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公元1036年,西夏攻陷瓜(今甘肅瓜州縣)、沙(今甘肅敦煌縣)二州,瓜、沙二州開始隸屬西夏統治。瓜、沙二州在西夏統治的191年期間,經濟社會發展境況如何,歷史文獻鮮有記載。本文嘗試從敦煌莫高窟和瓜州榆林窟西夏佛事活動的一些痕跡,同時結合史料來探討瓜、沙二州在西夏統治時期的情況,以補文獻之不足。
[關鍵詞]西夏;瓜州;沙洲;佛事活動
[中圖分類號]K928.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1)018-0077-06
宋仁宗寶元元年(1038),在我國西北地區建立起一個以黨項羌為主體的少數民族地方性政權——西夏。至宋理宗寶慶三年(1227)被蒙古消滅。其建國歷史長達189年。宋仁宗景祐三年(1036),西夏攻陷瓜(今甘肅安西縣)、沙(今甘肅敦煌縣),成為二州新的統治者,一直到滅國。其間,瓜、沙二州屬西夏統治長達191年,是建立郡縣以來統治過二州的各少數民族中時間最長的一個民族。
瓜、沙二州自西夏占領以后,情況如何呢?文獻方面能夠提供的材料簡直是鳳毛麟角。本文試從敦煌莫高窟和安西榆林窟西夏佛事活動的一些痕跡,結合史料來探討一下瓜、沙二州在西夏統治時期的情況,以補文獻之不足,供同好之參考。
一、瓜、沙歸西夏統治應從1036年算起
唐宣宗大中五年(851),詔建沙州為“歸義軍”以后,瓜、沙二州一直為張(議潮)、曹(議金)及其后裔所統治。到五代后梁乾化年間(911~912),甘州回鶻戰勝了張承奉的“金山國”,張被迫稱回鶻可汗為父。至五代后唐同光年間(923~925),曹議金仍沿稱回鶻可汗為父大王。到了北宋初年,已經崛起并日益強大的黨項羌族與甘州回鶻常有沖突,甘州回鶻和西州回鶻同中原王朝的聯系,不時被黨項所截斷,相互間的爭戰頻頻發生。宋大中祥符元年(1008),黨項出兵攻甘州回鶻,被回鶻擊??;宋大中祥符三年(1010),黨項又向回鶻用兵,再攻甘州城(今甘肅張掖),但仍被回鶻所挫。在此期間,黨項與回鶻爭奪河西走廊的斗爭沒有間斷,然而黨項卻無所進展,甘州回鶻仍然牢牢控制著河西走廊。
黨項首領李德明有個兒子名叫李元昊(又稱趙元昊,趙是宋朝賜姓,李是唐朝賜姓),驍勇善戰,謀略過人。他25歲時(1028年)就領兵進攻回鶻,一舉拿下甘州城。為此,被其父李德明立為太子。宋明道元年(1032),元昊又領兵攻破回鶻所據之涼州城(今甘肅武威)。到宋景祐三年(1036),元昊再次領兵西進,一舉攻陷瓜、沙、肅(今甘肅酒泉)三州。從此,黨項先后取得了對吐蕃和回鶻作戰的決定性勝利,全部控制了河西走廊。之后,回鶻也就只好依附于黨項,成為黨項的一個“屬國”。
但是,相關學者在敘述這段歷史的時候,常常把西夏占領瓜、沙二州的時間加以提前。如1978年第3期《甘肅師大學報》所發余堯同志《漫話河西走廊》一文中就說:“公元1028年(天圣六年),黨項羌趙元昊擊敗回紇,占領甘、肅、瓜、沙諸州,河西遂屬西夏。”這種提法把西夏占領瓜、沙、肅三州的時間提前了8年。這大概是由于把李元昊公元1028年攻陷甘州同公元1036年攻陷瓜、沙、肅三州兩件發生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的事情混為一談的緣故。
更多的學者則是把西夏占領瓜、沙二州的時間認定為公元1035年。?譹?訛持此說的依據是《宋史》卷485《夏國傳上》這樣一段記載:“(景祐)二年……元昊自率眾攻貓牛城……又攻青唐、安二、宗哥、帶星嶺諸城,唃廝啰部將安子羅以兵絕歸路,元昊晝夜角戰二百余日,子羅敗,遂取瓜、沙、肅三州。”筆者以為,《宋史·夏國傳》的這段記載與其他各種史料的有關記載并不矛盾。我們只要注意上段引文前后情節的變化,特別注意“元昊晝夜角戰二百余日”這一句話,就能看到元昊與唃廝啰的戰斗大約是從景祐二年(1035)下半年開始的,經過前后長達200多天的苦戰,才最后攻陷了瓜、沙、肅三州,此時已經是景祐三年(1036)了。所以,《西夏紀》、《西夏書事》、《宋史紀事本末》、《續資治通鑒》等書,都一致記載西夏攻陷瓜、沙、肅三州的時間是在1036年。
《宋史·夏國傳》、《西夏紀》、《西夏書事》等稱,天圣八年(1030),瓜州王以千騎降于西夏。那么,是否可以認為瓜州屬于西夏統治應從此年算起。筆者以為這則記載值得推敲。第一,天圣八年(1030)瓜州既然已經降于西夏,那么景祐三年(1036)元昊還有什么必要再攻取瓜州呢?這顯然是自相矛盾的。第二,根據當時河西走廊的形勢看,公元1028年元昊攻破甘州之后,并未立即向西推進,恰恰相反是揮戈東進了,并于公元1032年攻陷涼州城。公元1035年,黨項以甘州為“鎮夷郡”,立宣化府,以山丹為“甘肅軍”。這就是說,公元1028~1032年前后,黨項勢力僅僅在甘州和甘州以東的涼州間活動,瓜、沙一帶沒有戰事,是平靜的。甘、涼距瓜州遠達千余里,中間還隔著尚屬回鶻的肅州,既非大兵壓境,又非兵臨城下的緊迫局勢,瓜州王為什么要主動率領千騎奔到千里外去向黨項請降?這在情理上是說不通的。第三,回鶻與黨項是結有仇恨的,不是走投無路,一般也不會向黨項請降的??傆^當時甘、涼、瓜、沙間黨項、回鶻、吐蕃、北宋等各種勢力的消長,瓜州在公元1030年投降西夏不大可能。只是到了公元1036年,經過劇烈的戰爭之后,瓜州才被西夏所占領。因此,天圣八年(1030)瓜州王以千騎降西夏之說值得懷疑。西夏統治瓜、沙二州,應該從公元1036年算起。
二、黨項占領瓜、沙后回鶻和曹氏后裔仍在繼續活動
黨項占領瓜、沙以后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二州人民包括曹家后裔及原來盤踞瓜、沙的回鶻勢力,仍然以種種方式通過各種途徑與中原王朝和中原人民保持著聯系。這種聯系至少延續到公元11世紀中期。
(一)繼續向中原王朝進貢
宋景祐四年(1037),即西夏占領瓜、沙二州之后一年,六月,沙州遣大使楊骨蓋、副使翟延順入貢于宋。?譺?訛
宋康定元年(1040),沙州遣人入宋貢方物。?譻?訛
宋慶歷元年(1041),沙州遣大使安諤支、副使李吉入貢于宋。?譼?訛
宋慶歷二年(1042),沙州北亭可汗王遣大使、密副使張進零、和延進、大使曹都都、大使翟入貢于宋。?譽?訛
宋皇祐二年(1050)四月,沙州符骨篤末、似婆溫等入宋貢玉。同年十月,沙州又遣人入宋貢方物。?譾?訛
宋皇祐四年(1052)正月,沙州遣使入宋貢物。同年十月十二日,沙州再遣使入宋貢方物。?譿?訛
這就是史書上所謂“自景祐至皇祐中,凡七貢方物”。
從進貢使的姓名來看,有的是漢人,可能就是曹家的后代;有的是回鶻人或吐蕃人。他們有時分別遣使入貢,有時則相約同行。瓜、沙二州這種以進貢方式同中原王朝間的聯系,從文獻上看就到皇祐年間(1049~1053)為止。然而,甘州地區漢、回(鶻)人民與中原王朝間的進貢關系,一直延續到公元12世紀上半葉,也就是延續到西夏占有甘州之后90余年。
(二)繼續向中原王朝上書
宋慶歷元年(1041),沙州鎮國王子遣使上書說:“我本唐甥,天子實吾舅也。自黨項破甘、涼,遂與漢隔。今愿率首領為朝廷擊賊。”⑧
沙州鎮國王子這封書信是給宋朝的秦州知州、秦鳳副都部署曹琮的。當時正值元昊稱帝建國之初,加緊自己的政權建設,擴充實力,雄心勃勃地聯遼抗宋,宋王朝為了防御西夏的進攻,以資政殿學士陳執中為陜西都部署兼經略安撫沿邊招討等使,以曹琮為其副使。曹琮此時正謀劃要聯合周圍的抗夏勢力(包括原盤踞過河西走廊的吐蕃、回鶻勢力),共同對付西夏。而沙州鎮國王子主動奉書表示要率眾與宋王朝合擊西夏的決心,曹琮當然是支持贊許的。因此,將此計劃奏于朝廷,自然又得到仁宗皇帝的贊同。
沙州鎮國王子是誰,不得而知,但從自稱為唐甥、稱中原王朝為舅這點來看,應是回鶻首領無疑。據《宋史·回鶻傳》記載,唐朝時,數以公主下嫁回鶻首領,因此回鶻稱中原王朝為舅,而中原王朝也在對回鶻的答賜詔書中,稱回鶻為“外甥”。五代以后仍沿用這種稱謂。如《宋史·回鶻傳》云:“太平興國二年冬,遣殿直張璨赍詔諭甘、沙回鶻可汗外甥,賜以器幣,招致名馬美玉,以備車騎琮璜之用?!庇衷疲骸疤焓ピ辍?,詔甘州回紇外甥可汗王夜落隔通順,特封歸忠保順可汗王。”
公元1041年,已是西夏占領沙州五年之后。原盤踞在沙州的回鶻首領仍然以秘密上書的方式同中原王朝取得聯系,期望著與中原王朝同心協力打敗西夏,趕走西夏統治者,以恢復與中原王朝公開的親密友好往來。
(三)繼續使用中原王朝的年號
敦煌莫高窟第444窟窟檐外北壁至今還保存著這樣一則淡墨漢文題記:“慶歷六年丙戍歲十二月座□神寫窟記也?!?/p>
慶歷六年(1046),已是西夏占領沙州之后整整10年了。仍然沿用中原王朝的年號而不用西夏年號,以不記名的方式來表達對中原王朝的正統觀念。這則題記可能是筆者參加了某窟的裝繪之后,借畫壁空處題字以表功德,留作紀念。
同窟后室龕內南后柱上,還有這樣一則墨書漢文題記:“環慶□德寨歸義人范潤、裴阿朵巡禮此寺,上報四恩,有三法界眾生,同成佛道。辛己⑨七月十三日范潤記?!?/p>
題記本身提出兩個問題:一是“環慶□德寨”問題(即地點問題),二是“辛己年”應為何年(即時間問題)。當然,地點同時間是有密切關連的,因此必須聯系起來加以考察。
首先,須說明題記所在的龕柱是什么時候的,以便把握題記的時間上限。
該窟是盛唐所開,開寶九年(976年,也即是太平興國元年),曹延恭當政時期重修前室窟檐并重繪了前室壁畫。⑩大約西夏時,又加固了原已部分脫落壁畫的龕頂,并補繪了重修部分的龕頂大團花圖案。這樣關于龕柱的時間有兩種可能:一是開寶九年(976)曹延恭時期重修前室窟檐時,同時為加固龕頂而立其龕柱;二是西夏時加固龕頂而立其龕柱。但是,無論哪種可能,其龕柱上題記的時間只能晚于宋開寶九年(976),而決不能早于這個時間。這就是考證題記時間的上限,也是考證“□德寨”的時間上限。
環慶是“環慶路的”簡稱。環慶路是北宋慶歷以后的建制,指今甘肅境內的環縣和慶陽一帶。《元史·地理志》云:“慶陽府,唐慶州;宋環慶路,改慶陽軍,又升府;金為慶(源)[原]路,元初改為慶陽散府……”《宋史·地理志》更為具體地記載:“慶歷元年,分陜西沿邊為秦鳳、涇原、環慶、郝延四路?!蓖瑫碍h州”條下云:“環州,下,軍事。舊降為通遠軍,淳化五年復為州……縣一:通遠。上。有烏侖、肅遠、洪德、永和、平遠、定邊、團堡、安塞八砦。”
這些史料說明:北宋慶歷以后,今甘肅環縣和慶陽一帶稱環慶路;洪德寨屬環州通遠縣,是該縣八寨之一;今甘肅環縣在淳化五年(994)以前,還為“通遠軍”,淳化五年(994)以后復為州。
可是,慶歷以后至宋亡以前,共有四個“辛巳”年:第一個在公元1041年,第二個在公元1101年,第三個在公元1161年,第四個在公元1221年。哪一個是題記中所說的“辛巳年”呢?
前已說到,在西夏占據沙州之后的一段時間里,原居住此地的回鶻勢力和曹家后裔,還與中原北宋王朝保持著密切的聯系。但這種聯系只延續到皇祐年間(1049~1053),之后由于西夏勢力更為有效地控制這一帶地區而被切斷。再據譚其驤等同志新編《中國歷史地圖集》,西夏時期環慶一帶已不再稱“路”,而分別復稱環州、慶州。由此可見,題記上之“辛巳”,一般只能在西夏有效控制沙州之前(即皇祐及皇祐之前)。而皇祐前的辛巳年就是第一個辛巳年,即宋慶歷元年(1041)。
這樣,莫高窟第444窟后室龕南后柱的題記,就成了西夏占領瓜、沙二州之后最早一則有紀年可考的題記了。它與同窟窟檐外北壁慶歷六年(1046)的題記大體同時(僅相去五年),大約不是偶然的巧合。
這兩則題記也是瓜、沙二州石窟中現存北宋王朝最晚的有紀年可考的題記。它同歷史上關于沙州“自景祐至皇凡七貢方物”的記載基本相吻合。
莫高窟和榆林窟出現最早有明確西夏紀年的題記,還是在莫高窟第444窟,位置在前室開寶九年(976)所修建的窟檐門南柱內側。原題記為漢文墨書:“天賜禮盛國慶二年(以下隱去)師父□□(以下隱去)蓋以重佛(以下隱去)。”
“天賜禮盛國慶”是西夏立國后第三代皇帝惠宗李秉常的年號。國慶二年,即公元1071年。
綜合上述三方面的情況,大致可以說明:
第一,瓜、沙二州自公元1036年被西夏占據以后,在不算短的一段時間里,原住這里的曹家后代和回鶻勢力不但依然存在,而且還比較強大,他們還保存著實力,隨時準備尋找合適的時機,與中原王朝一起去推翻西夏的統治,趕走西夏統治者。新的異族統治者的到來,并未能馬上切斷瓜、沙二州回(鶻)、漢人民同中原王朝間過去一直非常密切的友好聯系,只不過在新的歷史條件下,采取一些較為曲折或者較為秘密的方式去保持這種聯系罷了。
第二,以上事實從側面反映出西夏占據瓜、沙二州的初期,在這一地區部署的力量比較單薄。因此,還不能從所有方面有效地控制這一地區。西夏只不過是一個新的占領者,它還沒有也不可能來得及去征服二州的各族人民。
三、西夏有效地控制瓜、沙二州是在皇祐以后
如前所述,瓜、沙二州在西夏統治初期,與中原王朝的朝貢關系,至少延續到皇祐年間(1049~1053)。再從莫高窟和榆林窟西夏時期的佛事活動的一些跡象看,有可能還要延續得更晚一些。因為,西夏也是一個崇奉佛教的政權,在他們占領二州以后,按理應該充分利用早已相當發達興盛的佛教重地——莫高窟及榆林窟。然而,在這兩處石窟里,最早出現有明確紀年的西夏題記(哪怕是游人題記),晚至35年以后。這是什么原因呢?誠然,一者因為現存不少西夏文題記已漫漶不清,二者有些西夏文題記不署時間或者所署時間不確切(如“亥年”、“丑年”、“申年”之類)難于判定。其中,也不能排斥包含有更早紀年的可能性。但是,是否也在一定程度上說明,西夏有效地控制這些地方可能就是比較晚些?;实v以后,瓜、沙二州對中原王朝的進貢斷絕了,來往奏詔書信沒有了,二州石窟寺、佛窟中沿用中原王朝年號的題記也沒有了;而自第一個西夏年號(國慶)題記出現以后,大安、貞觀、雍寧、正德、人慶、乾佑、天慶、光定等西夏年號陸續出現。其中第一個用西夏本民族文字書寫并有紀年的題記,是莫高窟第65窟,時間是大安十一年(1085),是涼州(今甘肅武威)佛教信徒在莫高窟清除佛窟積沙的功德題記(原壁西夏全文參見筆者待刊稿《敦煌莫高窟安西榆林窟西夏洞窟的分期》所附圖版)??傊?,從宋至和(1054~1056)以后,特別從國慶題記出現以后,單是以西夏文書寫的題記,多達100余處,凡1200余字。在莫高、榆林窟現存吐蕃、蒙古、回鵑、西夏等古代少數民族文字的題記中,西夏文題記占第一位(見《蘭州大學學報》1998年2月號《敦煌學??钒诪I、史金波所作《莫高窟、榆林窟西夏資料概述》一文)。當然,也應當考慮到那些沒有紀年的西夏文題記,其中一部分可能是元朝人的筆跡。
以上材料從側面說明,西夏在瓜、沙二州的統治大約到宋至和(1054~1056)以后,特別是西夏國慶以后,得以逐漸加強并趨于鞏固。原居住這里的漢族和回鶻族人民同中原王朝的聯系,從此被切斷了。
四、西夏人在瓜、沙二州頻繁的佛事活動
黨項羌是一個崇奉佛教的民族,在立國以前,就信仰佛教,立國之后,在最高統治者的親自倡導和示范宣揚下,佛教在西夏境內普遍流行。占領瓜、沙以后,西夏人在早已成為佛教圣地的莫高窟與榆林窟頻繁地進行著佛事活動。雖然這兩處石窟到西夏時斷崖上所開鑿的佛窟已經達到相當飽和的程度,但是,黨項人仍然在這塊基地上繼續修建寺廟,營造佛窟,朝山巡禮,誦經拜佛。
(一)修建寺廟,營造佛窟
從敦煌石窟營建的情況來看,至少是宋代以后,有身份或有權勢的人物,興建或者重修某些較大的佛窟,往往同時于窟前營造木結構殿堂,因此形成佛窟同寺廟二位一體的建筑布局。“文化大革命”前,配合莫高窟加固工程所進行的大面積窟前建筑遺址的考古發掘和窟前崖面遺跡的調查材料充分說明了這一點。發掘所揭露的窟前建筑遺址中,也有西夏時期的殿堂遺址(參見《文物》1978年第12期,敦煌文物研究所《敦煌莫高窟窟前建筑遺址發掘簡記》)。莫高窟第130窟窟前建筑遺址是又一個新發現的西夏時期的殿堂遺址。130窟是開元中僧處諺與鄉人馬思忠等人開鑿的一個大窟,主尊彩塑為26米高的彌勒佛像,俗稱“北大像”。中唐時,重新抹壁裝繪了甬道,并在甬道上端增修了兩個耳龕。西夏初期又重新裝繪了窟內絕大部分壁畫和甬道全部壁畫,同時在窟前修建了殿堂,增塑了四大天王像(惜甚殘)。其殿堂闊五間(21.6米),進深四間(16.3米),地面全用花磚鋪蓋,其紋飾為西夏期間流行的那種八瓣蓮花、四角云頭紋。其規模是莫高窟所發現的所有窟前建筑遺址中最大、最宏偉壯觀的窟前建筑遺址,用工之費可想而知。
西夏人修蓋寺廟以為功德的活動,在洞窟題記中也有所反映。如莫高窟第57窟甬道北側有一則西夏文刻畫題記,其漢譯文為:“……修蓋寺廟者息那文寶。”“息那”是西夏人姓氏,可能就是《西夏姓氏錄》中的“習勒”氏。又如莫高窟第340窟甬道北壁一則墨書西夏文題記,其漢譯文為:“亥年六月二十四日修蓋寺舍者嵬名智海完此善本?!保ㄔ}記共三行,此為第一行)。“嵬名”是西夏大姓,“智?!笨赡苁欠ㄌ枺搬兔呛!笨赡苁俏飨纳?。此人的題名及其畫像,見于莫高窟第61窟甬道北壁,在供養比丘群像中第八身。畫像旁有漢文、西夏文合壁題名:“助緣僧嵬名智海像?!?l窟甬道兩壁壁畫,除一部分為僧尼供養像以外,其主要部位畫有熾盛光佛及九曜神像,空中畫有黃道十二宮圖像,頂部繪球紋圖案。按人物造型、衣冠服飾以及藝術風格,大約屬于西夏晚期抑或元代初期的作品。因此,340窟題記中之“亥年”,大體應是這個期間內的亥年。據初步推測,有兩個“亥年”可能性比較大:一是西夏神宗李遵頊時期的乙亥年(1215);二是元太宗窩闊臺十一年之己亥年(1239)。這兩個亥年之間,還有一個丁亥年(1227),估計可能性是最小的。因為此時正是西夏沙州城守軍與蒙古軍劇烈爭戰之時,也是沙州被蒙古人攻破之年,在這種情況下,一般不可能進行修建寺廟或營造佛窟的活動。
西夏在立國以后,隨著佛教在所轄各地的普遍發展,其佛教石窟藝術也興盛起來。西夏首府今寧夏銀川附近的須彌山石窟、酒泉文殊山石窟、敦煌莫高窟、西千佛洞石窟、瓜州榆林窟、肅北五個廟以及內蒙古一些地區,都有西夏興建或者重修的石窟。瓜、沙二州內,西夏營造和裝繪的石窟僅敦煌莫高窟及安西榆林窟兩處就達八九十個,平均每年要興建或重修兩個洞子。僅這一點就可以說明西夏時期瓜、沙佛事之盛大規模。這八九十個洞子有三種情況:一是西夏開鑿并裝繪的,這是少數,而且莫高窟極少,榆林窟較多;二是利用前人洞窟抹壁重新裝繪的,這是大多數;三是在前人洞窟壁畫上重新描線,這也是少數。這批洞窟中有相當數量是西夏時期的瓜、沙二州漢族工匠和藝術家們營造裝繪的,但由西夏本民族工匠和藝術家們營造裝繪的也不在少數。
榆林窟第19窟后室甬道北壁有一則重要的漢文刻劃題記:“乾祐(佑)廿四年□□□日畫師甘州住戶高崇德小名那征到此畫秘密堂記之?!?/p>
“高崇德”、“小名那征”是西夏人沒有問題。根據情況分析,題記中所謂“秘密堂”很有可能是指榆林窟第29窟(參見《敦煌莫高窟安西榆林窟西夏洞窟的分期》)。該窟壁畫具有濃郁的西夏民族特色,是西夏藝術寶貴的代表作品。從壁畫的藝術水平可以看到,高崇德這個西夏本族畫師是西夏畫師中之高手。
瓜、沙二州的西夏石窟是截至目前所知全國最多、最集中并比較有系統的西夏石窟。這批石窟中的藝術作品(包括少量彩塑和大量花磚在內)是我國古典藝術寶庫中不可分割、別具一格、具有濃郁民族和地方特色的藝術遺產,是考察、研究黨項羌族和以它為主體的西夏政權的政治、經濟、歷史、宗教、文化、民族關系、民族習俗等情況的重要形象資料。
(二)朝山巡禮,誦經拜佛
佛教石窟寺是佛教信徒們為紀念、崇拜釋迦牟尼而產生的。它產生之后,又為宣揚佛法和維護、強化封建統治起了巨大作用。在統治階級的大力扶助下,廣大善男信女年復一年,代接一代,懷著一顆虔誠的心,絡繹不絕地往來于寺廟佛窟,朝山巡禮,誦經拜佛,祈求佛恩賜給一個美好的來世命運。佛窟神龕前一層又一層厚厚的燈油燭液的陳跡,足以表明歷代香火之盛。然而,五代、宋以前,信徒們在佛窟中題壁作記的風氣還未興起,而這之后,此風盛行。某某或某某幾人到此進香、到此巡禮的題記,到處都是。他們中絕大多數沒有力量出資興建佛窟廟宇,只能不畏艱難困苦前來燒香拜佛、上供巡禮。前已談到的莫高窟第65窟西夏大安十一年的題記,就是信徒們清除佛窟積沙后的一篇功德記。榆林第25窟前室甬道北壁有這樣一則題記:“雍寧甲午初三月一日神寺院出家,撿眾果行善者謀……摒棄榆林寺廟中沙,完此善本,為利諸菩薩……”雍寧甲午是公元1114年,西夏崇宗李乾順時期。這也是西夏僧人清除佛窟積沙后的一篇功德記。類似的這種游人功德題記比較多。
榆林窟第15、16兩窟各有一則國慶五年(即公元1074年、宋熙寧七年)僧人惠聰等七人住持榆林窟記。說到他們在榆林窟“住持四十日,看讀經疏文字,稍習善根種子,洗身三次”。還說到當時的榆林窟是“香水常流,樹木稠林”,“白日圣香煙起,夜后明燈出現”。這些文字都說明了西夏統治瓜、沙時期佛事活動的盛況。
莫高窟第443窟(該窟系第444窟前室北壁開鑿的一個小耳洞,坐北向南)東壁上有土紅地墨書漢文題記,惜大部分文字脫落,幸題尾年代尚存:“ (大約是‘時’字的古寫)大□(應是‘夏’字)光定巳卯九年五月初一日□始至六月初一日結經記?!薄肮舛ā睘槲飨纳褡诶钭耥溎晏?,“巳卯”為“已卯”之誤。已卯九年即公元1219年,下距蒙古滅西夏僅八年,因此已是西夏末期。從題記大意看,亦屬僧人在莫高窟誦經作功德的記錄。
五、一點認識
西夏占領瓜、沙二州以后,雖然統治了190余年,但并不是很平靜的。原與中原保持密切聯系的漢族、回鶻人民想要恢復同中原的舊關系,并曾做過一些努力,可是沒有達到目的。居住在新疆地區的回鶻人,由于西夏占領河西,切斷了他們同中原聯系的通道,因此也企圖配合中原出兵攻打瓜、沙諸州,推翻西夏。從文獻看,有可能曾經短期占領過瓜、沙地區,但不久又被西夏奪回去了,最終沒有能夠打通這條通道。接著瓜、沙及河西諸州還曾遭到西遼克烈部的浩劫。到13世紀初,蒙古又縱兵瓜、沙諸州,至公元1227年,瓜、沙終于被蒙古占領。
西夏占領瓜、沙后,對中華民族的文化是有貢獻的。它既吸收了漢民族的傳統文化,同時又接受了吐蕃、回鶻等兄弟民族文化的影響,加以消化、融合,形成了別具一格的西夏文化。從瓜、沙二州石窟寺藝術的遺存來看,西夏統治者耗費了大量的財力、物力和人力去興建和重修了大量的佛窟,甚至重塑了像;30洞、16洞等大型洞窟,營建了大規模的窟前殿堂。從壁畫中反映的西夏時期瓜沙地區一些工農業生產的形象資料來看,西夏時期的手工業、農牧業、商業有較大發展,它的水平與同時期北宋中原地區的水平大體上接近。這些說明,西夏對于瓜、沙二州和河西走廊以及整個西北地區生產的發展、各民族間經濟文化的交流,是有它自己的貢獻的。
附兩點說明:
第一,凡本文引用的西夏文題記的漢譯文,系中國科學院民族研究所提供。
第二,十余年前,在筆者進行莫高窟、榆林窟西夏洞窟分期工作的過程中,承蒙本所史葦湘同志的關心幫助,將他多年苦心搜集整理的敦煌莫高窟大事年表借給筆者閱讀。特于說明,并向史葦湘同志表示謝意。
[注 釋]
①參見1951年《文物參考資料》第2卷第5期,敦煌文物展覽特刊,宿白《莫高窟大事年表》;1979年科學出版社出版考古學??追N第14號,夏鼐:《考古學和科學史》,第47頁;1980年《文物》第6期,閻文儒《莫高窟的創建與藏經洞的開鑿及其封閉》等。
②《宋會要輯稿·蕃夷五》及《宋史·仁宗本紀》。
③④⑤⑥《宋會要輯稿·蕃夷五》、《宋史·仁宗本紀》、《續資治通鑒》卷50。
⑦《宋會要輯稿·蕃夷七》。
⑧《續資治通鑒》卷43、《宋史》卷258《曹琮傳》。
⑨“辛己”系筆誤,應為“辛巳”。
⑩莫高窟第444窟前室窟檐橫梁上有土紅地墨書題記:“維大宋開寶九年歲次丙子正月戊辰朔七月甲戌,敕歸義軍節度瓜沙等州觀察處置管內押蕃落等使,特進檢校太付兼中書令,譙郡開國公,食邑一千五百戶,實封三百戶曹延恭之世創建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