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落成泥碾作塵

20世紀末出版的《辭海》里，以戲劇導演資格收有“孫維世”詞條，頗出乎我的意料。因為這位女性47年的情愛歷程與收局，似乎比其導演戲劇的“成就”更為引人注目。

一

1921年，孫維世出生于四川南溪，父母是孫炳文、任銳。孫炳文曾隨朱德赴德國尋求真理，是旅歐支部成員。周恩來離開黃埔軍校后，由孫接任政治部主任，兼任總教官。1927年，“四·一二”政變時被捕；4月21日，被腰斬于上海龍華特務處，年僅42歲。

6歲的孫維世隨母親四處漂泊，躲避敵人的搜捕。1935年，任銳為女兒化名李琳，進入與共產(chǎn)黨有聯(lián)系的兩個業(yè)余劇團里演出。女演員藍蘋腳踩兩只船，同國、共兩黨各有接觸，任銳便提醒女兒不要同藍蘋接近。

“七·七”事變后，孫維世欲往延安，她先到了武漢八路軍辦事處，誰也不認識，人家嫌其年小，不予接待，孫維世站在門口哭得很傷心。恰巧周恩來午間返回辦事處，忽然想起了孫維世5歲時的幼小身影，一把摟住她，連聲叫道：“啊！孩子，好孩子！你怎么在這里呀？”于是周與鄧穎超將她收為義女，送進了延安。孫維世和藍蘋（這時已更名為江青）幾乎是同時進入延安的，二人在抗大是同學，江青對之很主動，很親熱。二人還同臺演出《血祭上海灘》的抗日話劇，江青扮姨太太，孫維世演大小姐，毛澤東看了話劇，對孫維世的演出深為稱許。由此，江青心里暗暗嫉恨這個風采過人的孫維世。

1939年夏，周恩來騎馬不幸造成右臂骨折，中央決定送他赴蘇聯(lián)就醫(yī)，毛澤東同意孫維世陪同周恩來夫婦前往莫斯科。到蘇聯(lián)后，孫維世先后進入東方大學與莫斯科國立戲劇學院，系統(tǒng)地學習表演系、導演系的全部課程。

二

巧合的是，1939年秋，林彪在新婚妻子張梅的陪同下也到莫斯科治療養(yǎng)傷。當時，許多革命先烈的后代及我黨領(lǐng)導人的子女都在莫斯科學習。平型關(guān)大捷后，林彪到了蘇聯(lián)，這群年輕人分外激動，節(jié)假日經(jīng)常邀請林彪聚會。年輕人里的孫維世麗質(zhì)出眾，明艷照人，林彪被深深地吸引住了。一個星期天的下午，張梅外出看朋友，林彪將孫維世邀進療養(yǎng)院的樹林，婉轉(zhuǎn)周旋，采用迂回戰(zhàn)術(shù)“火力偵察”之后，突然直接從正面攤開了心事：“我非常喜歡你、愛你！我們生活在一起是我今生最大、最強烈的愿望……”孫維世一時莫知所措，臉色緋紅，心跳急促。她與張梅是很熟悉的，對林彪沒法表態(tài)。

1942年的一個黃昏，林彪又一次約孫維世在莫斯科河畔散步，他對這個俊秀端莊、純真少語的姑娘再次表白：“過幾天，我就要回國去……”

經(jīng)過數(shù)年磨練，孫維世成熟了許多：“我希望在這里能看到你的捷報——比平型關(guān)還要輝煌的勝利。”

“我一定不辜負你的期望。”林彪笑笑，“不過，我對你的期待你還沒有答復我呢。”

“你的期待？”孫維世睜大了驚愕的眸子。

林彪望著她，可惜又可氣：“還記得那次我們在樹林里的談話嗎？現(xiàn)在我已和張梅分手了，我也決定今后非你不娶！你是我心中的天使、女神，是我今生遇到的最完美的姑娘，你和我一塊回國去吧……”

孫維世早有思想準備。為了不傷他的自尊心，又一次委婉地回答：“很遺憾，我不能和你一塊回國。我正念導演系，還沒有畢業(yè)。”

“其實，畢業(yè)不畢業(yè)有什么要緊的？反正今后只要和我在一起，又不去演戲，你就當我的助手好了。”

“那怎么行呢？我來蘇聯(lián)，是毛主席、周副主席批準的。學習是現(xiàn)在的任務，如果中途而廢，回去怎么向毛主席、周副主席交待？”

孫的理由充分而有力，林彪心里盡管不快，也不好再行勉強：“那也好。我先回去，回去后等著你！”

“不！你千萬別等我，還要學四年呢。”

“四年算什么？無論多久我都等著你。”

三

林彪回到延安，第二年，就與葉群結(jié)了婚。

1946年6月，孫維世乘火車回國，途經(jīng)哈爾濱，出于友情，禮節(jié)性地拜訪林彪。林彪安排了豐盛的晚宴，與葉群一塊接待她。孫維世猶如雪山上的一彎皎月，把個葉群比照得死氣不活。林彪是暗氣悶生。已經(jīng)席散人去，林彪依舊拍桌踢凳，亂發(fā)邪火。這場宴席，將葉群幾乎氣死，捂上被子痛哭了一個通宵。

回到延安，已成為毛澤東夫人的江青主動來看望孫維世：“維世，六七年不見了，你看我現(xiàn)在怎么樣？”

孫維世佯作不解：“什么怎么樣？我不懂。”

江青哈哈大笑：“草包，你這個草包，我以為你出了趟國會見些世面，怎么變得更封閉了呀。”

孫維世記著母親的叮嚀，對江青笑笑，仍是敬而遠之。江青對她表示：“你是周副主席、鄧大姐的女兒，我是主席的夫人，咱二人以后要好好團結(jié)，像親姐妹一樣好好團結(jié)。”

1949年，孫維世進了北京。幾年后，她與劇壇上聲名煊赫的金山在金秋季節(jié)舉行了婚禮。江青帶著禮物來參加婚禮，一到場，就拉住孫維世親熱不已：“你為什么總不到我那去坐坐、談談？敘敘舊情嘛。從上海到延安，從延安又進北京，你我可不是一般的關(guān)系喲。”

四

十年動亂中，江青與葉群打得火熱，她對葉群說：“孫維世是你的仇人，也是我的仇人。她與金山排演的全是洋戲，全是‘封、資、修’一套，得把她們兩口子抓起來。”

按照周恩來的安排，金、孫正在東北大慶油田體驗生活。北京一連向大慶發(fā)出了三封加急電報，要夫妻二人立即回京參加“文化大革命”。1967年底，金山被拷上警車，被說成是潛伏下來的日本情報員、國民黨特務。孫維世感覺到了未來日月的殘酷性。有一天，在天安門人民英雄紀念碑前對妹妹孫新世說道：“妹妹，我是一個小人物，死了也沒有什么關(guān)系。人一死，許多問題就不好弄清楚了……我如果死了，別人說什么你也別信，那一定是被害死的。”金山被捕兩個多月后，孫維世果然被抓，罪名是“蘇修特務”。經(jīng)過七個多月的種種摧殘，1968年10月14日，戴著加重鐐銬的孫維世死在牢房的麥草窩里，渾身被剝得一絲不掛，遍體鱗傷的尸體很快被焚，焚后未留骨灰。

這一戶人家，母親任銳1949年病故于天津，長子孫寧世“文革”中慘死于人民大學，二子孫名世1948年秋天戰(zhàn)死于遼沈戰(zhàn)場，維世之妹孫新世也在“文革”中死于非命。合家六口，靈魂一個接一個地被撒向了浩渺的蒼穹。六顆燦亮的星辰仿佛是不滅的眸子，俯視著這一方炎黃子孫所賴以生存的多災多難的土地……

孫維世之死，分明是因為她具有超乎尋常的天生麗質(zhì)的緣故。一群猛犬在人性曠漠的原野上追捕一只美麗的牝鹿，比單個的追逐更加兇悍勇猛、不遺余力，這注定是獵物的劫難，無力抗拒，也無法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