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德庸:活在大家都有病的年代

“他有病，我有病，你有病，大家都有病，是我們每個人那顆受傷的心病了，還是這整個時代病了？”這是朱德庸的最新力作《大家都有病》扉頁上的幾句話。當每個人都像上了發條的陀螺一般飛快旋轉的時候，朱德庸選擇成為一名旁觀者，他仿佛置身事外，但其實離你我很近。他以自己獨特的視角審視著周遭發生的一切，用手中的畫筆繼續向人們訴說著自己內心的感悟！

從《雙響炮》到《澀女郎》，從《醋溜族》到如今的《大家都有病》，朱德庸總是用自己獨特的方式詮釋著世界。他有一雙成人的尖銳的眼和一顆孩子的單純的心。在他的眼中，世界荒謬又有趣，每一天都不會真正地重復，因為什么事都會發生，世界才能真實地存在下去。他曾說： “其實社會的現代化程度愈高，愈需要幽默。我做不到，我失敗了，但我還能笑。這就是幽默的功用。” 又說：“漫畫和幽默的關系，就像電線桿之于狗。”

很多人評價他是“唯一既能贏得文化人群的尊重，又能征服時尚人群的作家”，朱德庸則認為自己“是一個城市行走者，也是一個人性觀察家”。與朱德庸面對面是件足夠令人興奮的事，一貫的儒雅、內斂，風度翩翩，與生俱來的文人氣質透著一股讓人不得不尊崇的魔力……

我曾經病得很嚴重

十年前，朱德庸開始意識到這個世界越來越不像他所想象的那樣，究竟是什么把大家變成了飛快旋轉的陀螺，讓人們失去了本應輕松的人生，他也說不清楚，只是慢慢開始覺得不太對勁。“那時候我的想法是，大家可能再也沒有童年了。我所謂的沒有童年，是指所有小孩的那種想法、你的那種精神，在你成長的過程中都消失掉了。成長的過程其實也就是我們被商業化的過程，也許我們應該找回自己的童年，當我們找回童年的時候，我們也許就可以擁有自己很真實的感受，而這些真實的感受可以幫助我們應付現在令我們疲于奔命的社會或時代。”于是，《絕對小孩》誕生了。漸漸地，朱德庸開始梳理自己的思路，大約五年前，他開始動筆畫這部《大家都有病》，“直到現在，我才把這兩部作品聯接在一起，我才知道其實在十年前我就已經深深覺得我們需要的生活是這個樣子嗎？難道享受了富裕的成果之后，緊接著迎接我們的就是體味一種心靈的苦難嗎？”從朱德庸兒時一直到現在，他觀察著周遭發生的一切：“我覺得我們很多人是在被貧窮整了一遍之后，又被富裕再整了一遍！”

他有病，我有病，你有病，大家都有病，或許這些病癥我們正在經歷，但大部分人卻并未意識到，或者說他們不愿承認自己一直苦苦追尋的目標原來竟這么不堪一擊。“其實《大家都有病》里面的很多病我都得過，差不多十多年前我曾經被迫慢下來過一次，十多年后我是自動慢下來的。”十多年前，朱德庸也像很多人一樣，為了自己都不清楚的目標而忙碌著，“忙到早上八九點進工作室，電話就沒有停過，所有的人都跟我要東西，我從早上一直忙到晚上十一二點”。那時的朱德庸甚至連睡個安穩覺都成了奢求：“我躺下去，腦袋里各種東西就會主動來干擾你，會來跟你說這個怎么沒做、那個怎么沒想……所以我只能躺在沙發上，打開電視機，挑一部最爛的電影來看，強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就這樣稀里糊涂地睡去，早上醒來，又繼續重復著這種生活。”

朱德庸的工作室在十二樓，剛好面對臺北很漂亮的那條敦化南路，筆直寬闊的綠蔭綿延了幾公里。“我記得有一天晚上大概十點多，我在工作室畫完圖要復印的時候，那一剎那特別想跳下去，因為我覺得生活沒有任何意思。表面看起來我的生活里充滿了成功，所有人都需要你的東西，每個人都來找你，每天都做得很充實，但是有一天你的生命突然問你，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我不知道生活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用朱德庸的話來說，人就像是一塊海綿，生活的各種壓力就像是旁邊開了一個水龍頭，吸水的過程總是非常迅速，而當你想將自己曬干，重新釋放自己的時候卻不那么容易。“當時我的太太給了我兩個選擇：要么我停下，要么離婚！”

于是，朱德庸開始學著放慢腳步。

“幸福”這個詞

置身于飛快發展的社會之中，很多人追求幸福，但更多的人甚至連自己所追求的幸福到底是什么都沒有搞清楚。人們更樂于用各種司空見慣的標準將幸福這個模糊的字眼兒加以量化，將抽象的感受變成形象的標準。

“現在很多人動不動就提幸福，他們覺得忙碌之余喝一杯咖啡就是幸福，開一部很好的車就是幸福……其實，在我小的時候，沒有人講‘幸福’這個詞，如果你跟人家說喝一杯咖啡就是幸福，別人甚至會認為你是神經病，因為我們小的時候享受了很多幸福，那種幸福是看不到的一種幸福，它就在你的日常生活里面。我記得小的時候，一般每個人都有一個小院子。現在你在臺北，如果你想擁有一個小院子，你就得是上億的富翁。這就是上一代跟我們這一代的差別。”

當我們的生活變得越來越富有，物質條件變得越來越優越，從前唾手可得的幸福卻漸漸遠去，成為一種奢侈品，商人正是利用了這一點，并將其轉化為廉價的情緒，變成商品再賣給我們。“當商人跟你說喝一杯咖啡就是一種幸福的時候，他不是要給你幸福，他是要賣給你咖啡；當他說擁有一部車就是幸福的時候，他也不會管你到底幸福不幸福，而是要賣給你車子！”

在朱德庸看來，這是一個只有人教導我們如何成功，卻沒有人告訴我們如何保有自我的世界。當商品社會的轉輪飛快旋轉，時代卻跟我們開了一個巨大的心靈玩笑：我們周圍所有的東西都在增值，只有我們的人生悄悄貶值。當科技越來越發達，人們的效率越來越高，本應得到更多充裕時間的人們卻并未如愿，反而人為地為自己增加了種種負擔。“我小的時候坐飛機，是那種螺旋槳的，從一個地方飛到另一個地方要五個小時，現在的飛機越飛越快，一飛半個小時就到了，飛了半個小時跟以前飛五個小時比起來，照理說應該多了四個小時可以放松一下，但我卻發覺最終的結果是多出來四個小時的事情要做。所以很多事情對我們來講是不可思議的。”

選擇“自己”，而不是選擇“大家”

“我們這個時代的人，情緒變得很多，感覺變得很少；心思變得很復雜，行為變得很單一；腦的容量變得越來越大，使用區域變得越來越小。更嚴重的是，我們這個世界所有的城市面貌變得越來越相似，所有人的生活方式也變得越來越雷同了。”在朱德庸的心中，“慢生活”才是每個人應該追求的境界，這種“慢”不是速度上的“慢”，而是狀態或者說心靈上的“慢”。當鋼筋水泥的叢林給每個都市中的生命戴上了緊箍咒，當人們的價值觀越來越單一，目標越來越趨同，生命也就失去了原本應有的斑斕。很多人夜以繼日追求的各種物質化的目標早已遠遠超過了實際的需要，一切只不過是迷了雙眼的人在商人的“循循善誘”下，向著自己無休無止的欲望深淵繼續墜落的過程。“我一直覺得我們這個世界所生產、發明的東西已經足夠人類享用了，但仍然不斷地涌現出更新的東西。譬如說電腦，我覺得電腦發展到幾代就夠了，但是商人還是不停地更新。手機也是一樣，我覺得手機發展到幾代也就符合人類的使用，但還是不停地推出一代、二代，一直搞。其實只需要一些基本的功能就足夠滿足大部分人的需要了。”

朱德庸是智慧的，今天的他能夠聽從自己的內心，主動慢下來，選擇“自己”，而不是選擇“大家”。更多的人還在“大家”的圈子里迷離地旋轉著，他們每天都像是被一種神秘的力量牽引著，不由自主地在這個圈子里越轉越快，轉得頭暈腦漲，迷失了方向。“現在很多人追求時尚，其實時尚也不過是一種虛無的盲從。我常常覺得大家并不是在穿時尚，而是在穿制服，因為當時尚流行什么的時候所有人就去跟著穿，時尚已經變成非常非常大的企業，那個企業就是以時尚之名，行牟利之實。”

城市就像一個大森林，我們不過是其中渺小的植物而已，但卻總是為了適應同一種氣候，強迫自己長成同一個樣子。為了適應同一種時代氛圍，很多人強迫自己失去了自己。是時代病了，還是我們病了？我不知道，朱德庸也不知道，或許只有你自己的內心才能回答關于自己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