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夏季達沃斯論壇召開前夕,包括中國及西方經濟學泰斗等100位經濟學者,集體對美聯儲的貨幣寬松政策發出了批評。
學者們普遍認為,貨幣寬松政策治標不治本,美國的結構性問題,不是短期的貨幣政策可以解決的。相反,美元寬松造成了全球流動性泛濫,加劇了新興國家的通脹壓力。
探討多時的美國QE3政策也成為達沃斯的焦點:美國經濟學家邁克爾·斯賓塞表示,美國不會推出QE3政策。此前,美聯儲主席伯南克在8月26日的全球央行年會上也未釋放推出QE3的直接信號,但他承認美國經濟比預期疲弱。
但市場普遍認為,QE3推出只是時間問題。奧巴馬在美國時間9月8日公布的4470億美元的就業刺激計劃,如果獲批,也許將成為變相的QE3。
美國到底會不會推出QE3政策?如果不直接推QE3,變相的寬松貨幣政策會是什么?美國一旦采取行動,中國將如何應對?
《新財經》記者專訪了中國社科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國際金融研究中心副主任何帆和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教授霍德明。
美國的數字游戲
《新財經》:市場普遍預測美國9月可能推出的QE3遲遲沒有推出。在9月14日舉行的夏季達沃斯論壇上,美國經濟學家邁克爾·斯賓塞表示,美國不會推出QE3政策,您怎么認為?
何帆:美國QE3政策從狹義上理解,是美聯儲要在市場上繼續買賣各種金融產品,在利率為零的情況下,還能繼續為市場注入流動性。但是,這樣做的結果會讓美聯儲的資產負債表膨脹起來。
現在來看,美聯儲之所以不急于推出QE3,主要是因為美國失業率太高,通過擴張性的貨幣政策對降低美國失業率作用不大,因為美國還存在很多結構性問題。比如,美國的建筑業,在房地產泡沫破滅后,一些就業機會就再也沒有了;包括美國的制造業和金融業,也有一定程度的萎縮,減少了很多就業機會。所以,美聯儲的擴張貨幣政策也刺激不了就業。美國要想推出QE3,要看美國的整體經濟形勢,以及歐洲債務問題,現在很難講。如果美國經濟真的出現二次探底,那美國經濟學家講的話就要完全推翻了,可能還得實施數量寬松政策,QE3肯定得用上了。但到目前為止,美國還沒有到實施數量寬松政策的地步。
霍德明:嚴格講,QE3在今年年底之前出臺是有可能的。因為這個政策直接牽扯對美國國內失業率的影響。從歐洲來看,如果債務危機再次發生大的波動,美國很可能推出QE3政策。現在到年底還有三個月時間,不見得完全沒有可能推出QE3政策,我們不能太早下結論。
政策的推出,我想還是美聯儲和伯南克來決定,其他人說的不見得很準。
我認為,在兩種情況下,美國可能不會推出QE3政策:第一,美國經濟好轉,失業率降低,如果失業率能降到9%以下,有可能就不推了。第二,如果美國的金融市場很穩定,沒有太多的危機出現,也可能不會推出。所以,要觀察美國的金融層面和實質層面這兩個指標。
《新財經》:美國如果不推QE3的話,會采取什么其他的刺激經濟政策?
何帆:美國即使需要給市場注入流動性,也不一定要通過量化寬松政策來實施,美國可能會玩數字游戲。所謂量化寬松政策指的是在總量上增加美聯儲的資產負債表,但還有一種方法,就是讓美聯儲的資產負債表總量不變,只調整資產結構。
伯南克喜歡講質量寬松,也就是變化資產結構,比如,如果想壓低長期國債的利率,在買進長期國債的同時,賣出短期國債;相反,在賣出短期國債的同時,買進長期國債。這
樣,整個資產負債表總量是不變的,即使給市場注入了更多的東西,也能保持貨幣低投放的效果。所以,美國完全可以實施質量寬松的貨幣政策,而數量寬松貨幣政策可能會往后放。
霍德明:美國會讓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雙管齊下,在財政政策上,奧巴馬前不久計劃推出4000多億美元的扶持就業計劃,現在看起來,這是比較重要的財政政策。至于其他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還需要時間醞釀,應該不會那么快出臺。就美國來講,今年年底之前除了QE3之外,應該不會有更多的政策出臺。
量化寬松治標不治本
《新財經》:美國之前已經推出了兩次量化寬松貨幣政策,即QE1和QE2。從兩次政策的效果來看,對美國經濟有多大的幫助?
何帆:簡單說,兩次量化寬松貨幣政策的好處就是短期內穩定了市場情緒,防止了出現系統性恐慌。但長期來看,對美國經濟的影響不大。現在,美國的銀行體系缺少流動性,但目前美國銀行的超額資本金大概有1.8萬億美元,銀行不是沒有錢。在經濟衰退期間,銀行即使有錢,信貸也是緊縮的。銀行沒有興趣去貸款,因為貸款給企業,企業也不去投資;貸款給個人,個人也不去消費,所以,無論是QE1還是QE2,都是治標不治本的政策。
霍德明:對于美國本身來講,它推出的QE1和QE2政策,現在看起來對美國沒有起到實質性的幫助。但對美國有多大損害,其實也沒有。所以,很難在短期內判斷這兩次政策是利大于弊還是弊大于利。
談到QE3政策,對美國至少沒有害處,要知道,對于政府官員來說,當國家處于經濟困境時,你不做事可能會受到更多指責,只要做點事,沒幫助也沒害處,還是會得到很多贊同票。
《新財經》:現在看來,美國的量化寬松貨幣政策對于全球經濟來說是負面影響大于正面影響,造成了全球金融市場的泡沫,通脹高企。
何帆:沒錯,但從美國的角度出發,美聯儲這樣操作也是沒有辦法,伯南克采取的任何措施都是從本國角度考慮,這是很正常的。但是,美國作為全球唯一享有貨幣霸權的國家,它的政策會有很強烈的影響力,其他國家受到的影響是美聯儲寬松貨幣政策的溢出效應。
美國的貨幣政策很寬松,利率又很低,加上美元有長期貶值的壓力,使得大量資金從美國流出來。這導致的結果就是包括商品市場在內的很多游資多了起來,新興國家通貨膨脹率上升,資產價格開始出現泡沫,資本大規模流入,致使巴西等一些國家不得不采取外匯管制措施。所以,很多國家指責美國也是有道理的,作為一個負責任的大國,它應該考慮自己的政策對其他國家的影響。但美國沒有這個習慣,它想干嘛就干嘛。
量化寬松與中國出口增加沒關系
《新財經》:美國的量化寬松政策對于中國來說,是收益更多還是受害更多?
何帆:中國也是受害者。美國利率那么低,如果中國再提高利率的話,對中國也不利。人民幣本來就在升值,再提高利率,很多熱錢就會大量流入中國。本來中國收緊銀根、提高利率是為了抑制通脹,到最后熱錢流入反而增加了流動性,這是很難受的事情。
霍德明:中國肯定是受害者,這個毫無疑問。中國的通貨膨脹這么嚴重,中國持有美元的實際價值也在降低,這些都是中國最倒霉的地方。
《新財經》:還有一種觀點,說美國的寬松政策也促進了中國出口的增加,也加快了人民幣國際化進程,您對這種觀點怎么看?
何帆:美國的政策跟中國出口增加沒有關系,中國出口主要看美國的經濟增長,數量寬松政策主要起到讓美國經濟穩定的作用。說美聯儲的貨幣政策促進了中國出口增長,這個圈子繞得有點遠。
另外,美國的貨幣政策對于人民幣國際化也沒什么影響,人民幣國際化是中國自己要考慮的事情,推動人民幣國際化主要是因為匯率風險太高,中國的貿易在國際上的影響力太大。
但是,目前人民幣在金融方面還沒有體現出中國的影響力。中國首先從跨境貿易結算方面來推人民幣國際化,所以,人民幣國際化是跟貿易、投資聯系在一起的,并不是直接從金融的角度去推人民幣國際化。
不輕言開放資本市場
《新財經》:如果美國推出QE3或者以其他形式發放貨幣,中國應該如何應對?中國的貨幣政策會有怎樣的調整?
何帆:中國的貨幣政策必須要保持政策的自主性。這種自主性有兩個選擇,經濟學中有一個開放條件下的三角形,也就是貨幣政策自主性、匯率穩定性和國際資本流動性。在這三個目標中,我們只能選擇兩個,必須放棄一個。而貨幣政策自主性肯定是要選的,然后從匯率穩定性和國際資本流動性中再做選擇。
對于中國來說,我們必須加快匯率制度的改革,讓匯率在中國經濟和全球經濟中起到一個緩沖作用。另外,人民幣匯率也不應該大幅度升值,只求穩定。這樣,我們就必須選擇匯率穩定性,放棄國際資本流動性。
在目前的情況下,我們不敢輕言開放中國的資本市場,放棄中國的資本管制,必須要把資本管制變成中國的防火墻,否則,無法阻止熱錢大量涌入。
更嚴重的問題是,一旦熱錢進來,將來有一天美國又加息了,這些熱錢又大規模地撤資,到那時,中國注定要爆發金融危機。所以,這些問題需要我們認真考慮,防范可能帶來的風險。
霍德明:沒什么應對辦法,我們已經買了美國國債,除非減持美債。中國只有兩條路,一是將來少買點美債。二是放松匯率波動幅度。如果始終維持固定匯率或者匯率升值緩慢,就會把國外的通脹傳導到國內。
《新財經》:美國一旦推出QE3,對中國的資本市場會有多大的影響?
霍德明:中國的資本市場,對其影響的最大因素是本國的貨幣政策,跟美國的QE2、QE3沒有太大關系。只要中國本身的貨幣政策是緊縮的,是全面性的,即使美國推出QE3政策,國內股市還是不會有起色。
《新財經》:請您預測一下,中國緊縮的貨幣政策到年底會不會放松?
霍德明:貨幣政策不可能放松,現在無論是通脹還是資產價格,還都處在高位。
Tips 第三次量化寬松 (QE3)
自2010年6月底,美國經濟數據已接近崩潰,經濟復蘇無望,美聯儲為應對無法預期中的危機,不得已展開又一次量化寬松:第三次量化寬松(QE3),這一次或是隱性的。美國人或許認為,歐洲希臘債違約可能把美國經濟再度拖入衰退,其實,美國本身的貨幣濫發導致了國際信用降低。大量債券的發行,致使合約履行能力大打折扣,債務違約已成為可能性。
美國的印鈔刺激“無法停止”,隱性壞賬的再次暴露,將是引爆美元泡沫的導火索,經濟在“美元毒品”的刺激下再次反復,而后又趨向于衰退,美元體系已無法支持美國長期以來的過度透支。
當前,美國政府寄希望于把風險轉嫁出去,或是讓其他國家不斷加息,抑制通脹,再加息,反復通脹,人民幣等貨幣不斷升值,其一定程度也是美元崩潰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