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共產黨是在共產國際的幫助下建立起來的,成立后是共產國際的一個支部,因此在中國共產黨早期的代表大會中,有幾次是有共產國際代表參加的。共產國際又稱第三國際,1919年3月成立,1943年5月解散。1921年7月在上海召開的中共第一次代表大會,共產國際派代表馬林和尼克爾斯基參加。1923年6月,在廣州召開黨的“三大”,馬林再次參加。共產國際的代表維經斯基參加了1925年1月召開的黨的“四大”。1925年4月末至5月初,在武漢召開的黨的“五大”,共產國際代表羅易、鮑羅廷、維經斯基等人出席了大會。1928年在莫斯科召開的黨的“六大”,共產國際的代表布哈林出席會議并作報告。在出席黨的代表大會的共產國際代表中,參加黨的“一大”的尼克爾斯基的情況前幾年才最后搞清,而出席黨的“五大”的羅易,其來歷和后來的情況卻被很多人忽視。本文介紹一下羅易的情況。
早年激進的民族主義者
納倫德拉·納特·羅易(Manabendra Nath Roy)(1887.3- 1954.1),原名納倫德拉·納特·巴塔查爾亞(Manabendra Nath Bhattacharya),出生于印度加爾各答附近的一個婆羅門家庭。從14歲開始,羅易就成為一名激烈反對英國殖民主義的狂熱民族主義者。他不斷參加暗殺英國官員、搗毀殖民機器、搶劫富人財產、自制和竊取武器等活動,并很快成為印度民族解放運動中“最大膽最勇敢的一員”。他18歲即參加印度地下獨立運動,1915年嘗試發動武裝政變推翻英國統治未果。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前往德國及中國上海尋求德國提供武器以支持印度革命,但未能獲得成功,之后分別前往印尼、日本、韓國、墨西哥、菲律賓及美國,并在美國改名納倫德拉·納特·羅易。1915年,他在日本時,拜會了中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領袖孫中山,他們共同探討了民族解放問題。1917年羅易在美國被捕,他利用保釋的機會冒險逃往墨西哥,與當地知識分子及其政治領袖關系密切。他在墨西哥邂逅鮑羅廷,并在其影響下開始信仰馬克思主義。1919年10月,羅易參與組織成立了墨西哥共產黨并被選為總書記,1920年被推舉為墨西哥共產黨代表團團長,受列寧邀請代表墨西哥共產黨參加了共產國際第二次代表大會,被選為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委員和主席團委員,他在會上發表講話,論述民族及殖民問題,為列寧在這方面理論的補充,此后因為在殖民地問題上見解獨到而聞名于國際,成為共產國際中聲望很高的活動家。列寧稱贊他為“殖民地革命主義的最杰出的代表”和“東方革命的象征”。從此參與共產國際的重要事務。同年,他于塔什干成立了印度僑民共產黨。1922年他成為共產國際遠東局負責人之一,之后曾為共產國際主席團成員。
“五月指示泄密事件”及其影響
1926年底,羅易參加完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第七次全會以后,作為共產國際最高代表奉派來到中國,任共產國際駐中國代表團團長,負責指導中國革命。次年2月底抵達廣州,4月初到達武漢。
羅易抵達武漢時,恰好由于受蔣介石排擠而流亡國外的汪精衛經由上海也來到這座城市。就在汪精衛來到武漢的第三天,蔣介石便發動了“四一二”反革命政變,接著宣布成立“南京國民政府”。為了取得共產黨人的支持,把持武漢政府,與蔣介石抗爭,汪精衛不斷高喊“反共即反革命”的口號,史稱寧漢分裂。但是,隨著兩湖地區工農運動的不斷發展,汪精衛再也不能容忍共產黨領導的群眾運動,于是在政治上日趨反動。步蔣介石集團的后塵,國民革命軍內部一些仇視革命的反動軍官也相繼開始發動武裝叛亂。5月17日和21日,駐守宜昌的夏斗寅和駐長沙的許克祥相繼叛變革命。在武漢,一些反動軍官也蠢蠢欲動。中國革命處于嚴重的緊急關頭。
急劇變化的國內形勢,迫切要求共產黨制定應變對策。羅易來華的使命,即是要幫助中國共產黨進行深入的革命。但是,羅易缺乏實際工作經驗,極端復雜的中國革命問題使得這位中國問題的決策者一下子暈頭轉向,沒了主意。他提出了不少看法與主張,但提不出切實可行的具體辦法。
許克祥發動的馬日事變發生后,羅易主張對許克祥的武裝叛變給以有力的打擊,但鮑羅廷等怕破壞國共合作的統一戰線而一味妥協退讓。由于無法使鮑羅廷和中共領導人認識到發動群眾繼續革命的重要性,羅易決定直接請示莫斯科,于是給斯大林發了電報。5月30日,共產國際執委會向鮑羅廷(共產國際駐中國代表和蘇聯駐中國國民黨代表、國民政府高等顧問)、羅易、柳克斯(蘇聯駐漢口總領事)發出了旨在挽救中國革命的緊急指示,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五月緊急指示”,內容是要求實行土地革命,動員千百萬農民自動沒收地主的土地,組建一支8個師或10個師的可靠軍隊,組織革命法庭懲辦反動軍官等。
鮑羅廷在6月1日收到共產國際的指示后認為當時無法執行,唯一的辦法是暫緩執行。陳獨秀擔心執行這一指示,會導致國共聯合戰線破裂。陳獨秀代表中共中央向莫斯科回復:你們的指示現在無法執行。
中共中央和鮑羅廷拒絕執行莫斯科的緊急指示,使羅易大失所望。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羅易想到了汪精衛。缺乏革命經驗的羅易幼稚地認為,汪精衛此時正處在進退兩難之中,是“站在正在下沉的民族民主革命船上一個絕望的悲劇人物”,他雖然已與右派進行了接觸,但仍不甘心與共產黨決裂。為了挽救正在等待之中的汪精衛,羅易懷著善意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將五月指示給汪精衛看,以爭取汪精衛的支持。汪精衛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苦笑著說:“這些指示中的任何一條都不能實行,因為隨便實行哪一條,國民黨就完了。”汪精衛拒絕了羅易,而這個電文卻成了他后來反共“清黨”的重要依據。羅易此舉不僅沒有拉住汪精衛,反而促使汪精衛加快了反共的步伐。汪精衛當時正準備公開叛變革命,而苦于沒有借口。深思熟慮之后,汪精衛決定與共產黨徹底決裂。羅易的泄密無形中成為汪精衛“七一五”反共反革命的導火線,最終“寧漢合流”。
就在汪精衛看到五月指示的同一天,武漢國民黨中央政治局會議決定解除鮑羅廷的顧問合同。當鮑羅廷得知汪精衛看了五月指示的電文和國民黨已決定解除他的顧問職務后,大為惱火。他當即找到羅易,竟然對最高代表羅易“嚴厲訓斥”,并立即打電報給斯大林,“要求撤回羅易”。
羅易的魯莽行為令共產國際十分不滿。6月22日,共產國際執委會政治書記處召開秘密會議,決定“立即把羅易同志從他所擔任的共產國際執委會代表職位上召回,因為他給國民黨中央的一些成員看了只發給鮑、羅、柳三同志而無論如何不能給其他人看的電報。”共產國際政治書記處第一書記布哈林在中共六大的報告中曾尖銳地說:“共產國際代表羅易,他竟將共產國際的秘密指示真誠地送給汪精衛看,這完全是一種糊涂、愚蠢的做法。”蔡和森說:“羅易犯了嚴重的政治錯誤,便是中了‘汪毒’”,“他竟把國際來電和盤托出告知汪精衛!”毛澤東說:“誰促成同國民黨的分裂?到頭來還是羅易本人。”譚平山罵羅易是“左派”幼稚病。鄧穎超晚年還說:“羅易這個人很不守紀律。”
同年8月,羅易返回蘇聯。
在黨的“五大”上的主導作用
1927年4月27日至5月9日,黨的“五大”在武漢召開。 時值“四一二”反革命政變以后,中國共產黨面臨著總結經驗、調整策略的任務。羅易當時為共產國際駐中國代表團的主席,是中共的頂頭上司。如“六大”在莫斯科召開時一樣,“五大”的共產國際主導作用十分明顯。也就是說黨的“五大”的實際主導者不是黨的總書記陳獨秀,而是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駐華首席代表羅易。其使命,是“說服中國共產黨第五次代表大會,通過符合共產國際提出的新路線的決議”。 通過“五大”,基本實現了共產國際和他自己的主張。相反,時任黨的總書記的陳獨秀在大會上的表現,卻直接受制于共產國際及其代表。
羅易在黨的“五大”上先后發表了五次講話。29日,陳獨秀代表中共作了《政治和組織工作報告》,報告既沒有正確總結經驗教訓,又沒有提出挽救時局的方針政策。第二天,羅易代表共產國際駐中國代表團在會上作了題為《中國革命問題和無產階級的作用》的長篇講話。他對陳獨秀報告中提到的所有重大問題重新進行了闡述。而羅易的講話則彌補了陳獨秀報告中的不足之處,明確指出了黨應當遵循的綱領、路線和政策。中共五大實際上不是圍繞陳獨秀的報告,而是圍繞羅易的講話進行討論和作出決議的。
5月4日,羅易在五大上作了關于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第七次擴大全會決議案的報告,并發表了題為《國民革命和社會主義》的演說。次日,羅易又作了題為《非資本主義發展和社會主義,民主專政和無產階級專政》的長篇結論性發言。隨后幾天,大會集中討論通過各項有關決議。5月9日,大會結束,羅易又在新選出的中共中央委員會全體會議上發表題為《布爾什維克的黨》的講話。
共產國際和羅易的主張在中共五大上得到了徹底的貫徹。大會批評了陳獨秀的右傾投降主義錯誤,但繼續選舉陳獨秀為黨的總書記,使他得以繼續推行右傾投降主義路線,致革命一步步走向失敗。直到“八七”會議,才得到糾正。
被共產國際撤回的羅易及其結局
羅易回莫斯科后,沒有受到莫斯科的追究。因為斯大林不希望將中國大革命失敗的責任和國際代表聯系起來,從而給托洛茨基、季諾維也夫等新反對派提供反對自己的證據。羅易回莫斯科后,共產國際執委會政治書記處成立了“羅易事件調查委員會”,該委員會根據斯大林的指示精神于8月30日建議:“羅易同志把1927年5月31日發給他、鮑羅廷的電報內容告訴汪精衛是犯了錯誤,因此政治書記處決定把羅易同志召回是正確的”,并“向中共中央通報以下內容:‘羅易同志被召回不是因為他犯了什么政治錯誤,相反,在關于土地革命和鎮壓湖南反革命分子的基本問題上,羅易同志的方針是完全正確的。羅易同志被召回只是因為他犯了一個組織性的錯誤。’”此后,羅易依據斯大林的指示,安心寫書,他于9月9日給斯大林寫信說:“作為您建議我撰寫的關于中國的一本書的補充,我想發表另一本暫定名為《中國革命瀕臨死亡邊緣》的小冊子。” 戰勝新反對派后,斯大林最終沒有原諒羅易泄密的錯誤。
羅易于1929年共產國際六大后與共產黨決裂,羅易公開批評共產國際極左,而其本人則被共產國際開除。1930年,羅易懷著“對自由、公正的信仰”,返回印度繼續其理想大業。1940年,羅易創立激進民主黨,思想上傾向人道主義和民主主義,他預言“資本主義對社會主義的問題必然讓位于民主主義對極權主義的問題”,這標志著其政治理念發生重大改變。1930年出版了他寫的《中國的革命與反革命》一書。羅易返回印度后,被英國當局逮捕,被判六年監禁。在獄中他著有《現代科學的哲學結果》一書原稿。羅易出獄后宣揚反對極權主義,支持反法西斯戰爭;同時并為自由印度起草憲法,提出由地方分權的經濟政策。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前,羅易違反當時印度國民大會眾領袖及印度共產黨的主張,力主印度與英國合作對抗希特勒及法西斯;認為只有自由的英國得到勝利,印度才可能獲得獨立。羅易晚年從對小資產階級民主及共產主義失望,轉為開始研究稱為“新人民主義”(Radical Humanism) 的新主張。其思想收錄在其晚年論著《理性、浪漫主義、革命》之中。
羅易在晚年寫了一本回憶錄,記述了他在1915年-1923年期間的革命經歷(中譯名《羅易回憶錄》,商務印書館1978年2月出版)。羅易沒有來得及把他一生的所見所知全部寫出來就去世了,十分令人遺憾;但回憶錄中仍記下不少國際共運史上的要人要事。羅易是一個流浪的革命者,世界上20多個國家都曾留下他的足跡。在《羅易回憶錄》里出現的著名人物有列寧、托洛茨基、斯大林、捷爾任斯基、季諾維也夫、布哈林、鮑羅廷、高爾基、卡爾·李卜克內西、盧森堡、孫中山等。
羅易雖然早年投入革命,并有所貢獻。但就其一生及其歷程來看,是一位不成熟的革命者,一位缺乏革命經驗而又立場不堅定的書生。
(責編任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