次于火的發現。有了鹽,人類才得以向文明社會邁進。
景泰城外,營盤水附近,有一條古老的鹽路。
這條從內蒙古通往黃河岸邊五佛沿寺的鹽路是何人所開?千百年來,圍繞著這條鹽路又上演了怎樣的風云往事呢?
烽火臺邊
我們要去尋訪的鹽路在甘肅、寧夏、內蒙古三省區交界處。出景泰縣城北行,不遠處就是白墩子了,過白墩子便是營盤水。
正是上午10點多,公路上車來車往,熱鬧異常,一如既往地延續著數千年來綿延的繁榮。800多年前,這里是夏王國的核心腹地,夏王國就是后來人們所說的西夏,這個由黨項人建立的國家曾雄霸一方,其疆域“東盡黃河,西至玉門,南接蕭關(今寧夏同心南),北控大漠”。西夏政權周旋在宋遼之間,上演了無數風云往事。
我們行走的這條路就是夏國王李元昊曾率軍進攻蘭州所經之路。如今,早已不見跨馬揚鞭、奔走追逐的西夏士卒了,而西夏商隊的駝鈴好像依舊在這荒原上空回響。
一過白墩子就是荒漠了,路的左邊是戈壁灘,右邊是沙漠,再往前走,右邊則變成了戈壁灘,而左邊變成了沙漠。千百年來,這里的地貌基本上沒有大的變化,如果說有,那一定是沙進人退,戈壁、沙漠不斷地擴張著它們的勢力范圍。
“柴米油鹽醬醋茶”七件事,柴、米、油之類的東西一般本地能產,惟獨鹽、茶需要長途販運,鹽路、茶馬古道也由此而產生。在這樣的荒原中,我們會看到一條什么樣的鹽路呢?
景泰縣文化館的沈渭顯館長常年奔走在景泰縣的各個角落。在沈館長的指點下,我們從公路邊一處鐵絲網的豁口進入荒原。這里已經成了禁牧區,由于岔路眾多,極其難走,沈館長也經常為走哪條路而為難。我們擔心迷路,沈館長說,看著土墩子前進就行了。土墩子實際上就是修建在山頭上的烽火臺。古人修筑烽火臺很有講究,首先是制高點,惟其如此,才能起到瞭望的作用。盯住烽火臺,雖不再擔心迷路,但卻要繞行。半個小時后,我們抵達了土墩子烽火臺。它是以土墩為核心,用石塊層層壘起的烽火臺。
過土墩子往前,才是我們要去的八帶水烽火臺,我們要探尋的古鹽路就在烽火臺邊。翻越一座小山丘后,遠處有兩座烽火臺,那就是八帶水烽火臺了。
八帶水烽火臺有兩座,以路為界左右分布,右面的一座為漢代所筑,如今只剩下了一個土包,只有周圍殘存的石塊顯示著這是一座人工建筑;左面的一座為明代所建,距漢代烽火臺大約40米,保存相對完好。車在山腳下停住,爬上小山后,就到了明代烽火臺底下。眼前忽然開闊了許多,左前方是寬闊的平川,川內蒿草遍野,一條大道從我們的右面蜿蜒而來,然后順溝而下,進入平川,逶迤而去,這就是古鹽路了。
沈館長介紹說,這條古鹽路起自內蒙古,從營盤水穿越絲綢古道后,通過八帶水,又逆黃河而上,直達五佛沿寺。五佛沿寺自漢代起就是渡口,后來又逐漸發展成為鹽市。來自內蒙古的鹽在這里交易后,又流向蘭州、關中等地。
西夏鹽路
在古代,鹽是國家最重要的物資之一,它甚至決定著國家的命運。為唐王朝掘墓的黃巢就以販私鹽而起家,北宋王朝則控制了西夏的鹽銷量,從而扼制了西夏崛起。
這條鹽路上的鹽究竟從何而來?西北自古產鹽。商周時期,人們所說的“大夏之香鹽”、“戎鹽”指的就是西北一帶的鹽。西北鹽主要集中在兩個方向,一個是青海的青海湖以西地區,一個是內蒙古的阿拉善地區。
顯然,這條鹽路上運輸的食鹽應來自阿拉善地區。阿拉善地區距西夏的統治中心興慶府(今寧夏銀川)很近,說它地處西夏腹地絲毫不為過。阿拉善有十大產鹽之地,最出名的莫過于雅不賴、察汗布魯克等地。尤其是位于涼州正北方的雅不賴鹽池,更是阿拉善十大鹽池之首。鹽分五色,有赤、紫、青、黑、白,以青色居首。青色實際上也是一種白色,只不過顏色白中發暗,故而人們稱之為青鹽。
關于雅不賴盛產青鹽,史書中有零星記載,“甘寧青產鹽區在北部靠近沙漠地帶”,“甘寧青鹽味質均屬上乘,均名為蒙青鹽”。民國年間,雅不賴鹽還往一條山鹽庫運送,最遠販運至文縣碧口一帶。
我想,這條鹽路最興盛的時期應該在西夏。西夏時,五佛沿寺曾是西夏和北宋對峙的前線,過黃河進入靖遠不遠就是屈吳山,那里一度是宋、夏爭奪的主戰場,夏軍勢力強大時曾經在山中修建行宮,以供西夏皇帝避暑。宋軍也曾攻占屈吳山。多年前,人們曾經在五佛沿寺一帶發現了西夏文書殘片,這說明當年這里是西夏的重要集鎮碼頭,經濟、文化都比較發達。
站在山包上,我們能想見,在八九百年前,一隊隊的駝隊馱著麻布口袋,里面裝滿了食鹽,悠然而來,又逶迤而去。我想,這條古老的鹽路不會僅僅在西夏時被人們使用,似乎還可以追溯到更早的漢代。
鹽業大戰
鹽作為重要的戰略物資,自古至今,圍繞著鹽上演了一幕幕的悲喜劇。自然,在兩國交戰中,鹽的生產、銷售也被當作制衡對手的重要砝碼。
西夏出產的食鹽被宋人稱為“青白鹽”,也是西夏最為重要的經濟收入來源。自然,西夏青白鹽的主要銷售區域是大宋。西夏人指望著用鹽換取宋人的綢緞、茶葉等,當然也少不了鐵料等軍用物資。宋人自然明白西夏人的心思。西夏人想用鹽壯大自己,宋人則希望用鹽的銷量來控制西夏的經濟命脈。
圍繞著食鹽的銷售,在宋、夏之間上演了一場場沒有硝煙的大戰。起初,黨項人尚未立國,青白鹽價廉物美,擁有強大的競爭力,連解鹽都無法抗衡。1038年,李元昊建立西夏,宋人就開始禁止青白鹽銷售。青白鹽的禁與放成為夏、宋關系的晴雨表。1041年和1042年,西夏兩次擊敗宋軍。后來雙方談判時,李元昊要求開放鹽禁,給宋人輸入“青鹽十萬斛”。到1044年12月,宋、夏談判達成協議時,宋朝冊封李元昊為夏國主,賜給大批財物,但惟獨沒有提鹽。宋人依舊對西夏青白鹽采用禁絕的政策。后來,宋人根據西夏人的態度定量“買白鹽”。鹽成為宋政府控制西夏的鎖鏈。
站在烽火臺前,我們能眺望到其他兩座烽火臺,三座烽火臺構成一個三角形,守衛著這條古老的鹽路。鹽路漫漫,蒿草遍野,曾經稱雄西北的黨項人也消失在歷史的塵埃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