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陽城遺址考察記

［摘要］1982年9月28日，筆者所在酒泉縣博物館應邀參加了對今瓜州縣境內鎖陽城遺址的初步考察。本文主要結合考察實踐，簡要介紹了鎖陽城遺址的地形地貌、遺址保存現狀、發現遺物、周邊墓葬等，并就其中相關問題作了辨析。

［關鍵詞］瓜州；鎖陽城遺址；古墓群；黑水河；苦峪城

［中圖分類號］K928.7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1）018-0015-05

一、去鎖陽城沿途簡記

筆者所在考察組一行乘汽車離開瓜州縣城，駛入安（西）踏（實）公路，南行10公里，經十工地方，略向東南數里，便進入亂山叢中（這是三危山向東北伸延的余脈），經過一段低矮的小山群，約15公里出山，進入戈壁，又東南跨過一段低凹的黃水溝沼澤，約14公里到破城子大隊，樹陰蔥濃，田疇連綿，頓覺有世外之感。破城子名不虛傳，確有一座破城垣，坐落于公路東側，為一南北長方形小城，四面皆有馬面，據傳是漢代敦煌郡廣至縣城，晉時屬晉昌郡所轄，唐改為常樂縣；宋陷于西夏，城廢。由破城子起公路折而向東。但由此向南卻另分出一條簡易支線，約30公里，可通河西第二藝術寶庫——榆林窟（俗名“萬佛峽”）。汽車向東約4公里穿過踏實堡（該堡建于清雍正六年，據考證約為晉之涼興郡故址）折而東北行，跨過一片平闊的鹽堿草原，50余里即到橋子公社。“橋子”距瓜州縣城63公里，此地在以前地名普查中，有老年人說原名叫“黑水”，先年有城，俗稱堡子城，城南有一條寬闊的蘆葦蕩，東接干河壩，西連蘆水溝，今俗稱黃水溝，其上有橋，名曰“黑水橋”，后世人簡稱為橋子，原來這里是古代黑水古道流經之地，故稱“黑水橋”。而地名普查中，有人認為老年人所稱黑水橋的名字沒有歷史根據，便予以否定了。但《肅州志·靖逆衛》中卻記載著黑水河“在衛（玉門鎮）西南90里，西至踏實60里，西南至旱峽50里，南至上達爾兔（即鎖陽城）20里，水色微黑，有魚，發源于東沙窩，西流入蘆水溝”。此段記載與實地踏勘基本確鑿，證實了命名為“黑水堡”、“黑水橋”都是有歷史根據的。鎖陽城屹立在黑水河南岸不遠處。

二、鎖陽城附近的地形地貌

由橋子公社南行約9.5公里即到鎖陽城。這是距瓜州縣城東南72公里（直徑約50公里）的荒漠中的一座古城。城西部和北部是由西南略向東北傾斜的低矮沙丘地帶，南北寬約2公里，向東北延長達10余公里，中間還跨越了一條古河床。沙丘上遍生著檉柳（紅柳）、白刺、芨芨草和駱駝刺等耐旱性野生植物，其間，還盛產鎖陽（一種中藥材），故名鎖陽城。城的南部則是由西南方引伸而來的，破碎的風蝕黃土殘丘，南北寬約3公里，經城南再向東北延展，長約8公里，東部為古河道由東南向西北沖斷。河道兩邊被洪水沖刷黃土崖岸，至今還依然存在，河底悉為黑色細砂與沉積的白色膠泥形成無限鱗波起伏。河床在此處（東戈壁）分為三大岔，北邊一岔較為狹窄（寬約40米），中流最為平闊，南邊一岔寬150～200米。由此情狀可以臆想在古代此河水勢是十分激蕩猛烈的。在黃土丘陵之南，便是沿山一帶的砂礫戈壁灘。鎖陽城就建筑在風蝕黃土殘丘帶的北緣與北部細沙丘陵帶南緣之間。在黃土殘丘帶中，因極度干旱，野生植物十分稀少，間或有幾株稀疏的駱駝刺。土丘高度一般為1～2米，最高可達3米。站在高阜向南遙望，密密麻麻的黃土丘，如塔、如柱、如棺、如屋，幾疑為千家萬戶，屋舍儼然。其底層即為黑色砂礫，很少有大石出現。由觀察得出一個概念：在古代，這里本是一片肥美的黃土平原，大約自河流斷水之后，人民棄地徙走，黃土層被風沙侵蝕為殘丘，其北部的細沙丘陵，實為地面植物的阻風力，經數百年的積聚而形成的。

三、鎖陽城的城垣建筑

在現存河西古代城堡遺址中，鎖陽城算是規模比較宏大的一座古城，大體可分為南、北兩部分。

北城基本上屬于南城的外圍，為長方形，目測東西長700多米，南北寬約200米，惟北墻中段有路相通，似為原城門之所在。東北角向內折，西部寬，東部窄，每角都有角墩，但無馬面。北城結構不如南城之雄偉高大，墻基廣約3米，殘高4～5米不等，已完全殘頹，無雉堞可見，墻之間斷，傾倒部分約占全城的1/3，悉為坂土夯筑。西南一角墻垣尚存，但外部為沙丘所欺，南墻中段似為大水所沖毀，城內平曠，已無任何建筑遺跡可辨。現據殘破傾圮之狀，估約為唐初所筑，而當地群眾則稱其為鎖陽城之關，其東墻向南延伸至南大城東墻之外，相距約10丈，墻之南、北兩端各筑有巨大的土墩形若關隘。北城外西北角不遠處有孤立的兩座小堡，形如空心墩，四面無門，當地群眾大都傳說是古代的牢獄，因限于時間，惜未能近前細察。

南城大致為正方形，建筑造型高大雄偉，有突出的軍事特點；南北長470米，東西寬430米，墻基寬厚，估約6米許，殘高8～9米，頂面殘寬3～4米不等，雉堞傾圮無存。惟城中南北又筑一道隔墻，將南大城分為東、西兩部分，西部略大。其隔墻東側筑有5個馬面，大致等距。墻中段似有門，但現在只能見到傾倒的土壑口。大城外面，除四角有巨大的角墩之外，南墻有5個馬面（加角墩共7個），東、西城墻各有四個馬面，北墻東、西兩端距角墩20米以內，各筑一個甕城，突出之北墻之外，甕城之門均向內開，墻的結構規格均與大城墻筑法相同，北墻僅有兩個馬面，俱靠近東、西兩個甕城，中間距離較長。大城只有西墻和北墻有城門，北門略偏東，西門偏南，南北兩墻比較完整，東墻雖有幾段傾倒，但無城門跡象。城的西南角由南向北約有10米的內折角，折角之東，連帶一個甕城，城門也向內開，觀其功用，實為軍事防守設施，并非出入之門。在東半城的東北角，又套筑了一個小城，面積還不到東半城的1/5，墻已傾倒殘缺，墩基尚存，這是一個內城中的內城，大約為長宮或守將的駐所。大城四面城墻上部一概無城樓建筑蹤跡，只有西北角墩之上，又用土塊砌成一個高大的瞭望墩，高5米，連城墻總高約15米。中間砌有可以東西穿行的土門一洞，高約3米，寬1米，進深總約5米（殘深僅3米多）。登城入門，可以遠眺城西之敵情，方圓十里盡收眼底。按此土坯筑成的瞭望墩，疑為唐開元中所補筑，似與舊城不同。南大城的北墻，疊筑于北城南墻東段的基礎上。東墻和南墻的外圍相距約在5丈遠的地方，又筑起低矮的外圍墻一道，西端勾連于西南角墩，東面北端勾連于東北角墩，但均已為殘跡，因墻垣薄矮，土質多沙，似為后期所補筑，反不如古城墻之雄厚耐久。在東城墻北段之外約10丈遠的地方，另有一道雄厚的大墻，是北城之東墻向南延伸的部分，此墻南、北兩端各有一相連的土墩，形成包圍東北城角的轉折巷道，頗似關隘。據唐《元和郡縣志》，東遷后的“玉門關，在瓜州晉昌縣東二十步”，則是唐代玉門關址無誤。既有玉門關的建筑，而城與關的土質相同，成色相同，筑法亦同，以此推斷，鎖陽城的建造年代，最遲不下于唐初。大城西部外圍200多米處，另有一道曲折的圍墻跡象，僅存片段，淹沒于沙丘之中。大城城墻頂部，有后期補筑遺跡，尤以西城墻和南城墻最為明顯。視其做法：先在殘墻頂上鋪壓一層紅柳、刺條等物，然后鋪筑一二層夯土，如此反復數層，與古城原先之夯層有明顯不同。而且在補筑之土層中夾雜有許多漢代陶片與磚、石之類，今據《新唐書·列傳第五十八·王君（免比大）張守珪傳》記述，唐玄宗開元九年（721），以瓜州常樂人王君（今踏實破城子人）為河西、隴右節度使。開元十四年（726），吐蕃大舉寇瓜州，王君（免比大）率軍追奔青海湖上，大破吐蕃兵。不久，吐蕃又以10萬之眾改陷瓜州（即鎖陽城），擄去了瓜州刺史田元慶和王君（免比大）的父親王為，殺居民奪糧餉，并毀壞瓜州城垣而去。會其時，回紇等四部酋長與君（免比大）構怨，回紇酋長承宗的黨羽——韓海州司馬名曰護軾，圖謀報復，因潛埋伏兵于張掖路上，君（免比大）正由肅州返張掖，被伏兵攔截遇害。君（免比大）既死，“玄宗甚憐之，又以張守珪為瓜州刺史，守珪率眾修城，方施工，吐蕃又至，守珪置酒城頭，與眾吏作樂，虜疑有備，不敢攻而退，守珪縱兵擊之，虜敗走乃修復城市。收合流民，皆復故業”。朝廷乃升守珪為瓜州都督，設瓜州都督府。據此段記載，表明瓜州城在開元前原已有之，今見城頭補筑之遺跡尚存，其必為張守珪所補無疑。城東北角之內城，約即為瓜州最高統帥府衙之所在。

鎖陽城城內地面極為不平，分布著10多個饅形土丘，排列紊亂無序，大部分土丘頂上荊棘叢生，少數土丘上面有用草皮筏子砌成的圓形小屋和土筑長方形屋，為時已不下數百年。土丘與土丘之間，南半城多為風積流沙；北半城地勢較低，則形成鹽漬土、坑凹地。西北部尚有水井一眼，已干涸填實。絲毫見不到古城內原有之建筑物遺址。這些跡象有可能是宋、元以來吐蕃或蒙古人居住的象征，最遲也應為明弘治中徙來哈密流民活動的痕跡。據《明史·西域傳》記載，弘治中（1488～1505），吐魯番蘇坦阿黑麻攻占哈密，哈密人民不能支，大批維吾爾、哈喇灰和回族人紛紛遷徙肅州。肅州官員以官詔賜給牛具、谷種，復遷其三種人及哈密寄居赤斤者，一并安置于苦峪城及瓜州、沙州等地。此處所說之苦峪城，并非指鎖陽城。按《明史》所載：“自赤斤西行二百里曰苦峪城，由苦峪南折而西至瓜州。”《肅州志》：“苦峪在廢瓜州東，距肅州四百里。”除安置于苦峪城，瓜州亦曾安置了關外及哈密流民。城內土丘、圓屋等，疑或為此時所筑，實非唐人建筑之原貌。

總之，鎖陽城的城垣建造年代史書無從查考，估計最早當在西晉元康（291～299）之后，初建晉昌郡，創筑此城，至遲不下于唐初初置瓜州之時。而城址的選擇，或即為漢代冥安縣舊墟。開元中（713～741）為吐蕃所毀，張守珪復行補筑，唐末陷于吐蕃，宋景祐中始廢。待至明季，此處早已為荒城，無復建城的必要。故鎖陽城絕非明季所造。

四、鎖陽城遺址的地面遺物

在鎖陽城的東郊和南郊各約1里的范圍內，在風蝕黃土殘丘的空隙間，散布著大量的漢晉陶片。殘片上常出現有直徑約三四毫米的小圓孔，或在底邊，或在口沿下，可能是用作釀醋，或攜以繩索，便于行走攜帶之用。在陶片散布區域中，間或也能揀到“五銖”或“開元通寶”錢幣、瑪瑙小珠、陶紡輪、石棋子等；東郊還發現有漢晉石磨、石臼、石鉆等殘破石器，與漢陶片交混在一起。在城東約5公里處的古河道南岸還發現一處塌陷的土堆，類似陶窯，東、西各有一漫道，周圍散布有成堆的碎陶片與爐渣。由此往西約1公里許，地名曰南岔大坑（實位于鎖陽城東北約5公里多），地勢較低，有千百年洪流淤積的白膠泥，分裂成網狀，裂口深達1米多；地面遍生紅柳和駱駝刺，大坑中有一小城，略呈長方，占地約10畝許。北部城墻多半為大河洪水所淹沒，南墻猶存，尚可登臨，城下遺有漢磚碎塊，估約為漢代所筑，是否為初期冥安縣城，或是都尉駐守之城，尚待釋考。

鎖陽城遺址的第二項重要發現是在城南漢陶散布區域的黃土殘丘中間，這里埋藏著許多造型大致相同的土穴，有些已經塌陷，其形制大都平底、弧頂，寬約1米、長約0.2米的長方圓形平底。四壁無棱角，在高約40厘米以上便急切內收，構成穹窿頂，而又極像面包。穴內中心高約1.5米，上部全為弧形，僅能容二人坐臥，多數土穴均空無一物，亦無陶片，極少數穴內有尸骨，初疑為土壙墓，后又在個別土穴發現有挖掘得很好的洞門，門寬約60厘米，高可彎腰鉆入。門邊上還挖有2厘米深的二重臺，似可以鑲嵌席笆，用以擋風。又在另一洞穴四壁和頂部發現有久經煙火燒烤的黑色煙霉，厚7～8毫米。至此，筆者開始改變了原來認為是墓穴的看法，認定是中世紀 部族居住過的土穴。因土穴中無一點殘留遺物，說明該民族的經濟生活十分貧困，但也找不到任何證據證明為何種民族所居。就土穴造型近似穹窿，以其地歷史推論，很可能是唐末五代及北宋初期吐蕃人長期占據瓜州所營之住穴。再視其造穴時代而論，其洞門多開于風蝕殘丘的立壁上，說明原來的黃土平原和農耕地早已荒廢，黃土層早已風蝕殘破之后，始建此洞穴。因此，它的建造時代應在瓜州田園荒廢之后，必為唐末五代或其以后，不會很早，但也絕不是漢族人所營造。

據《宋史》記載，北宋天圣元年（1023），西夏李元昊襲回鶻、取甘州。天圣八年（1030），瓜州吐蕃王率千騎投降元昊。景祐二年（1035），李元昊與唃廝啰的部將安子羅爭奪河西西部三州，安子羅劫斷李元昊的歸路，元昊晝夜角戰200余日，安子羅敗，元昊遂奪取了瓜、沙、肅三州。

以上歷史事件說明瓜州從唐末五代到北宋初年，一直是在吐蕃勢力的控制之下。因而，這些土穴與吐蕃人的生活方式有著很重要的關系。

《肅州志》“嗢末部”條下云：“嗢末部者，吐蕃奴部也。”即唃廝啰所屬下層貧苦牧民，散居于瓜、沙、肅等州。說明他們生活比較貧苦。

五、 遭劫后的塔爾寺

由鎖陽城東北角墩（即唐玉門關）一直東行約千米，平砂磧中有一座寺院遺址，當地人稱其為塔爾寺。四圍有土筑圍墻殘跡，寺門面南，門內左、右土墩各一，殘高丈余，兩墩之間又有一方形基座，面積估約20平方米，其上已不能辨識原先為何種建筑，惟斷磚殘瓦堆積為梯形土臺，其中尚有綠色玻璃瓦殘片。瓦堆之北，即為寺院中心，有一方形土臺，高約1丈，邊長不足3丈，四邊已頹圮為土坡，土臺之上建有大塔一座，殘高10余米。塔底直徑估約7米多，全用土坯砌成，白灰粉面。視其形制，估約為宋、元時代所建，方中有圓，折角層出，十分雄偉壯觀。大塔北面又有東西排列的7座小塔。兩端之南面又各有一座，共為9座。構成“一”字形，均高丈余，多已殘破。可惜大塔中腰西南正中部被盜者掘開一高可容人之土門，塔內空無一物，塔頂也被盜者揭破。詢之64歲的向導聶發剛老人，他說在他10歲那年前后（按指民國十六七年），有兩個俄國人偷挖了這座塔。他親自看見他們揭去了塔頂，內藏大量經卷，全被俄人裝了幾十箱，用駱駝馱走了。未拿完的，被風吹散于地，整本、殘頁四處飄零。筆者聽后，十分惋惜，但已成為歷史陳跡，無法挽救。此后，此塔遂荒涼寂寞，殘破不堪。

六、鎖陽城附近發現大面積古墓群

由橋子公社沿黑水河故道東南行，須經沙田與黃土田地，一路上，紅柳灘、白刺、駱駝刺、芨芨草，形成一個個大群落。約行15公里，來到了鎖陽城東部的大戈壁，當地稱之為“東戈壁”，距鎖陽城9～13公里，古黑水河床在此處分為三大岔。筆者所走中間的大河岔，是一片寬闊的黑色砂礫灘，在長、寬各約5公里的范圍內，散布著無數隆起的黑色沙堆，大小雖不同，但數量很大，粗估也有100多座。親臨一看，才知是一處龐大的古代墓群。各個封土堆都有顯著的墓道沙梁，有些則因地面黃土被洪水沖去，墓道竟高出地面達1.5米左右，墓道長度以7～10米者為最常見，也有10米以上的，方向多為西向或南向，往往有三個堆并排為一組者，較為普遍。其最東部封土堆甚大，群眾稱其地為“唐將七十二座連營”，據傳為唐人調兵遣將之臺。這大約是受唐人“征西”小說的影響而形成的傳說，實則全為古墓群。有些還有墳埂相連，可惜的是被盜墓者挖掘過，堆頂均有盜坑，在附近30多座墓的盜口上，筆者僅撿到兩塊漢陶片。這里可暫定名為“黑水河墓群”，初估為漢晉墓群。

另一處在鎖陽城南約3公里外的沿山戈壁灘上，可定名為“鎖陽城南戈壁墓群”。這個墓群東西長約25公里，西自踏實農場正南，東至鎖陽城東南的古代分水房，墓群大致沿東西大車道兩側，寬約3公里不等，初估約有200多座。因時間有限，惜未能親臨一見，只好容后待察。

以上兩個墓群，除應及時建立保護標志、向群眾宣傳保護外，當務之急，應立即制止當地群眾在墓堆上挖沙（有些已被挖去），以保留墓堆位置。

七、關于鎖陽城與古黑水河的歷史辨釋

經過此次初步考察，筆者發現鎖陽城坐落在一條古代大河床的西南岸上，城之東北距干河床的最近處約有5公里，大河之流向是由東南向西北，至鎖陽城東北偏北部，地下潛流橫生，大河由干砂河床至此變為泉水河床，水草繁茂，河身向西北進入橋子公社境內，繼續西流而去。為了考察鎖陽城的歷史，有必要先弄清古河床的來歷。

（一）黑水古道覓蹤

鎖陽城的古河床，西北進入橋子公社境內，橋子公社在鎖陽城正北9.5公里處。筆者向當地群眾詢問此地為什么叫橋子，以往的舊地名是什么。當地群眾說，橋子原名黑水橋，橋北有城堡，俗稱堡子城，實則古名黑水堡。今據《肅州志·柳河冊》云：“黑水遠在（柳溝）衛西南九十里，西至踏實（堡）六十里，西南至旱峽五十里，南至上達爾兔（即鎖陽城）二十里，水色微黑，有魚，發源于東沙窩，西流入蘆水溝。”此段所言四至道里，無不與黑水橋吻合，因而蘆水溝即今之黃水溝。實即古代之黑水河《禹貢》所謂“導黑水至于三危”者是也。至今，河床寬闊，塞草滿生，源遠流長，地貌雖因河水斷流而起變化，但古代大河床的地形地勢卻儼然存在。

《禹貢》所說的黑水，并非指弱水上源的張掖黑河，而是指全長600公里的疏勒河的全程。原來，疏勒河的上游300公里即是古黑水的本源，它源起于酒泉以南的青海省托來南山與疏勒南山兩大山之間的蘇日喀多爾峽谷中，西北流20公里至波羅溝，折而北行，穿過托來南山，經祁連山的柳溝峽，西北入昌馬（即古之晉昌郡新鄉縣地）再匯納昌馬河，出水峽口至大壩廟，至此已300公里，全輾轉于高山峽谷中，山地河床較高，水流湍急。由昌馬出山后，最早的黑水故道仍向西北直流而下（即山口洪積扇最西邊的古河道），坡度驟降，地勢漸低，經鎖陽城東部，河道略向北彎，至黑水橋，與地下潛流匯合，西北流經踏實堡（此處為晉之涼興郡故地），北13公里處，再向西經破城子北。西流20公里納營盤泉、三個泉等泉水，由營盤泉以西，地勢更低（即由黑水橋的海拔1400多米至此降至到1200多米），河床也顯得更寬闊，由此轉向西北。穿越三危山余脈（小火焰山與截山子），經蘆草溝，入于沙漠。此沙漠今俗稱西沙窩，在安西縣城西南。據吳乃驤同志考證，實為秦漢時期的魚澤，東西長約20余公里，南北寬約10公里不等。黑水注入魚澤，再由魚澤向西瀉出，經西湖南部的大坑地帶，西流納黨河尾，注于哈拉腦爾（即黑海子），筆者認為，以上線路是最古的黑水河床所在，蘆水溝就是黑水河的下游河床。《禹貢》云：“導黑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乍看似不可信，今見古河床至蘆草井子一段，為三危山向東北延伸之余脈夾峙，黑水河道則由東南向西北穿過山口（此處疑即大禹所鑿之處），由此推斷，禹“導黑水至于三危”之語，確鑿無誤，無可懷疑。至于《禹貢》所謂“入于南海”實為河西地方海之古代稱呼，以古代西北民族常活動于大漠南北，古人以此海在大漠之南故稱南海，實即指哈拉若爾，漢名黑海子，并非今日中國之大南海。明清時期有論者說，禹導黑水，非指河西黑水，而指為由三川入云南而注于大南海之另一黑水。古人又多慣于引經據典，而往往缺乏實際了解，每有人提到禹貢黑水，必以典籍中所記載的弱水上源的張掖黑河代替，皆稱黑水發源于山。實則常將黑水與弱水混為一談，結果不能自圓其說，只好認為河西無西流之黑水，更不相信黑水可以穿過三危。筆者認為此論大謬，是不知酒泉、敦煌間早就有黑水河之存在。《禹貢》將黑水與弱水相提并論，意即在于此二水均在河西，相距不遠，并明言“導黑水至于三危”，又怎能入于中國之大南海呢？

（二）黑水河（疏勒河下游）的變遷

《禹貢》言黑水，說明夏、商、周時代已有黑水河之名。秦漢之世，典籍中不見黑水，而有南籍端水或冥水之稱。應劭曰：“冥安，冥水出，西北入其澤，溉民田。”《漢志》“冥安縣”注：“師古曰：‘南籍端中水，出南羌中，西北入其澤，溉民田。’”二說均“言入其澤”、“溉民田”，可知籍端水即冥水。《太平寰宇記》亦曰：“籍端水一名冥水。”其澤即冥澤。《莊子逍遙游》曰：“冥海之說。”《海內十州記》云：“圓海，水色黑，而謂之冥海。”由此推理，冥水即黑水，鎖陽城附近的黑水河就是漢代冥安縣的冥水，實為一水多名。據今詳查地形，黑水河向西北流，先入于古之魚澤，由魚澤西流始能入于哈拉若爾。《元和志》云：“冥安縣，冥水自吐谷渾界流入大澤，東西二百六十里，南北六十里，豐水草，宜畜牧。”據此看來，所謂大澤即東起安西蘆草溝以西的魚澤，西至敦煌西北的哈拉若爾，全長260里，即曰冥澤。魚澤因產魚，俗名魚兒海，即大澤之東部一帶。

《中國歷史地圖集》所繪自魏晉以至隨唐時代的冥澤，是在晉昌（冥安縣）東北60公里以東地帶（按即玉門鎮北部境內），西自蘑菇灘，東至八墩，包括飲馬農場、黃花農場全境，與漢代的冥澤方位適得其反，豈不矛盾？在這里，筆者認為并不矛盾，因為其中明顯地存在著冥水變遷的問題。到了唐代，冥水早己多次向東改道，而由昌馬直向北流，即所謂十道溝、九道溝，而流入東部的另一大澤，亦名曰冥澤。

原來，黑水河也和河西其他河流一樣，由于受祁連山融雪影響，四季水量不定，夏秋水大，冬春水小。山間河床較高，當其從玉門昌馬出山，地勢急劇下降，經過千百年的沖刷，上源的山間河床越沖越深，而山口坡腳則淤積成40公里長的洪積扇面，秋冬水小，淤積更多。原先最早的黑水河道（在洪積扇最西邊）遂逐漸被淤塞，洪水漲大時，便向東部較低洼處決口改道，另沖出一條河床來，天長地久，如此反復東移，便形成三角扇面形的17條大溝。最西邊的三道河岔，由鎖陽城東北部經橋子南、橋子北，均可納入黑水河，筆者認為此段大約屬于夏商周時代的古黑水。其東又有四道干河，向西北方向散入戈壁，遇到特大水量，可匯入雙塔的兔胡蘆河，北流入于亂山子以北的疏勒河。由此時起，黑水不再穿過三危山余脈，而亂山子以南的黑水河故道及西部的魚澤，大約即已開始斷流，漸趨于干涸。唐代大詩人岑參西行，即有“胡蘆河上淚沾巾”之句，而未言疏勒河，大約此時期的黑水即以胡蘆河為主河道。后來，山口河道又淤積塞實，再向東決口形成洪積扇東半部的十道大溝，后世統稱之為十道溝。其中以九道溝黑水與四道溝黑水經流時間最長，這便是宋、元、明時期的黑水主道，仍稱冥水。及至明末清初，四道溝成了疏勒河的主河道。《肅州志》記述疏勒河云：“蘇勒河，在靖逆（今玉門鎮）東南。其發源在靖逆（東南）五百二十里，西北流與昌馬河匯，又北流入昌馬河口舊道，直趨四道柳溝。過橋彎而西，匯諸溝而達于黨河之尾，歸于哈拉腦爾。”九道溝從此干涸。

清康熙五十七年（1718），西部疆土初定，于是在疏勒河域移民墾荒，充實西路，筑靖逆衛城（即今玉門鎮城），始閉昌馬河口，開鑿了疏勒河新道。逼水東流，分為東、西二渠，向北又通過已經干涸的東冥澤，將河道向西引入原有的四道溝尾，灌溉了新墾田地，并招民居住。從此，四道柳溝之水遂斷絕。這就是今日的疏勒河，是由大壩廟轉向東北，復折而西行開鑿經過。

古代黑水河逐漸演化變遷，向東遷移形成今日的疏勒河，是一個相當長的歷史過程。其河上游雖出一源，而出山后的下游河床，實非在一地。昔日的黑水河位于亂山子以南，穿三危而西，今之疏勒河則繞道亂山子以北，究竟為何時開始改道東移，史無記載。今據《肅州志·柳河冊》“效谷縣”條下云：“效谷廢縣，在肅州西（今安西衛西）漢置，屬敦煌郡。”桑欽曰：“縣本魚澤障也。元封六年，濟南人崔不意為魚澤尉，教民力田，以勤效得谷，因立為縣，故名。”又據《漢史》，西漢衰帝時，有尚書令唐林，為馬昭儀冤死案，司隸校尉孫寶上書被執系獄，唐林上書力爭，也被貶為敦煌魚澤障侯障。大約漢哀帝時魚澤尚存在。又《晉書·李暠傳》：“北涼段業以李暠為效谷令，有惠改。”史書自魏晉之后，只言效谷縣，而不提魚澤。估計魚澤自東漢時期已開始有干涸之象，附近之地逐漸被人們開墾為田，李暠為效谷令時，可能魚澤已無畜水，僅有河道，大部變為民墾區域，典籍未能評言其事。魚澤的干涸，意味著黑水河的改道東移，以前的故河道逐變為純季節河而漸次干涸。大約自吐蕃攻陷瓜州后河道斷流，這是瓜州衰落的主要原因之一。但黑水河的地下潛流卻在鎖陽城東北9公里的地方溢出地面，形成無數沼澤、泉流、蘆蕩、葦池，連綿不斷，遂使黑水河、黑水橋的名字仍能一脈相傳，保留至今。下游河床雖已變成鹽堿草原，但其涓涓泉流長流不息，仍然保持著故河道的形貌，而流入沙漠。

（三）鎖陽城的歷史辨析

已知鎖陽城東北的古河床為《禹貢》中的黑水河，亦即漢、晉時期的冥水。按《漢書·地理志》冥水在安縣，縣以水得名。今鎖陽城坐落于黑水河南岸，地形位置與《漢書》冥安縣大略符合，除此城外，別無他城與之比擬，足證為漢之冥安縣地，似無大謬。又據《晉書·地志》，元康五年（295），曹魏分酒泉之沙頭，與敦煌之淵泉、冥安、會稽、新鄉等八縣歸晉昌郡，晉昌郡治所在冥安。《唐書》記載，武德五年（622），改晉昌為瓜州，直至開元，均稱瓜州，天寶元年（742），又改瓜州為晉昌郡。《元史》亦稱：“瓜州，唐改為晉昌郡，復為瓜州。宋初，西夏，夏亡，州廢，至元十四年復立為瓜州，二十七年徙居民于肅州。但名存而已。”

由以上三條已見鎖陽城之歷史梗概，漢為敦煌郡所屬之冥安縣，晉為晉昌郡，唐為瓜州。唐玄宗時，吐蕃反，命張守珪為瓜州刺史，因擊敗吐蕃，修復城池，收合流民，重歸舊業，以功進為瓜州都督，升瓜州為都督府。至宋天圣八年（1030），西夏李元昊攻肅州，“瓜州吐蕃王率千騎投元昊”（見《肅州志》）。

（四）瓜州與苦峪城辨析

《明史·列傳·二百十八》：“沙州衛，自赤金蒙古西行二百里曰苦峪，自苦峪南折而西，百九十里曰瓜州。自瓜州而西，四百四十里始達沙州。”按《肅州志》，元、明之世，蒙古人稱鎖陽城一帶為上達爾兔，稱玉門鎮、三道溝、布隆吉一帶為下達爾兔，漢譯為“苦峪”之意，故明代亦稱鎖陽城為上苦峪城。到了清代又稱玉門鎮（靖逆）為下苦峪城，但在明弘治、正統中，吐魯番侵哈密，流民內徙。正統六年（1441），于關外新筑苦峪城，以安置流民。今據 《肅州志》柳溝冊內載：“苦峪城，在廢瓜州東，至肅州四百里。”說明鎖陽城為古瓜州，并非明代所筑。而明所筑之苦峪新城在廢瓜州以東，東至肅州四百里，據此數，則苦峪城位置應在布隆吉西南。今實地察得在瓜州東北戈壁灘中有一小城，當地人稱之為“半個城”，西距瓜州約17公里，正北距雙塔堡16公里，東距肅州200公里，正合400里，疑即明正統中所筑之苦峪新城。清代《柳溝志》編纂者在“上苦峪城”條下誤將唐代瓜州古城指為明正統中所筑之苦峪城，遂使后世學者新舊混淆，眉目不清，忽略了“苦峪在廢瓜州之東，至肅州四百里”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