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經濟的發展,現代文明的建設,必然要求一個相適應的城市形象。然而,近年來一些城市借辦會名義,大興土木、大肆鋪張,搞市政建設盲目追求豪華奢侈,甚至放言要超前80年,在勞民傷財的背后,我們發現不僅隱藏著很多貪腐,甚至許多急需用錢的地方卻無力投入,景觀形象美化了,卻引發了公眾的不滿。
2011年7月,南京城管局稱將在2014年青奧會之前更換全市路牌,目前已更換326塊,投資98萬元,平均一塊路牌花費3000元。官方稱需規范設置路牌30792塊,按已公布的路牌造價共需近億元。
為迎接三年后的一場體育賽事,南京市將淘汰全市的路牌,這個決策已經值得商榷,再看看一塊平均3000元的路牌售價,更覺得不是一般的奢侈。西南科技大學新聞學博士劉海明的看法可謂一針見血:不少地方在走馬燈一般更換路燈、隔離欄、路牌,這不是因為它們破損或無法使用,往往僅僅是因為不合乎某些部門的審美趣味,但公共設施的棄舊換新,往往也得有個理由,迎接青奧會,就成了這次南京更換路牌的借口。這類一般規格的所謂國際體育賽事不過是少數人參與的競技游戲,但有太多官員卻給其注入了“愛國激素”,一定要瘋狂包裝自己才覺得有面子主辦。就路牌來說,不過是個指示的標識,美觀、耐用和適當成本,應該是其基本的要義。有公民質疑說:“我們鎮的路牌每塊150元還做的相當漂亮,質量比市里的路牌還好蠻多。市里路牌每塊也都只有400左右。”“真不知道你那路牌是什么材料做的。”
其實類似的城市形象改造工程,在其他各地同樣存在,有的“大手筆”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比如,珠海市辦航展前花了800萬元種31株羅漢松當景觀樹;唱紅的重慶南匯區則耗資億元移植每株價值30萬元的百年銀杏……
奢侈美化,一切假以盛會之名
世界大運會臨近之際,明眼人發現深圳市羅湖怡景路景貝北小區一爛尾20多年的小樓搖身一變長滿綠葉,走近后才發現,綠葉并非綠色植物,而是塑料做的。該街道辦城管科負責人表示,這棟爛尾樓影響深圳的國際形象,在迎接大運“穿衣戴帽”工程中成為整治目標,但是考慮到粉刷外墻較為浪費,經過區領導拍板決定,采用金屬網格包裹外墻,然后在墻角以及墻身等多處種植爬山虎,計劃讓爬山虎爬滿外墻,達到美化整容的效果,然而爬山虎長勢不佳,導致墻體綠化效果也不好。眼看大運已經臨近,只好用塑料綠葉進行了補充,據稱僅僅美化一座小小爛尾樓花費竟達數十萬元。
從2009年10月15日吹響“市容環境提升”號角開始,深圳的“穿衣戴帽”工程一直在爭議聲中加速前行。時至今日,不管你贊成還是反對,沿街佇立的老舊建筑物已面目一新,以深南中路、濱海大道、南山大道、機場周邊建筑等為代表的數十條城市風景線初現崢嶸。類似這種“應景兒”工程并非深圳獨有,北京奧運會、上海世博會和廣州亞運會都是榜樣力量無窮的先例。但在深圳市民眼中,將沿街跨道幾乎每座建筑物的外觀大幅度“裝修”,似乎深圳為最,足見決心之大、力度之強、投入之巨。
據已經公開的統計數據,截至7月8日,僅深圳福田區就已經整治了42萬平米廣告招牌,粉刷樓宇1600棟,改造了80個老居住區中心廣場。在連接香港的文錦北路,原本滿目青翠的綠化帶被鏟除,過街天橋上擺放著一些盆栽。“深圳現已經進入臺風季節,一場臺風肯定就會把它們刮得七零八落,不但起不到城市景觀的美化作用,反而多出來落葉殘花。”從深圳建設部門退休的陸志久認為此舉不妥,而更令他想不通的是,在此之前,深圳市政府花費大量資金在城市主干道立交橋的所有水泥立面上刷油漆,裝景觀燈。“這要花費多少納稅人的錢啊!”類似的例子不勝枚舉,其中深圳濱海大道景觀綠化的改造備受市民詬病。
作為城市道路景觀,原來深圳濱海大道在隔離帶上種植了大量色彩艷麗的簕杜鵑花。然而,深圳相關部門卻決定將生機勃勃的筋杜鵑花全部掘出,花重金將其改造成高高的水泥墩,在上面設置長方形的大理石花臺,再把簕杜鵑花種上。眾多市民因此將其稱之為“棺材大道”。“把簕杜鵑花改為盆栽,不僅使其生長的基土減少,養分降低,根基變淺,而且使馬路對面的燈光易于透過,照射到對面高速行駛中駕車人的眼睛,增加交通事故發生幾率。”陸志久說。
在我們的生活中,改善和提升“城市形象”越來越具有不容置疑的正當性,成為無需檢驗、不可阻擋的市政工程,成為目的本身,它可以不顧民生、不顧承受力、不顧代價……
奧運會、亞運會期間,北京和廣州有關部門開展的類似“穿衣戴帽”工程一度引發了廣泛爭議。廣州的“穿衣戴帽”工程從一開始,市民的爭議聲似乎就沒有停止過。部分“穿衣戴帽”的樓房施工質量差、隔熱層被破壞后無人修復、施工后頂層住戶反映屋頂漏水、工期過長造成生活不便、施工過程不夠人性化等等一系列問題,令不少市民對“穿衣戴帽”工程頓有微言。
又如,上海申辦2010年世博會的主題是“BetterCity,Better Life”(更美的城市,更好的生活)。但是,對于普通百姓而言,更美的城市并不一定意味著更好的生活。當城市成為一道令人賞心悅目的風景時,作家陳村為在浦東找不到一家能吃夜宵的餛飩店而感嘆。他非常敏感地意識到城市正面臨一種新的威脅,一種“對市民生活的全面開戰。”兩年前,上海以飲食安全為由,要求限期關閉營業面積低于50平方米的小餐飲店。這是城市管理中為觀瞻而害民生的典型。所幸的是,后來市政府順從民意收回了這一政策,使上海數萬家小飯店得以“死里逃生”。
“穿衣戴帽”最終是為了讓城市建筑更美,環境更漂亮。但如果放棄或忽略過程控制,那么城市原有的形象將受到破壞,下降到低于工程開展前的水平。同樣,對群眾利益而言,如果長期受“穿衣戴帽”工程所擾,也就意味著其利益長期受損。這樣的工程,對于提升他們的福祉,就不會有多大實質意義。
奢侈的背后,是1.5億貧困人口
按理說,美化、提升城市景觀,改善了居住、生活、工作環境,市民是直接的獲益者,何以反而備受詬病,吃力不討好?對此,哈佛大學設計學博士俞孔堅認為關鍵原因大致有三。其一,多是官員拍腦袋說了算,不真正征求民意,但求領導滿意,不管群眾喜歡與否,實質上為的是官員政績,而非老百姓感受;其二,脫離城市發展實際,超出了市民承受能力,或者純粹是可有可無、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如小區統一貼墻磚、屋頂統一顏色等等,有的儼然成了擾民工程、傷民工程;其三,過于追求超前和奢華,花納稅人的錢不心疼,動輒數百億上千億,一味地趕時髦。
正如俞孔堅所言:“城市景觀設計和建設絕不應是表面的化妝和美化,而是在協調人與自然,人與人的關系,是在創造人類審美的而又是現實的生活場所、安全而健康的生態系統、富有意味的物質和精神空間。”這是最高的也是最現代性的設計目標和設計原則。目標準確了,原則對頭了,努力的結果就會合理了,就會真正順應時代潮流,或說真正追蹤時代步伐。
然而,以奢侈為美,以奢侈為能事,在不少地方卻具有普遍性。劉海明博士對于這種現象感到十分不齒:借辦個運動會拼命花錢,更是把所有活動當做政績來追求,為政績可以無所顧忌地去奢侈。政績性“奢侈美學”,背后決不僅僅是浪費問題,因為奢侈開銷意味著有其它好處,干起這方面的官樣工程,從決策者到跑腿的,每個毛孔都在充血,其興奮勁不亞于注射了雞血……
建議美化市容環境的初衷肯定是好的,但要不要做、采取什么方式做,卻不能單一由政府部門說了算。正確的解決途徑應該是轉變行政思維方式,將實施某一政策的好處、必要性講足,然后通過合法的民主程序,來讓市民自己決定要不要采取這種方式來解決城市問題。因為這些施政行為后面關涉到成千上萬市民的切身利益……
據最新資料顯示:2010年我國GDP為39萬億元,但人均不足4500美元,全球才排第94,中國還有1.5億人未達到聯合國一天一美元收入的標準。盡管經濟規模超過了日本,中國人均GDP卻僅為日本的十分之一,仍屬“社會欠發達國家”。社會公共服務不到位、就業難、住房貴、上學貴、看病貴、社保水平低、農民失地等問題交織一起,構成了當前我國社會的主要矛盾;我們的經濟結構不合理,一二三產業比例失調,城鄉、地區之間發展不平衡,農業基礎薄弱等等,深層隱憂數不勝數。盡管中國“地大物博”,可是耕地、水、礦藏資源的人均擁有量尚不及世界平均水平。記得當年,溫家寶總理在美國哈佛大學演講時說過:“中國有13億人,不管多么小的問題,只要乘以13億,那就成為很大的問題;不管多么可觀的財力、物力,只要除以13億,那就成為很低很低的人均水平。”
少數地方政府、官員所熱衷的“穿衣戴帽”工程,多是面子工程、政績工程、形象工程,所花費的財政開支絕大部分均非必須。而對于涉及群眾切身利益的一些必要性甚至緊迫性工程,地方政府、官員往往一改出手闊綽的大方風格,往往用財力不足、資金緊張、條件不成熟等借口不斷地搪塞、推諉、規避責任。當3000元一塊的路牌沿街林立之時,難道我們不該詰問:這與當地民眾的收入和生活水平、醫療和住房保障水平等等相稱嗎?確屬必要么?
看清了藏在盛會籌備當中“城市化化妝運動”后的大背景,已經無需指責決策者和城市管理者沒有危機感,花別人的錢,又缺少相應的監督,提升政績的沖動必然會勝過一切。如果我們還記得很多農村學生沒有午餐,還沒有讓他們鍛煉成長的單雙杠、籃球架,那么當他們和他們的老師、父母知道在同一座藍天下的城市里,為迎接一場盛會僅僅是豪奢的市政“穿衣戴帽”就揮霍數千億元時,不難猜想,他們遙望城市會是一種怎樣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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