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目前的中國正處于轉軌時期,民營企業政治關聯普遍存在。本文基于制度理論視角,在評述現有關于政治關聯的研究前提下,分析了民營企業政治關聯的產生根源和作用機理,認為民營企業政治關聯作為一種非正式制度是適應當前制度環境的行為選擇,也是通過合法性機制獲得企業的經濟利益和政治利益,從而促進企業成長。
關鍵詞:民營企業;政治關聯;制度理論;制度環境
中圖分類號:F276.5 文獻標識碼:A
Political Connections of Private Enterprise and Its Effect
SHI Qu-ping, GAO Wei
(School of Business, Renmin University of China, Beijing 100872,China)
Abstract:At present, China is in a period of transition, and political connections of private enterprise are widespread. Based on the perspective of institutional theory, this article is in the review of existing research on the political connections, and in-depth analysis of the root of political connections and action mechanism of private enterprises. The article believes that political connections of private enterprise as informal institution is adapting to the current institutional environment, and getting enterprise′s economic and political interests through the mechanism of legitimacy, so as to promote the growth of business.
Key words: private enterprises; political connections; institutional theory;institutional environment
現階段,我國尚處于市場化制度建設和行政化制度規則轉換的制度環境規則轉型時期,不同類型企業面臨著不同的市場競爭與政治權威的壓力(周雪光等, 2003)。況且在體制轉換過程中,政策法規往往具有較大的波動性和不連續性(Peng Heath, 1996)。民營企業政治關聯普遍存在,發展政治關聯已成為民營企業行為的重要部分。據統計,2006年胡潤“百富榜”上榜的500位民營企業家中35%是中共黨員,在前100位中,有19位人大代表,19位全國政協委員。因此,非常有必要對普遍存在的民營企業政治關聯進行理論研究,而且從制度理論角度,將研究背景置于改革的大環境中,更加有利于揭開政治關聯的實質與意義所在,同時有利于對改革實踐進行深層次的指導。那么,民企的政治關聯實際上是如何作為一種非正式制度“改善”制度環境發揮作用的?從政治關聯的建立到利益的獲得是“一步到位”,還是中間有其他的作用機制,等等?由于現有研究對這些問題鮮有論述,本文試圖從制度理論視角解讀民營企業的政治關聯行為,從中國當前特定的制度環境出發,揭示民營企業政治關聯與所得利益間的作用機制。
一、民營企業政治關聯內涵及內容結構
政治關聯也可稱為“政治聯系”或“政治關系”,Fisman(2001)在研究印尼企業與蘇哈托家族的關系時提出了“政治關聯”概念,孫錚等(2005)較早地關注了中國企業的“政治關系”,但是關于這一概念的定義至今為止尚無明確界定。Johnson和Mitton(2003)認為政治關聯是指企業的高層或大股東與首相、副首相或者財政部長具有密切關系,Betrand等(2004)認為在法國如果公司的CEO畢業于精英學校,同時曾在政府部門任職,則企業有政治聯系。在中國,潘洪波等(2008)、羅黨倫和唐清泉(2009)等學者以公司的總經理或者董事是否曾為政府官員作為政治關系的標志。在制度約束意義上,民營企業政治關聯是目前階段行政規則和市場規則同時存在,而且行政規則更具決定性的背景下適應制度環境的表現。
民營企業往往通過多種直接抑或間接的路徑建立政治關聯,如企業控股股東或高層管理人員進入各級人大、政協以及工商聯等政府組織擔任一定職務(Li et al., 2006);或者聘請有政府背景的人員在公司任職,如上市公司的獨立董事(Chen et al., 2005)等等;或者積極參與公益事業(張厚義等, 2003)及慈善活動;或者充分利用人際網絡關系,建立與政府官員的私人友誼;等等。本文借鑒張祥建和郭嵐(2010)的做法,按照建立政治關聯的渠道不同,將政治關聯的內容結構分為顯性政治關聯、隱性政治關聯和“類”政治關聯,其中顯性政治關聯是指民營企業家擁有一定的政治地位和身份,或使政府擁有企業的股權,從而與政府建立外顯的聯系。這種渠道是建立在法律和制度的基礎上, 政府和民營企業可以形成穩定的制度性聯系。隱性政治關聯是建立在私人關系基礎上,形成民營企業和政府之間非正式的柔性關系。這種政治關聯屬于非官方性質的,沒有外在的合同來確立該關系,超出了制度保護的范圍。在中國,民營企業主要通過親戚關系、朋友關系、同學關系和老鄉關系等,與政府及其官員(包括現任或前任的政府官員、人大代表或政協委員等)建立各種各樣的聯系。當然也不乏有企業通過“中間人”(包括企業和一部分個人)與政府拉上“關系”,而這種政治關聯又在隱性政治關聯之外,可以稱之為“類政治關聯”。通常顯性的政治關聯效用強度高于隱性的政治關聯,而且某種程度上其獲取成本也最低。
二、民營企業政治關聯現象的根源
任何組織都需要適應環境,環境包括技術環境和制度環境(Meyer Rowen, 1977; Meyer Scott, 1983; DiMaggio Powell, 1983)。企業始終處于特定的制度環境,其行為傾向于趨利避害,適應環境規則(Williamson, 2000),可以說企業行為內生于制度。從制度理論視角對民營企業的政治關聯行為進行解讀是最有利的工具之一,正式制度包括憲法、產權制度和契約等,規范和習俗則為非正式制度。人們大部分的社會和經濟生活都受非正式制度的規范,任何正式制度的作用都離不開非正式制度的輔助,同樣非正式制度有效地發揮作用也依賴于正式制度的支撐。
民營企業的政治關聯和中國企業所面對的制度環境息息相關,Detomasi(2008)認為中國作為最大的轉型經濟國家到目前為止,還尚未建立起一套有效的將商業和政府分開的機制。在中國,不同層級的政府部門繼續在企業經營環境(如稅收)和生產要素獲取(如土地、資金和信貸等)方面施加關鍵影響,政府官員會直接或間接地干預企業經營;政府的宏觀調控進一步增加外部環境的復雜性;不同的政府部門之間具有不同的目標并且相互交織,如中央政府、銀行、地方政府、產業部門、不同的行政區(如開發區)和發展與改革委員會。所以,在這種特殊的政治環境下進行經營,需要辨別和平衡不同政府部門的利益和影響(武鳳軍等,2006)。
目前,中國正處于轉軌經濟中,改革沒有藍本可依,正所謂“摸著石頭過河”,正式制度往往是流動的、不連貫的、模糊地、不完善的。由于經濟轉型中正式制度和規則的變動具有很大的不確定性,因而制度環境往往缺乏穩定性,導致企業難以通過常規(如內部擴張或對外并購)的方式成長,因而給政治關聯的自發規范能力提供了作用空間。非正式制度的存在則彌補了制度“空白”,而且企業政治關系的強度決定著企業能力的大小,進而導致企業績的明顯差異。由于市場進程的不均衡、金融制度和法律制度的不健全、政府干預的廣泛存在等制度環境的約束,因而民營企業傾向于依賴于替代性的非正式機制支持企業的發展(McMillan,1997;McMillan Woodruff,2002;Allen et al.,2005;Allen et al.,2006),而政治關聯是替代性的非正式制度之一(Allen et al., 2005; 胡旭陽, 2006)。林毅夫(1994)認為,在一些情況下,非正式制度比正式制度顯得更為重要,這源于正式制度的缺陷至少可以部分地通過非正式制度的運行得到彌補;正式制度安排和非正式制度交織在一起,共同支撐著資本市場和社會經濟的運行;正式制度架構了企業存在的制度環境,而企業的政治關聯則可看成是非正式制度的存在;制度環境越不完善,民營企業建立政治關聯的動機就越強。
我國悠久的歷史、博大精深的傳統文化孕育和造就了獨特的人文社會環境,民營企業政治關聯本身具有非正式制度的實質特征,但是也是中國傳統文化等非正式制度對中國民營企業行為的“塑造”。 梁漱溟(1990)認為中國經濟發展的諸特征正是從中國文化而來,成良斌(2006)認為中國的主流文化主張“性善論”,強調每個人內心的修為和自覺性,而忽略外部因素的制約,這直接導致了人治、專制和正式制度的變通。王利平(2010)認為中國人的人生觀是以儒家信條為主形成的,是肩負光宗耀祖、造福子孫使命,遵循“以義取利”等一系列家族秩序規范基礎上的行為規范,看重血緣親情,重視人際關系,善于審時度勢、協調人際關系,冷靜理智行事,積極追求家族(以及組織)興旺發達和個人道德修為(立德、立言、立功)的人生價值取向,正是“重生重情”、“情理交融”的自然之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內圣外王”的儒家訓命塑造了中國的 “關系”文化。另外,關系是了解中國人社會行為規范及方式的核心概念,是華人社會商業行為及道德秩序實踐的結果,關系反映了社會互依和社會交往規范,體現了沖突化解的模式與商業實踐的普遍規則(王利平,2010)。因此,政治關聯是深深根植于中國傳統文化的深處,也直接影響著中國人的經濟生活和各種經濟活動的開展,可能是我國企業政治關聯區別他國企業政治關聯的根本標志之一。
三、民營企業政治關聯作用機理
現有的研究直接建立起了民營企業政治關聯行為與獲得的經濟及政治利益分析框架,更多的是簡單架構政治關聯與利益獲得,缺乏對其內部作用機制的探討。由于現有的企業政治關聯研究大多見于實證性文章,視政治關聯為一個因素或變量,尚存在著較大的不足,對政治關聯進行一般化理論的分析勢在必行。在制度理論視角下,民營企業政治關聯行為是在當前制度環境下的一種適應性選擇,是一種替代性的非正式制度,以利益的獲得為目的。本文意在考察民營企業政治關聯的一般化作用機制,具體框架見圖1分析模型:
1.合法性約束、制度的樣態與政治關聯作用效力。制度的三大基礎要素包括文化認知性要素、規范性要素和規制性要素(Scott, 2002),合法性約束依次增強。制度的樣態從靜態上看包括正式制度、制度空白,動態上還包括制度化的過程。因此,按照合法性約束強弱將制度的樣態分為制度空白、制度化和正式制度,合法性約束依次增強。由于政治關聯的作用空間由現有正式制度、制度化到制度空白依次增加,兩類政治關聯在三個渠道中的作用效力不同,一般顯性的政治關聯作用效力比隱性的和“類”政治關聯的要大,但是隱性的和“類”政治關聯的作用效力的“面”較直接方式的廣。
2.行政等級與市場地位提升。民企政治關聯通過作用于正式制度、制度化和制度空白而獲得合法性,具體的表現為行政等級的提升,而行政等級的提升又會帶來市場地位的上升,從而使民營企業獲得機會、資源、聲譽及政府保護等利益。市場地位的提升是民企政治關聯作用機制的一個關鍵環節,某種程度上正是政治關聯帶來的市場地位使其掩蓋了政治關聯本身及其帶來的消極影響,并成為一種有效的非正式制度長期存在,而且得到認可。
3.合法性獲得與利益占有。由于市場地位的提升,可以為企業帶來可觀的利益,民營企業往往通過多種渠道建立政治關聯,而其最直接的效應是拓展生存發展空間,獲得經濟利益。例如更多的市場機會、優惠的稅率、企業價值的顯著提高(Faccio, 2006; 吳文鋒等, 2009);獲得更多更長期的銀行貸款(Fan et al., 2006; 余眀桂、潘洪波, 2008);有效提升銷售收入(石軍偉等, 2007);獲得有嚴格限制的行業準入執照(Hoskisson et al., 2000);等等。此外,還可以使民營企業得到部分政治利益,如政府的保護,減少政府對企業的不利干預(羅黨倫和唐清泉, 2009),得到社會和政府認可,提高對其他企業的權力影響(林南, 2005)。所以,正是利益的驅動才使民企熱衷于建立政治關聯,通過獲得合法性對利益的占有是常見的,也是不違背現有法規的,當然也可以通過制度實施、制度化和制度空白三個作用途徑直接進行利益交換而獲得利益。
四、結論與啟示
由于形成路徑的不同,民企政治關聯可以劃分為顯性的、隱性的和“類”政治關聯,按照合法性約束強度不同可將制度樣態分為現有制度、制度空白和制度化三種。民企政治關聯正是通過作用于三種制度樣態獲得利益,而且由不同的路徑形成的政治關聯在現有制度執行、制度空白和制度化中發揮的效力不同。政治關聯的兩種內容結構通過三種制度樣態起作用,首先表現為顯性或隱性行政等級地位的提升,帶動市場地位的上升,從而使民企取得兩個層面的利益,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是經濟層面,其次為企業的政治層面。
事實上政治關聯一方面在我國經濟轉型中具有的特殊價值和作用,另一方面在一定程度上會導致諸如“請客送禮”、“拉關系”、“走后門”等企業政治賄賂現象。政治賄賂的出現片面地夸大了非正式機制的作用,這勢必導致惡性競爭,破壞市場秩序,最終影響中國改革開放的大局。因此,現階段發展政治關聯應該是合乎社會發展的整體利益,應采用正當手段,有意識、有能力地去構建、去投資,從而獲得企業個體和整個社會的可持續發展。當然,企業政治關聯恰恰反映了我國經濟體制轉型中存在的問題,最根本的仍然是加快我國的法律制度建設和健全,逐步建立以法規、規則為基礎的市場經濟運行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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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關立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