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與信仰

開國少將裴周玉今年99歲了，但他對自己70多年前兩次入團的每一個細節仍記憶猶新。頭一次，他在大革命失敗的腥風血雨中，在家鄉加入了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三年后，由于參軍走得急，沒顧上轉組織關系，在部隊重新入團。當時他還代表200多名新團員在一個大祠堂里講過話。“宣誓儀式剛一結束，三架國民黨軍飛機突然飛來，幸好祠堂后面有一座小山，黃克誠命令大家沿小山向樹林里隱蔽。當200余人剛進入樹林，幾顆炸彈就在祠堂里爆炸。事后，黃克誠興奮地說：‘看來共青團員都是有福之人，再遲幾分鐘散會，后果不堪設想。’”（見2011年4月4日《中國青年報》）

人的一生，該經歷多少風雨滄桑？像裴周玉這樣戎馬大半生的紅軍老戰士，那傳奇式的經歷可以寫成一部大書了吧。然而，戰爭年代“過五關斬六將”的戰績，他沒有提；“文革”中遭受的沖擊，他也沒有講；垂暮之年念茲在茲的，竟是自己兩次入團的經歷。紅軍長征到達陜北時，黨中央決定，凡革命戰爭時期加入共青團的，從入團那天起算正式黨員。所以裴老先生沒齒難忘的，實際上是自己的入黨時間。無數革命先輩都把那一天視為第二生命之濫觴。從此，生命已不單單屬于自己，更屬于人類的解放事業。這，就是那一代人的理想和信仰。如果沒有這樣的理想和信仰，人們恐怕真的會永遠無解：當年革命者怎么可能在那樣艱苦卓絕的環境下，拋頭顱、灑熱血，由弱變強，最終戰勝了兇殘暴虐的中外敵人，奪取了全國革命的勝利？

同樣是為了理想和信仰，人稱“七少爺”的富家子弟劉國鋕參加黨的地下工作而被捕。負責審訊的特務頭子徐遠舉十分困惑：“你們家有錢有勢，革誰的命，造誰的反？”劉家動用了種種關系搭救他，獄方提出只要劉國鋕在認錯書上簽字，即可獲自由。然而，劉國鋕拒絕了。1949年7月，劉國鋕的哥哥帶著黃金、名表、空白支票再次來重慶白公館監獄打點，流著眼淚跪在地上求他在認錯書上簽字。劉國鋕也流淚了，但仍堅定地搖搖頭：“我死了，只要黨在，就等于沒有死。”（見2011年4月6日《中國青年報》）1949年11月27日，人民解放軍進抵重慶郊區，白公館已能聽到解放軍隆隆的炮聲。然而這時，劊子手出現了。于是劉國鋕昂首走出牢門，大聲吟詩訣別：

同志們，聽吧，

像春雷爆炸的，

是人民解放軍的炮聲！

人民解放了！

人民勝利了！

我們——

沒有玷污黨的榮譽！

我們——

死而無愧！

……

據統計，在渣滓洞白公館犧牲的革命烈士，70%以上出身于富裕家庭，有的還是海外歸來的學子。

這就是理想的激情，這就是信仰的力量!

今天的我們，和當年的革命先輩相比，很多方面都十分優越了，經濟生活水平也一天天靠近小康。我們現代，我們時尚。然而，和先輩們相比，我們的精神既很貧窮，又很彷徨。因為今天，凡是與“信”字沾邊的，信仰、信用、誠信、公信力、信譽……等等，都產生了危機。因而，我們困惑，我們迷茫，我們空虛，我們乏力，我們“用青春賭明天”，我們把生命幻滅在浮躁的紅塵里。我們有東部的物欲橫流和醉生夢死，我們有西部的貧瘠荒涼和鄉村凋敝，我們有高揚GDP和世界第二大經濟實體的美譽，但隨之而來的卻是貧富懸殊、兩極分化、分配不公、生態污染、資源浪費；我們雖有孔繁森、任長霞那樣的先進人物，但我們也有幾千名外逃的大貪官；我們不知精神歸宿何處，我們不知何時才能終止思想的流浪。

一代人的理想與信仰總是和自己的某種記憶緊密相連的。回憶我自己，“文革”后考入大學。畢業前，班里沒什么人申請入黨。支部書記急了，曾數次問我：“你怎么不寫入黨申請書？”仿佛不是我們在追求黨，而是黨在動員我們追求她。但是現在想來，起碼那時我們還不失真誠，沒有為某種自私的目的裝模作樣。而今天，一些高等院校每年“七一”時，總要發展一大批學生入黨。內中當然不乏追求“主義真”的人士。但平心而論，也有不少帶著明顯的功利目的。還想再問一句，如今全國的8000多萬黨員，真正以生命堅守共產主義信仰者能占多大比例呢？愛因斯坦曾說：“居里夫人的品德力量和熱忱，哪怕只有一小部分存在于歐洲知識分子中間，歐洲就會面臨一個比較光明的未來。”如果今天全國的黨員，哪怕能有五分之一、十分之一像1921年僅有的50多名黨員那樣，像江姐、劉國鋕那樣信仰堅定，意志超強，今天的官場風氣還會如此腐敗頹唐嗎？

一個民族總歸是要有點精神的。革命精神來自何方？依然來自革命的理想和信仰。如何重建全社會的革命理想與信仰？我覺得，執政黨和公民們都應各自反省。于執政黨，應深刻反思執政的目的和宗旨，還能否堅守天下為公的共產主義理想；于公民，則須重燃理想的火，與時俱進，為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為全社會的公平、正義、自由、民主貢獻我們的力量——或許，這才是我們要皈依的終極信仰和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