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7年9月20日,是第二戰區民族革命戰爭戰地總動員委員會(以下簡稱“戰動總會”)成立50周年紀念日。由中共山西省委、河北省委、內蒙古自治區黨委聯合主持,在北京召開了有黨和國家領導人出席、當年戰動總會老同志參加的紀念大會。會后,我有幸承擔了編寫《戰動總會簡史》一書的任務。但是,戰動總會的史料尚在征集中,我腦海里空白很多,要寫出這本史書,一切都要從頭做起,難啊!這時,我聽說在北京的穆欣曾為戰動總會主任續范亭寫過一本《續范亭傳》,他和《戰動總會革命史》編委各老同志常有往來。他是當代有名的著作家、新聞界的老前輩。他從1937年至1947年在山西工作,親身經歷山西戰場的八年抗日戰爭,是這段革命史的重要見證人之一。周恩來曾稱贊他所寫的大量通訊“對于粉碎國民黨誣蔑我們游而不擊的謠言,起了好的作用”。于是我抱著求知若渴的心情,去登門拜訪了這位長者。沒想到從此與他結下了深厚的情誼,竟然23年沒斷過往來,近日得到確切消息,穆老因病已于2010年9月3日病故。
我因失去這位良師益友,深深地陷入悲痛之中,常常翻閱他贈送給我的著作、信件和數以百萬字計的黨史資料,他那忠實于歷史事實、嚴守史德的形象時時浮現在我的眼前。在此,我僅以他指導我寫《山西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建立及其特色》一文為例,略述他的忠于事實、對歷史負責的高貴品質。
穆老對我說:戰動總會的歷史雖不長,卻是山西抗日斗爭史的主要部分之一。戰動總會這一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組織,雖因閻錫山強令宣布結束,但中共中央同閻錫山建立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依然存在,直到抗日戰爭勝利才結束。為推動閻錫山抗日救亡 ,續范亭主任早在1937年初就接受周恩來的派遣以楊虎城將軍代表的身份回到山西擔任了第二戰區長官司令部參事。他不計前嫌,同曾經通緝過他的閻錫山共事。在山西他是中共作閻錫山當局上層人士統戰工作的杰出代表。
穆老對我說,要寫清山西的抗日斗爭史,必須從中共中央、八路軍寫起。在山西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只有中共中央和閻錫山建立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通過駐山西的中共代表)堅持最久,雙方形成的協議對閻錫山也有一定的約束力。以戰動總會為例,其工作綱領是閻錫山認可的,并且是以“閻司令長官命令”形式下發其各級政府必須執行的。接著他就毛澤東如何作閻錫山的統戰工作向我講述了幾個問題。首先談為什么選擇閻錫山為重點統戰對象,再談同閻錫山建立統一戰線的經過,最后談到在統一戰線中的斗爭,中共如何以斗爭求團結,成功地爭取了閻錫山繼續留在統一戰線內。最終達到了既拖住閻錫山,沒有讓其降日,又支持了閻錫山,沒讓蔣介石吞并了山西,還對閻錫山的降日反共活動作了有效的制止。聽后我說:“穆老,您給我上了一堂生動的課。看來,寫好山西的抗日統一戰線,也是寫清山西抗日斗爭史的一個關鍵問題。”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我接著說:“我愿意試著寫一寫山西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但我手頭資料太少,我的寫作能力差,難以勝任?!彼χf:“資料少,我提供,你寫的文稿我修改,你就大膽地去寫吧!”聽他這一鼓勵,我只好從命了。《戰動總會革命史》編委的老同志為支持我寫作,也送來了很多資料。于是我以《毛澤東統戰閻錫山》為題先寫了初稿。
為了編寫《戰動總會簡史》,我每次去北京出差時,順便帶著文稿,面交穆老過目修改。他在指出稿中欠缺之處的同時拿出資料給我,讓我重新修改。寫好之后再交他修改。經過多次易稿寫出了征求意見稿,送交《戰動總會革命史》編委老同志審閱把關,最后以《山西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建立及其特色》為題定稿,寄往北京《黨的文獻》編輯部。
時隔不久,我收到了穆老寄來的掛號信。拆開一看才知道我寄出的文稿已在《黨的文獻》2000年第1期上發表了。他將復印件隨信寄來并在首頁的空白處寫著:“梁正同志:讀過此文,覺得很好。看時,順手將我認為可以說得更確切或更完整的地方亂寫一陣,供參考。愛管閑事的毛病難改?!笨吹竭@里,我再也無法控制內心的激動,眼淚奪眶而出。這位老人,在新聞戰線上奮斗了一生。他用周恩來“只有忠實于事實,才能忠實于真理”的名言,時時教育著他的下級和他交往過的晚輩。他本人更是以身作則,為人師表??匆姴环蠈嶋H的事,就要說一說,看見有的作者隨意涂寫亂劃,故意歪曲歷史,他就拍案而起,非要去“管閑事”不可。他曾因“管閑事”冒犯過江青、張春橋,坐了近八年的監獄,平反后,他“管閑事”管得更多了。別人寫下的文稿,為了借用他的大名發表,請他署名,他說:“我從不在別人寫的文稿上署名。”為此也惹得首長不高興,只好以寫作組的署名勉強出版。僅從上述事例中,便知他不是在“管閑事”,而是在忠于事實,對歷史負責。在黨史學界,當前像穆老這樣的人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他以培養了我這個也“好管閑事”的晚輩而高興。
穆老自知已近90高齡,疾病纏身,來日無多,便產生了要把他的部分著作,及收集的黨史資料送我保存的想法。我高興地說:“這是您給我的無價之寶,我求之不得。我一定將它保存好,利用好?!逼鋵嵲缭谕医煌^程中,他就通過郵局向我寄過不少資料。這次我怎能再讓老人破費郵寄呢?于是我委托在北京工作的外甥,用車把穆老保存的黨史資料全部運回太原。這筆數以百萬字計的史料,將是我從事黨史研究、寫好史書急需的“糧庫”,是資料開發的“銀行”。
穆老在晚年更加關注中共山西黨史的寫作。他看過已經出版的《中國共產黨與山西抗戰》等史書,立即不顧年老體弱,向我及作者寫了數千字的長信,指出書中許多不實之處。當他得知中共山西省委黨史辦公室決定要修訂《中國共產黨山西歷史》(1924—1949)時,即刻給我寫信,并讓我轉告室領導:“修改山西黨史,不能補補貼貼,建議有關同志對其中抗日戰爭部分,能通盤冷靜考慮,重新撰寫。”
現在可以告慰在九泉之下穆老的是:您的來信,我已及時轉交了領導及有關同志。因您的意見言之有理、出之有據而得到了重視。新修訂的《中國共產黨山西歷史》中的抗日戰爭部分,已經采納了您的許多正確建議。
(責編肖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