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昌邛海探老兵

2011年仲夏，我到四川西昌邛海（四川省涼山彝族自治州西昌市東南5公里）看望姑姑梁淑英，聽她講述了她所在部隊的戰斗足跡。

姑姑是原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一八四師的一名老兵。一八四師在解放戰爭中打的最后一仗就是解放西昌，所以許多一八四師的老兵轉業在了當地搞建設，姑姑也是其中一員。姑姑生于1931年農歷九月初四，1948年10月參加革命工作。雖然當時我們家鄉平遙已經解放，但戰爭的硝煙仍然彌漫在晉中大地，部隊需要人員補充。此時年輕、活潑、積極向上的姑姑參加了革命工作，剛開始在六十二軍護士學校學文化，并利用課余時間為前線戰士做被裝，之后不久便結婚了。

我的姑父叫楊安固，也是平遙人。他生于1921年，18歲那年加入中共平遙縣公安局手槍大隊。姑父的父親怕危險而屢次三番叫他回去，后來他抗不住就回家務農了。直到1942年10月，有一天他為家里去挑擔賣貨掙錢，遇到了一位昔日的戰友，于是又重新參加革命，加入了平遙縣游擊大隊。1945年抗日戰爭勝利后，平遙縣游擊大隊歸屬了太岳軍區第一軍分區主力部隊，番號是晉冀魯豫野戰軍第四縱隊第十一旅新九團。姑父任一連的副排長。1946年在攻打平遙岳壁時，姑父第一次受傷。姑姑結婚時，姑父他們剛剛打完臨汾戰役（1948年春）、晉中戰役（1948年秋），部隊升級為華北第一兵團第十五縱隊第四十三旅第一二八團。臨汾戰役非常殘酷，姑父二次負傷，戰役后創傷沒好，就又準備太原戰役，那個彈片就一直留在了他體內。新婚僅幾天，姑父就上戰場了。太原戰役是徐向前指揮的，姑父所在的一二八團承擔了攻打東山淖馬的戰斗，激戰一夜，傷亡極大。大約是在1993年，姑父他們幾位戰友回到太原，在牛駝寨紀念館憑吊先烈時，對著他們曾經高舉的旗幟落淚，我在旁邊心情也覺得非常沉重，忍不住一起落淚。

1949年4月24日攻克太原后，山西全境基本解放。全國統一人民解放軍序列，姑姑、姑父所在的團被編為十八兵團六十二軍一八四師五五一團，部隊奉命星夜南下。從太原乘火車到靈石，然后就是步行了，過黃河，入陜西，奔西安。在彭德懷將軍指揮下，7月11日強攻武功，7月底結束扶眉戰役。胡宗南殘部退守秦嶺、漢中，馬步芳、馬鴻逵退守蘭州。8月初，六十二軍進入甘肅，由秦安、甘谷，經隴西、渭源，占領臨洮，再越洮河，解放臨夏。出甘肅挺進青海，攻克循化，而后北渡黃河，直取西寧，追殲向西逃竄的二馬軍隊。那時候，一方面要打仗，另一方面要嚴格執行蒙、回、藏等少數民族政策，姑姑、姑父他們所在的部隊在戰斗中逐步成長為合格的戰斗隊、工作隊。當1949年10月1日新中國成立時，他們正在青海樂都回師甘肅岷縣的進軍途中。部隊聽到喜訊，精神更加飽滿，斗志更加昂揚，執行“解放全中國”命令的勁頭更加十足。

陜西、甘肅、寧夏、青海解放后，彭德懷在蘭州召開會議，宣布第十八兵團劃歸第二野戰軍建制，此后，姑姑、姑父他們所在的部隊在賀龍指揮下，向四川進軍。1949年11月，部隊在甘肅岷縣休整了一個月。12月3日，六十二軍由隴南入川，開始了解放大西南的征程。沿著當年紅軍長征的道路，先過臘子口，走了4天，到達西固，冒著凜冽的寒風向川西挺進。當時，姑姑、姑父所在的一八四師前面有國民黨的第十二師阻擊，道路艱難。除天氣寒冷、補給不足外，海拔3500米的尖峰直插云霄，頂峰積雪終年不化。上下60里的岔崗嶺是通往溫縣的天然屏障，嶺上原始森林密布，路險坡陡，堅冰似刀，不少馱馬滾落山溝，炮兵都是把炮拆開背過山的。饑餐炒面，渴飲雪水，夜圍柴火睡在冰雪地里，早晨被子上積雪盈寸。過甘、川、陜交界處的文縣時，因摩天嶺主峰冰雪封閉，即繞道碧口，一路奪關殲敵。12月18日部隊進發到四川的青川，胡宗南殘部急急向綿陽、成都潰退，部隊日夜兼程，直插江油，在此意外攔截敵新六軍、騎二旅等殘部，五五一團咬住不放，一直追擊到劍門關附近，俘敵天水保安司令以下400余人，當晚進駐中壩。24日，解放綿竹。25日在向什邡進軍途中，經青道場時，遇敵第十二師余部抵抗，即行殲敵一個整營和團部。到達什邡時，敵軍10余萬擁擠于此，既未起義，也未抵抗，敵最高指揮官組織了歡迎解放軍的儀式。隨后，又解放了彭縣、新城等，26日集結廣漢，27日成都解放。然后，駐軍灌縣，搶修都江堰，融編起義部隊，之后就開始了川西剿匪戰斗。

1950年1月15日，六十二軍在四川廣漢召集會議，聽候十八兵團命令，指定一八四師向西昌進軍，解放大陸除西藏之外最后一個國民黨部隊盤踞的地區。

當時盤踞在西昌的是胡宗南之部隊。西昌過去叫寧遠，北臨大渡河，南依金沙江，大涼山綿亙于東，小相嶺蜿蜒于北，旌牛山雄踞于西，安寧河縱貫全境，有漢、彝、藏、回、苗、傈僳等10余個民族居住，民族矛盾十分尖銳，而且，在大、小涼山還保留著完整的奴隸統治制度。這里是蔣介石盤踞在大陸的最后幾塊陣地之一，因此，除胡宗南的大批武裝部隊外，還有盤根錯節的特務組織，解放西昌相當艱難。

1950年3月，西昌戰役開始組織實施。一八四師于3月2日分三路由溫江出發，姑姑和姑父所在的五五一團經雅安、榮經，過大渡河，向安順、冕寧前進。24日進攻西昌，27日西昌宣布解放，隨即開始了鞏固解放西昌成果的剿匪戰斗。攻打西昌只是消滅了胡宗南的殘余部隊，而當地封建武裝沒有受到太大損失，地主惡霸武裝設有反共救國軍7個縱隊、8個警備區。經過緊張、殘酷的剿匪戰斗，到1951年1月，剿匪任務基本完成。這時，五五一團奉命參加抗美援朝戰爭而調往前線，姑姑、姑父留下來參加政權建設，參加了新組建的公安部隊。

1954年，姑姑服從組織安排，脫下戰衣，轉業到西昌地區商業局工作。1958年姑父轉業到會理鋅礦，先后任副礦長、礦長職務；1959年，為照顧姑父的生活起居，姑姑也離開城市到了會理鋅礦。1964年，姑姑、姑父分別調至西昌建設局、物資局工作。1966年“文化大革命”開始，姑父和姑姑均遭到批判審查，家被抄了，東西大部丟失，兩個孩子無人照料，被送回了平遙鄉下。到1969年，姑姑和姑父進入新生的革命委員會工作，后被調到米易建設糖廠。當時他們真是白手起家，找技術人員，跑北京要計劃、申請設備，終于建成了西昌的第一個糖廠。

1975年，姑父離開基層生產一線，回到了西昌，1977年，姑姑也隨著調入西昌，一家人從此安穩下來。到1985年，姑父離休，時已64歲了。

訪談姑姑、姑父他們的人生經歷，除了對戰爭年代的付出，令人肅然起敬外，另外一點就是，憑著對黨和人民的無限忠誠，在經濟建設年代，他們也時時處處恪盡職守，而且干得非常成功。他們并沒有多高的文化程度，但就是有一股子精氣神，一輩子做了許多讓后人敬仰的事。有一句話叫做高山仰止，大概就是指他們這些人吧。

之外，姑姑、姑父在戰斗歲月與和平年代結交了許多人，他們總能受到人們的尊敬和愛戴，除了那些生死與共的戰友外，平常百姓想和他們結干親的也大有人在，姑父實在推不掉，還就勉強接受了一個干兒子，這就充分地說明他們真正是融于人民的人。

2011年9月30日是姑姑的80歲壽辰，而姑父卻于2007年永遠地離開我們了。謹以此獻給他們，讓后人與姑姑一起，永遠記住他們的光輝歲月。

（責編任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