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差”:平面之美抑或立體之美?

柳永的《望海潮》（東南形勝）入選人教版語文教材已有好幾年了，課下對“參差十萬人家”中的“參差”是這樣注釋的：“形容樓閣、房屋高低不齊?！苯x吳小如先生的《釋“參差”》一文（見《皓首學術(shù)隨筆·吳小如卷》），發(fā)現(xiàn)他對此有不同看法。吳文中寫道：“柳詞蓋謂錢塘城中大抵有十萬戶人家也，此‘參差’正差不多之意?！惫P者查閱了手頭的幾種詞選及專著，仔細比較了各家說法，雖不能贊同吳先生的意見，卻也不敢自專，特提出來供大家參考，也許對于領(lǐng)會此詞的寫景藝術(shù)，多少有一點幫助。

吳文主要針對胡云翼《宋詞選》而發(fā)，胡著認為：“參差：這里用來形容房屋高低不齊。關(guān)漢卿《南呂一枝花》（杭州景）‘萬余家樓閣參差’，用此意。”吳文對此提出了三條意見：“一、關(guān)曲未必用柳詞為出典；二、即令用柳詞，關(guān)去北宋已久，亦未必解‘參差’詞義；三、柳詞用‘參差’在數(shù)詞前，乃狀語；關(guān)曲用‘參差’在主語后，乃謂語。兩句句例本自不同，未宜牽合。”這當中，最重要的證據(jù)是第三條。吳文中并舉了南宋時吳自牧《夢粱錄》中的一段記載作為自己的佐證：“柳永詠錢塘詞曰：‘參差十萬人家。’此元豐前語也。自高廟車駕由建康幸杭，駐蹕幾近二百馀年，戶口蕃息，近百萬余家?！闭J為這里的“所謂‘近’，正柳詞‘參差’之同義語”。

那么，是否可以由此得出結(jié)論：“參差”既在數(shù)詞“十萬”之前，則必為“十萬”之狀語，因而就是“近似、差不多”的意思呢？似乎未必。理由有三：一、詩歌中數(shù)詞前即使不用狀語，其數(shù)詞也未必就是實指。如大家所熟悉的“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杜甫），以及“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杜牧）中的數(shù)詞，今人該不會再像沈括、楊慎那樣，來給它們算一筆精確的“科學賬”吧？如此說來，“十萬”本非確數(shù)，倘若再加表示“近似”之意的“參差”一詞來作形容，豈非畫蛇添足？二、“參差”雖在數(shù)詞“十萬”之前，也未必就能據(jù)此認定是“十萬”的狀語。蓋“詩家語”中“改變詞性、顛倒詞序”（袁行霈《中國詩歌藝術(shù)研究·自序》）之例比比皆是，“參差”完全可能因倒裝而前置。三、吳文引《夢粱錄》為證，但后者為散文，語本質(zhì)實；而柳詞為詩歌，語言靈活，這也可以說二句“句例本自不同，未宜牽合”。因此，筆者覺得，吳先生的觀點雖新，但還未能動搖舊說。

反過來，倘若將“參差”理解為“高低不齊、繁密紛紜”，（此義《辭海》、《辭源》俱失收，見‘百度詞典’）則此句不但貼合當日杭州的特點，亦更增加了詩歌的意境之美。試就此意申論之。首先，杭州的特點，本是“青山四圍，中涵綠水，金碧樓臺相間，全似著色山水。獨東偏無山，乃有鱗鱗萬瓦，屋宇充滿，此天生地設(shè)好處也”（周密《癸辛雜識·續(xù)集下·西湖好處》），城外有山有水，城內(nèi)另有吳山，景色優(yōu)美無比。但由于天賦空間逼仄，人煙格外稠密，所以樓閣、房屋不能盡情在平面上展開，而只能向縱深處發(fā)展——房屋依山而建，樓閣拔地而起；其次，中國古人在欣賞風景時往往采取“仰觀俯察”的方式，用宗白華先生的話說，是“詩人雖不必直用俯仰字樣，而他的意境是俯仰自得，游目騁懷的”。（《中國詩畫中所表現(xiàn)的空間意識》）證之以作者寫杭州的同類詞作，如《瑞鷓鴣》（吳會風流）中的“人煙好，高下水際山頭?，幣_絳闋，依約蓬丘。萬井千閭富庶，雄壓十三州”，以及《早梅芳》（海霞紅）中的“譙門畫戟，下臨萬井，金碧樓臺相倚”（均見薛瑞生著《柳永詞選》），都深具空間意識，符合“仰觀俯察”之理。杭州之景既如彼，觀察之眼又如此，則詞人在精心描繪之際，又焉能不心追手摹，力求窮形盡相呢？這樣，將“參差十萬人家”中的“參差”解作“高低不齊、繁密紛紜”，就更能“立體地”刻畫出杭州城的繁密富庶之美，而又兼收“言簡意賅”之效。在這一點上，筆者所見資料中以柏樺先生的賞析最為精彩，他說：“‘參差’二字最為豐富傳神，讓人感受到杭州城各式各樣的樓宇，真是建筑高低起伏，接棟連檐，寸尺無空，千家萬戶都掩映在翠微之間。而‘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又輕輕一筆寫出杭城溫柔安詳又兼熱鬧富貴的一面，此雖八字，但也包羅萬象，尤其是街巷河橋中埋伏的風流蘊藉之美呼之欲出。”（《〈望海潮〉里夢杭州》，見《名作欣賞》2006.2）反之，若將“參差”解作“近似、差不多”，則此“十萬人家”如何分布、呈何氣勢，就都隱而不顯、詞意淡薄了；況且，就繁避簡，花六字表達四字足以表達的內(nèi)容，意味反損，作為填詞高手的柳永似不應(yīng)出此——而作為文史研究大家的吳小如先生，似也未慮及于此。當然，認識往往是逐漸加深的，這只是大醇小疵，實不足以掩先生之美。

[作者通聯(lián)：武漢市新洲四中語文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