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97年2月11日在上海成立的商務印書館,標志著中國現(xiàn)代出版業(yè)的開始。這里是當時的“知識之府”,也是傳播馬克思主義新文化的一塊陣地。中共早期黨員沈雁冰(茅盾)、徐梅坤、董亦湘、惲雨棠等都曾在這里工作和戰(zhàn)斗過。1919年初冬,14歲的陳云告別故鄉(xiāng)青浦縣練塘鎮(zhèn)來到上海商務印書館,在發(fā)行所當?shù)陠T。在這里,陳云比較集中地研讀了一系列馬列著作和其他革命書籍。1925年,他參加了五卅運動,同年8月任商務印書館發(fā)行所罷工委員會(后為職工會)委員長,參加領導了商務印書館大罷工,并取得勝利。隨即由董亦湘和惲雨棠介紹,他加入中共共產黨,開始作為勞工組織者從事共產黨的活動。1982年,商務印書館建館85周年,陳云曾為該館題詞:“商務印書館是我在那里當過學徒、店員,也進行過階級斗爭的地方。應該說商務印書館在解放前是中國的一個很重要的文化教育事業(yè)單位。”
過去,由于資料缺乏,人們對董亦湘和惲雨棠的事跡了解不多,近年來,隨著史料的發(fā)掘,逐步揭開了陳云的這兩位入黨介紹人不為人知的故事。
胸懷大志的董亦湘
董亦湘,1896年出生在江蘇省武進縣潘家橋一個農民家庭,原名椿芳,因為家境貧寒,他只讀了七八年私塾,19歲時,就開始在本地任塾師。雖然是私塾老師,但他胸懷大志,曾經在筆筒上刻了“大丈夫以身許國,好男兒志在四方”的誓言。1918年,經一位名叫殷彥洵的塾師介紹,他進了上海商務印書館,在國文詞典委員會當助理編輯。“五四”時期,董亦湘開始接受新思想,為了尋求馬列主義真理,他自學英文、俄文,閱讀馬列著作,研究社會主義學說,并常與陳獨秀、鄧中夏、俞秀松、沈雁冰等早期共產黨人往來。
董亦湘與沈雁冰的關系非同一般。沈雁冰于1916 年從北京大學畢業(yè)后,進入上海商務印書館編譯所工作。在這里,他不僅從事大量的文學翻譯、文學理論研究、文藝社團的組建和文藝刊物的革新,同時也活躍在當時的政治舞臺上。1920年7月,由陳獨秀、李漢俊、陳望道等發(fā)起 成立共產黨小組,沈雁冰于10月由李漢俊介紹加入了共產黨小組。董亦湘是1918年秋進上海商務印書館編譯所詞典部當助理編輯的,可以說他與沈雁冰在同一單位里,干著同樣的編輯工作。同時,他們二人還一起住在商務印書館附近的同一幢石庫門老房子內。沈雁冰夫婦住在三樓,董亦湘兄弟住在二樓的廂房內。中共“一大”后,中共中央指派負責《向導》出版發(fā)行工作的中共黨員徐梅坤到商務印書館,協(xié)助沈雁冰等發(fā)展黨的組織和籌建工會等。經沈雁冰、徐梅坤介紹,董亦湘加入中國共產黨。1923年7月,中共上海地方兼區(qū)執(zhí)行委員會決定:將上海的53名中共黨員,以居住較近、便于掩護、方便活動為原則,進行重新編組,共分四個組。住在閘北一帶的黨員編在第二組,命名為商務印書館小組,有13名成員,組長就是董亦湘,該組組員有沈雁冰、沈澤民(沈雁冰之弟)、楊賢江、張國燾、劉仁靜、徐梅坤等。
此外,董亦湘還是無錫黨團組織的創(chuàng)建人之一,在無錫他還介紹孫冶方等人加入共產黨,幫助孫冶方等人建立了無錫的黨支部。
1924年4月,中共上海地方兼區(qū)執(zhí)行委員會改組為中共上海地方委員會,原商務印書館小組改稱閘北組,歸閘北區(qū)委領導,董亦湘任商務印書館黨支部書記。
從1924年8月到1925年上半年,董亦湘還在黨領導的上海大學社會系任教,講授社會發(fā)展史,還參加過轟轟烈烈的“五卅“運動。在這期間,董亦湘和惲雨棠介紹陳云加入中國共產黨。同時,董亦湘還是張聞天的入黨介紹人。
1925年8月,董亦湘被黨組織派往蘇聯(lián)學習。在蘇聯(lián),董亦湘的俄文名字叫奧林斯基·列夫·米哈依洛維奇,他先后在莫斯科中山大學、列寧學院學習。在學習期間,因為他曾經做過鄉(xiāng)村塾師,還在上海大學教過書,他就和張聞天一起在所學習的學校任助教。
在蘇讀書期間,王明一伙搞宗派活動,他和俞秀松等人與之開展激烈的斗爭。1927年6月,王明一伙指控董亦湘、俞秀松是“江浙同鄉(xiāng)會”的頭頭,與蔣介石之子蔣經國一道搞反革命活動。1928年,經第三國際監(jiān)委、聯(lián)共(布)監(jiān)委和中共代表團成員瞿秋白、周恩來等三方聯(lián)合調查后,才真相大白。所謂的“江浙同鄉(xiāng)會”、“反革命活動”并不存在。1931年1月,在黨的六屆四中全會上,王明奪取了黨中央的領導權,推行一條脫離中國革命實際的“左”傾機會主義路線,董亦湘、俞秀松等人堅決加以抵制,王明便以“反對中央領導”的罪名,再次對董亦湘等人進行誣陷打擊。1933年初,董亦湘被調到蘇聯(lián)遠東哈巴羅夫斯克工作,任遠東蘇聯(lián)內務部政治保衛(wèi)局全權軍事代表,在那里,他與印刷女工、蘇聯(lián)籍朝鮮姑娘奧迦依結婚,并生下了一子一女。1937年蘇聯(lián)清黨,有人向斯大林進讒言,聯(lián)共當局將董亦湘逮捕入獄。1938年,王明的同伙康生,在中共中央機關刊物《解放》上,誣蔑董亦湘等人是“在蘇聯(lián)的托洛茨基匪徒”,1939年5月29日,董亦湘被迫害致死,年僅43歲,其家屬也遭受株連,被流放到中亞哈薩克斯坦烏爾達市的一個農場勞改。
1959年1月,蘇聯(lián)中央軍事檢察院和遠東軍事法院發(fā)出通知和證明,對董亦湘作出“以無罪結案”、“恢復聲譽”的結論。十一屆三中全會后,對董亦湘的歷史舊案進行了復查。1984年6月,中共中央組織部為董亦湘平反昭雪,被定為革命烈士。1987年4月,在董亦湘家鄉(xiāng)建立了一座紀念碑,陳云親自題寫了“董亦湘紀念碑”六個大字。
意志堅強的惲雨棠
惲雨棠于1902年8月出生在江蘇武進縣西夏墅鎮(zhèn)一個普通的農民家庭,參加革命后,惲雨棠撰寫文章的筆名叫洛生,被捕后在獄中的化名叫胡迪生,在蘇聯(lián)留學期間的俄文名字叫米留丁。惲雨棠在兄弟中排行老五,全家靠耕種六七畝地和經營一個小竹器店維持生活。9歲時惲雨棠進國民小學讀書,讀到初小二年級時,因父親去世,家中無力供養(yǎng)而輟學,后經他的老師韓佩蘭介紹到鎮(zhèn)江張裕昌變蛋坊做學徒,張裕昌的龍缸皮蛋頗負盛名,惲雨棠名義上是學手藝,其實是老板家里的雜役工,而且他的收入也只夠自己糊口的,翌年,惲雨棠離開鎮(zhèn)江張裕昌變蛋坊到安徽蕪湖中興打蛋廠做工。惲雨棠16歲時,因母親病故,他回到家鄉(xiāng),自己開了一爿新華酒店,他自制甜白酒出售。后來,他從親戚王光業(yè)處得知上海商務印書館印刷所招工的消息后,就將小酒店出盤給一位街坊,啟程去上海商務印書館應考。
1919年9月,惲雨棠經考試成績合格,被錄取為商務印書館發(fā)行所的練習生,后來被分配到訂書柜工作。受到“五四”運動的影響,惲雨棠開始閱讀有關馬列主義的書籍和進步報刊,并積極參加社會政治活動,政治覺悟不斷提高。1923年底,經商務印書館黨支部書記董亦湘介紹,惲雨棠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不過也有些資料認為,惲雨棠是1924年底經董亦湘介紹加入中國共產黨的。
1925年五卅運動期間,惲雨棠勇敢地投入到了這場運動中去,他向沿街游行群眾發(fā)表演說,也就是在這一年,惲雨棠先后介紹了陳云、薛兆圣等人入黨。從各種資料來看,陳云入黨的時間應該是1925年,介紹人就是董亦湘、惲雨棠二人。
1925年6月21日,商務印書館工會成立,8月19日,工會發(fā)動了第一次大罷工,惲雨棠是最早發(fā)起籌備商務印書館罷工委員會的15名臨時委員之一, 23歲的惲雨棠還親自撰寫了《商務印書館罷工宣言》,他還主持起草了商務印書館發(fā)行所職工會章程草案,擔任發(fā)動商務印書館印刷所職工罷工的聯(lián)絡員和對資方談判條件研究委員會成員。8月27日,為期一周的第一次大罷工最終取得了勝利,公司當局在增加工資、承認工會、改良待遇等主要復工條件的協(xié)議書上簽了字。
1925年10月,惲雨棠在廣州黃埔軍校經過短期學習后,被黨組織選派到蘇聯(lián)學習,他與蔣經國、鄧小平、廖承志、楊尚昆等都是同期學員,也是莫斯科中山大學的第一期學員。1927年初,惲雨棠與共產國際代表羅易一同回國,然后,惲雨棠回到家鄉(xiāng)開展革命活動,他向鄉(xiāng)親們宣傳中共的主張,介紹蘇聯(lián)的見聞。
大革命失敗后,為了保存革命力量,黨組織決定派一批青年干部到蘇聯(lián)學習,并由惲雨棠擔任領隊。1927年深秋,惲雨棠帶領200多名學生赴蘇學習,與他們同行的還有出席共產國際執(zhí)行委員會第九次擴大會議的中國共產黨代表團團長向忠發(fā)、秘書李震贏。在上海董家渡碼頭他們秘密登上一艘蘇聯(lián)貨船,經三天海上的航行后到達蘇聯(lián)的海參崴,然后從海參崴到莫斯科。在漫長的旅途中,惲雨棠輔導學生學習俄語,向學生介紹蘇聯(lián)情況。這是惲雨棠第二次進莫斯科中山大學,除了學習,他還兼任中國革命問題翻譯,負責學校壁報的編寫工作,他把蘇聯(lián)《真理報》的新聞隨時譯成中文,轉載在壁報上以便于同學學習。
1928年上半年,王明等人在莫斯科中山大學搞反托擴大化,制造聳人聽聞的“江浙同鄉(xiāng)會反黨小集團”事件,王明一伙指控董亦湘是“江浙同鄉(xiāng)會”的頭頭,因為惲雨棠是江蘇人,又是董亦湘介紹入黨的,加上與董亦湘是江蘇同鄉(xiāng),所以被誣為“江浙同鄉(xiāng)會”的重要“反黨分子”。1929年3月,惲雨棠又被王明宗派集團打成托派嫌疑分子,并在黨內受到重大處分。1929年暑假后,惲雨棠與一些“托派分子”被遣送回國。同年8月底,惲雨棠回到上海,時任中央組織部部長的周恩來在華山路靜安寺附近的一家米店的樓上約惲雨棠等人談話,隨后,惲雨棠參加了中組部主持的專為這批由蘇回國學生開辦的干部短期訓練班,周恩來、項英、關向應、惲代英等黨中央領導人輪流給訓練班的學員上課,學習結業(yè)后,惲雨棠被分配到中共中央宣傳部所屬的《紅旗》報經理部,任發(fā)行部主任一職。
1929年12月,蘇聯(lián)莫斯科方面負責部門致信中共中央,信中說:“八月間,回國的同志,多數(shù)在中大六月黨員大會中被指有參加托洛茨基反對派活動的嫌疑。”中共中央對信中所點名的惲雨棠等人,分別發(fā)了通知,要他們表明自己的政治態(tài)度和對托洛茨基反對派的意見,1930年1月11日,惲雨棠給中共中央寫了書面聲明,其中說:“我在青年團大會上曾極力反對托洛茨基反對派”,“在思想上沒有接受過托洛茨基的影響”,“回國后托洛茨基反對派曾來宣傳和煽動我,此事曾向中央報告過,而且還和某某同志面談過”。《紅旗》報登載了惲雨棠等的書面聲明。
不久,回國的王明由中共滬東區(qū)委組織部長調任中宣部代理秘書,一次,王明以檢查工作為名,說惲雨棠領導無方,工作中存在著嚴重的“問題”,隨即中宣部秘書處主任問友指責惲雨棠領導的《紅旗》報的發(fā)行工作,認為“發(fā)行二千六百份,大部分還在上海”,是“非常不足”,“發(fā)行問題是最嚴重的問題”。就這樣,惲雨棠被打成了“右傾”,他的愛人李文也因受牽連而被停止在機關工作,夫婦倆一起從中宣部《紅旗》報經理部被下放到閘北區(qū)委。李文原名文婉,江蘇武進人,在常州芳暉女中讀書時投身革命,1929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在《紅旗》報工作期間與惲雨棠結婚。
1930年6月,以李立三為代表的“左”傾錯誤在中央占據統(tǒng)治地位,為了加緊推行“左”傾冒險的行動計劃,8月10日,上海市政總工會成立,惲雨棠經區(qū)委介紹和上海總工會同意,擔任市政工會主席,妻子李文也到市政工會做內部機要工作,9月15日,上海黃包車夫代表大會召開,成立了黃包車夫總罷工委員會,惲雨棠被任命為該委員會主席,孫冶方任副主席。為了發(fā)動和組織黃包車夫罷工,據后來成為大作家的鄭振鐸回憶,惲雨棠“身穿敞著前胸的藍布短衣”,與黃包車工人一塊拉車,鄭振鐸曾經把惲雨棠想象為“一個很文雅的瘦弱的如一般文人似的人物”,后經接觸后才發(fā)現(xiàn)惲雨棠“是一位身材高大”“臉部表現(xiàn)久歷風霜的顏色。從他那堅定有威的容顏上,便知道他定是一位意志異常堅定”的“神秘人物”。
當時,李立三他們認為黃包車夫至少比資本家等多出20倍,只要每一個工友向資本家吐一口痰,就能把資本家們淹死。24日,上海黃包車工會罷工委員會頒布總同盟罷工令,命令“全上海十二萬工友一條心地在本月二十五日上午六時,實行總同盟罷工,九時到南京路示威”。后來,孫冶方回憶說:“參加工作后,才知道黨在人力車夫中的基礎非常薄弱,幾次罷工主要是用強迫方法促成的。但那時上級給我們的任務是要在最短時期內組成人力車夫的總罷工。”知道黨中央對這次大罷工的任務提得太高,很難實現(xiàn),但惲雨棠與孫冶方一樣,都不敢再提意見。對此,孫冶方回憶說:“立三的家長制度很厲害,提意見的很容易受打擊。而且我和惲雨棠都是驚弓之鳥,是受了重大處分回國的,稍不留神便會被趕出黨外。”
因貫徹李立三錯誤的暴動方針,南京的黨組織受到嚴重摧殘和破壞,中共江南省委決定派惲雨棠任南京市委書記,省委組織部長兼外縣工作委員會書記的陳云與惲雨棠談了話。隨后,惲雨棠離開剛剛分娩的妻子,并忍痛將女嬰送育嬰堂后,來到南京,著手恢復南京黨的地下組織。
1931年1月中旬,黨的六屆四中全會結束后,惲雨棠因匯報工作由南京返上海。一天,惲雨棠寫信給孫冶方,說他要去南京,妻子李文在上海的房子即要退租,已把住址開給通訊員唐虞,由唐虞轉交周天僇。唐虞曾在《紅旗日報》任記者,惲雨棠曾是他的老上級,而周天僇是惲雨棠在莫斯科中山大學的同學,還是所謂的“江浙同鄉(xiāng)會反黨分子”,當時周天僇是《紅旗日報》的編輯,惲雨棠的意思是把房子轉租給周天僇,就托唐虞帶條子給周天僇。惲雨棠這一做法違反了黨在白區(qū)工作的紀律,并最終釀成慘劇。
當時,惲雨棠夫婦并不知道唐虞已經叛變,當孫冶方、周天僇兩人把唐虞叛變的消息告訴惲雨棠,并通知他們夫婦速速搬家時,惲雨棠錯誤地認為唐虞已經把條子交給周天僇了,估計已記不得條子上寫的自己的住址了,還天真地認為唐虞曾是自己的老部下,二人感情不錯,諒他也不會出賣自己。因此,就沒有聽從孫、周二人的勸告。
第二天,即1月21日中午l2時30分,叛徒唐虞帶領巡捕闖到新閘路福康里623號惲雨棠住宅搜捕,敵人搜出了一支手槍和一網籃俄文版馬列著作,惲雨棠的妻子李文還機智敏捷地把孫冶方寫給惲雨棠的書信撕得粉碎,就這樣,惲雨棠夫婦被捕,并被押往新閘捕房,26日,移解龍華國民黨淞滬警備司令部看守所。2月7日晚上10時許,惲雨棠穿著長衫,拖著十多斤重的腳鐐,妻子李文正懷有身孕,與他們夫妻一同被押赴刑場的還有林育南、何孟雄、李求實等人。惲雨棠犧牲時年僅29歲,妻子李文才21歲。惲雨棠夫婦犧牲后,王明竟誣陷他們是“反黨集團”,并宣布開除他們的黨籍,直到中共“七大”召開前夕,在中共中央起草的《關于若干歷史問題決議》中,才為他們恢復了名譽。
(責編 任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