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9年4月,中國人民解放軍突破長江天險,圍殲了國民黨50余萬江防部隊后,一舉解放了南京。按照常規軍事行動,本應一鼓作氣攻下上海。可是,解放軍在郎廣(郎溪、廣德地區)追殲戰結束后,突然停止了前進,在吳興以南、蘇州以西地區集結休整起來。上海各界,一片嘩然。
毛澤東高瞻遠矚決定保全“瓷器店”
原來,早在一個月之前,中國共產黨召開七屆二中全會時,毛澤東就高瞻遠矚地指出:“進入上海,對于中國革命來說,是過一大難關,它帶全黨全世界性質。共產黨有無能力接管城市,尤其是中國最大的城市上海,這關系到中國共產黨在世界的形象。”他說,上海是遠東最大的工商業城市,是中國唯一的國際性貿易城市,一定要讓這座世界名城較為完好地回到人民的手中。接手后,要能夠迅速地恢復生產,改善人民的生活。還要把自己的隊伍整頓好,進城后,要做到視人民如父母,對群眾秋毫不犯。所以,打上海不僅僅是軍事戰,更是政治戰,經濟戰。打上海,要文打,不要武打,最好是和平解放,就算不能和平解放,也要在軍事進城的同時,做到政治進城,使上海的破壞減至最小。
所以,在七屆二中全會期間,中共高層領導就開始考慮怎么解放上海了,渡江戰役發起前考慮得就更多了,可以說是渡江戰役和解放上海是通盤考慮的。當時,解放軍的陸軍火力已經超過并壓倒國民黨軍隊,對渡江作戰也做了充分準備,戰術和具體部署都非常周密,突破國民黨的江防根本不在話下,主要考慮的是怎樣截住上海的湯恩伯集團,因為他有海上的路可走。為此,擔負渡江作戰任務的第三野戰軍想定了解放上海的三種打法。
中共高層領導權衡三種打法的利弊得失,一致認為第三種打法最佳,并為此作了兩手準備,除了軍事準備外,還有一手就是政治準備。成立了龐大的上海接管工作班子——軍管會,任命陳毅、粟裕為軍管會正副主任,下轄財經、文化教育、政務、軍事等各個接管委員會,按系統分別負責接管國民黨政權及官僚資本各有關單位。軍管會有2萬多人集中在江蘇丹陽學習,史稱丹陽集訓。
第三種打法分兩個階段進行。第一階段即外圍攻堅戰,兩翼迂回,重兵鉗擊吳淞口,封鎖黃浦江,切斷上海國民黨軍的海上退路,暫不攻擊市區,把敵人吸引到外圍,消滅其有生力量。第二階段就是市區攻堅戰。挑選一支過得硬的部隊進攻上海市區,不許打炮,不準使用炸藥包,使用輕武器與敵人逐街逐巷爭奪。總前委陳毅總司令把這一階段形象地比喻為“瓷器店里捉老鼠”,就是說老鼠要捉,瓷器還不能碰壞。為便于部隊執行操作,陳老總還親自起草了《入城三大公約十項守則》。當中共中央收到陳毅關于《入城守則》的草案后,毛澤東主席在來電上批復了八個大字——“很好,很好,很好,很好!”
在郎廣追殲戰即將結束的時候,第三野戰軍領導就把指揮重心轉移到了上海戰役上。4月29日,第三野戰軍副司令員粟裕和參謀長張震就發出了致各兵團各軍首長并報總前委、中央軍委的電報,作出肅清殘敵、攻占杭州和準備奪取上海的部署,指令第九、第十兩兵團擔負攻占上海的作戰任務。
此時,集結在上海的國民黨軍隊,有京滬杭警備總司令湯恩伯指揮下的8個軍25個師,還有逃往上海的江防部隊,總兵力20余萬人,與我軍計劃攻城的兵力幾乎相當。但國民黨軍手里卻有30余艘軍艦、120余架飛機,這是解放軍所沒有的。此外,國民黨還擁有縱深數十里由4000多座碉堡組成的永久和半永久性工事,以及由外圍陣地、主陣地、核心陣地組成的防御體系。4月27日,已經宣布“引退”的蔣介石再次披掛上陣,乘軍艦到黃浦江親自部署上海防務,要求湯恩伯堅守上海6個月。企圖利用這段時間,搶運上海的大量黃金、白銀和其他重要物資到臺灣,同時等待國際形勢變化,利用上海的特殊地位挑起國際爭端,促使帝國主義武裝干涉,借機卷土重來。湯恩伯叫囂:“要讓上海成為一次大戰中的凡爾登、二次大戰中的斯大林格勒!如果上海守不住,就要把它搬空、打爛、炸完!”
為此,中共中央軍委于4月30日復電指示粟裕、張震,要穩住湯恩伯一個時期,然后有準備地奪取上海;第九、第十兩兵團各部在對上海的接收工作尚未準備充分之前,分別在吳興以南、蘇州以西地區集結,進行城市政策和外交政策教育,部署接收城市的各項準備工作。指示說:“部署甚妥,如你們能于一星期內完成此項部署并完成對于攻占上海的政治準備工作與軍事準備工作,則你們可以立于主動地位。”同時指示總前委:“迅速抓緊完成占領上海的準備工作。”
粟裕周密部署 第二十七軍肩負重任
根據中央軍委的指示精神,第三野戰軍迅速作出了準備攻占上海的部署,于5月1日電令第九、第十兩個兵團執行,并報總前委、中央軍委、二野。5月2日,粟裕和唐亮(三野政治部主任)由常州去丹陽,向總前委匯報攻占和接收上海的大體設想和部署。5月4日、6日,粟裕先后主持召開三野前委會議,布置上海解放后的接收工作和警備工作。解放上海的各項準備工作隨即全面展開。
毛澤東于5月5日親自為中央軍委起草了致陳毅、饒漱石、粟裕的電報,并告劉伯承、鄧小平,征詢對上海戰役發起時機和步驟的意見。電報說:“據上海吳文義(即吳克堅,時任中共上海市委委員)幾次報告,敵人正在搬走上海物資。我們判斷,搬運物資是確定的,在短期內似難搬走很多物資,但如時間拖長則搬走的物資可能較多。在此種情況下,請你們考慮是否可以在五月十號以后數天內先行占領吳淞、嘉興兩點,切斷敵從吳淞及乍浦兩處逃路,然后從容布置,待你們準備好了的時候,再去占領上海。這樣做是否有利,望考慮見告。”陳毅和饒漱石復電,認為這樣做是有利的,并不妨礙接收準備工作,反可爭取和平接收并使破壞者不敢放肆。中央軍委電示:“請粟張即行部署于辰灰(即5月10日)以后、辰刪(即5月15日)以前數日內先行占領吳淞、嘉興兩點,封鎖吳淞江口及乍浦海口,斷絕上海敵人逃路,使上海物資不致大批從海上運走并迫使用和平方法解決上海問題成為可能,請粟張以具體部署電告。”同時指出,“占領吳淞、嘉興并不放棄推遲占領上海的計劃。何時占領上海,仍須依照我方準備工作完成的程度來作決定,最好再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充分完成準備工作,但是你們仍須準備在不可避免的情況下,早日去占領上海”。
中央軍委關于先行占領吳淞、嘉興兩點的指示,正是解放上海第三種打法的第一階段任務。粟裕和張震隨即作出具體部署,于5月7日巳時(9—11時)上報中央軍委和總前委。他們提出,集中第九、第十兩個兵團8個軍于5月12日和13日發起攻擊,首先掃清上海郊區敵人據點,然后從兩翼迂回鉗擊吳淞口,切斷敵人退路,阻止敵人搶運物資或提前逃走,并準備下一步會攻上海或在和平解決時進入市區警備。他們判斷,截斷敵人海上退路后,敵人可能經南匯、川沙撤退。如果出現這種情況,就以兩個軍進入浦東,切斷敵人退路。中央軍委于5月8日復電:同意虞(7日)巳時電部署,請即照此執行。“和攻占吳淞、嘉興等處之同時,派足夠兵力占領川沙、南匯、奉賢,將敵一切退路封閉是很必要的。”
粟裕隨即率領三野指揮機關于5月8日進駐蘇州。5月10日,發出《第三野戰軍淞滬戰役作戰命令》(京字第3號)。戰役預定分兩個階段:第一階段,從5月12日起,兩翼迂回,鉗擊吳淞,切斷敵人海上通路;第二階段,待接管上海的準備工作就緒后,向市區發起總攻,全殲守敵或迫敵投降,解放全上海。命令規定,在進入市區作戰時,力爭不使用火炮等重武器,盡量減少城市建筑物的破壞和人民生命財產的損失。“根據中央軍委關于挑選過得硬的部隊擔負進攻上海市區并在戰后擔負警備任務的指示,命令第27軍遂行這項任務。”
第二十七軍奉命于5月4日進駐離嘉興45公里的烏鎮、青鎮一帶休整,進行攻擊上海的軍事、政治準備。5月10日接到命令后,軍長聶鳳智、政委劉浩天立即召開軍黨委會,研究本軍的作戰計劃。下午,又專門開會研究討論了入城后的注意事項、紀律規定和管理措施。隨后,聶鳳智、劉浩天、賀學敏、李元聯名簽署命令下發全軍執行。全軍指戰員得知由他們軍擔負進攻市區的作戰任務,深受鼓舞,群情激昂,將第三野戰軍下發的《入城三大公約十項守則》背得滾瓜爛熟。這《入城三大公約十項守則》就是陳老總親自起草、毛澤東批示四個“很好”的《入城守則》。
《三大公約》是:一、 遵守軍管會及人民政府的一切法令和各種規定。二、遵守城市政策,愛護市政建設。三、保持革命軍人艱苦樸素的傳統作風。
《十項守則》是:一、無敵不得打槍。二、不住民房店鋪,不準打擾戲院及一切娛樂場所。三、無事不上街,外出要請假。四、車馬不得在街上亂跑。五、不準在街上吃東西,不得扶肩搭背,不準擁擠街頭。六、買賣要公平。七、駐地打掃清潔,大小便上廁所。八、不準卜卦算命,賭博宿娼。九、不準徇私舞弊。十、不準在墻壁上亂寫亂畫。
與其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在上海市國民黨軍隊里湯恩伯出臺了一個“十殺戰令”: 一、違抗命令,臨陣退縮者殺; 二、意志不堅,通敵賣國者殺; 三、未經許可,擅離職守者殺;四、放棄陣地,不能收復者殺;五、造謠惑眾,擾亂軍心者殺;六、不重保密,泄漏軍機者殺;七、坐觀成敗,不相救援者殺;八、貽誤通訊,致失連絡者殺;九、不愛惜武器彈藥及克扣軍餉者殺;十、破壞軍紀及懈怠疏忽者殺。
發動外圍攻堅戰將敵引到郊外圍打
5月12日,第二十七軍由烏鎮出發,經嘉興、嘉善、楓涇、松江一線向上海逼進,拉開了“瓷器店里捉老鼠”的序幕。
13日凌晨,擔負前衛師任務的第七十九師正在全速前進,走在最前面的第二三七團三連連長在朦朧的晨霧中看到前面出現一個橋狀鋼鐵構建物,他想,這一定是大東浜鐵橋,一定有蔣軍把守,遂命令全連以戰斗隊形前進,奪取大橋。
就在這時,團部通信員也跑來告訴他,蔣軍要炸掉大東浜鐵橋,團長命令三連要不惜一切代價保住鐵橋。
大東浜鐵橋是通往上海的咽喉,如若被炸,將給部隊進軍上海造成很大困難,所以兵團獲悉湯恩伯已下令炸橋的情報后,立即命令第二十七軍火速拿下大橋。
三連沖到橋頭時,果然看到蔣軍在搬運炸藥,橋垛上已經堆上了幾十包炸藥。蔣軍指揮官見解放軍沖了過來,下令點然導火索。與此同時,守橋的蔣軍也集中火力阻擊三連沖鋒。
危急關頭,二三七團團長張文和、政委丁銳帶領偵察連趕到。張團長下令機槍掩護。他們所帶的十幾挺機槍一齊開火,一下就壓住了蔣軍的火力。我軍戰士像猛虎一樣沖上大橋,拔掉了咝咝冒煙噴火的導火索。
第二十七軍打得很順利,較好地完成了隱集待機的任務,可其他部隊打得都不盡如人意。原因是,渡江以來,我軍同蔣軍打仗,對方總是一觸即潰。輕敵麻痹的思想在部隊官兵中不知不覺地滋長起來。
發動上海戰役時,天地間充滿茫茫雨霧,腳下一片澤國。在泥濘不堪的水網中奮進的各路攻擊部隊為完成作戰任務,拼命地往前趕。5月12日凌晨,第十兵團從東、南、西三個方向逼近月浦,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前衛一個營在夜色中走進了敵軍嚴密布防的子母堡陣地,敵軍的輕重機槍突然開火,我軍猝不及防,一個營幾乎傷亡殆盡。
原來,蔣軍在所有外圍陣地和主陣地之間已經完全實現了碉堡化。滬郊外圍,地貌皆為水網泥沼地,沒有可依托的山頭陣地,蔣軍每隔百米都修筑了子母堡,四周埋有地雷,設有鹿砦、鐵絲網、刀陣、陷井,每個碉堡里面配備三四挺機槍,有一個班堅守。而且在我軍主要進攻方向的所有碉堡,全部隱蔽在土包、墳包、民房之中,在許多開闊地,上面還種上了莊稼,很難發現。當我軍以整建制密集隊形沖鋒到他們的射界后,蔣軍的這些明暗火力點就會突然開火,我們的沖鋒隊伍就像涌起的海浪一樣,一下子塌了下去。
我軍攻擊受挫后,官兵們產生了急躁情緒,想著為犧牲的戰友報仇,沖得更猛更快了,傷亡很大。
我軍立即調整部署,采用“小群多路攻擊”的戰法,把敵軍的防線打得支離破碎,直逼王濱機場。國民黨軍京滬杭警備總司令湯恩伯急紅了眼,急忙召開緊急會議商討對策。會上,敵五十二軍副參謀長兼二九六師參謀長王楚英提出陸海空聯合作戰的計劃,利用我軍不具備海空優勢且立足未穩的弱點,向我攻擊部隊發起反擊。
13日拂曉,敵五十二軍二九六師出動兩個營的兵力,在兩個戰車連和兩個炮兵營的支援下,突然向我軍發起了反沖擊。這使渡江以來一路追殲敵人、從未遭遇反擊的我軍大感意外,倉促應戰中出現了很大的傷亡,11時左右,不得不退出剛剛到手的陣地。
湯恩伯高興地向蔣介石報功,并組織了慶功大會和大游行。蔣介石和湯恩伯還相繼組織由妖艷女人組成的多個慰問團赴前線慰問。
進攻受阻的我軍各部隊,根據三野采用新戰術的指示,充分發揚軍事民主,讓官兵獻計獻策,化裝偵察、斬首行動、迫近作業、小群多路、跳躍鉆洞等一個個新戰法產生了,特別是重炮團克服水網地帶難以拖運火炮等重重困難,將重炮拉到了前線,于14日傍晚集中百門大炮將月浦、獅子林、王濱機場的敵碉堡一個接著一個地打飛在半空。我軍再次發起強攻,攻到敵守軍指揮所附近,雙方絞在一起殺得難解難分。敵重炮團團長打電話請示王楚英后,零距離、零標尺,用榴散彈開炮。這種不分青紅皂白的自殺性炮擊使我攻擊部隊又回到出發陣地。
吳淞地區戰事吃緊,湯恩伯被迫從市區調出三個軍增援,從而使市區更加空虛。
粟裕認為,這完全符合我作戰計劃的設想,把敵人吸引到郊區,有利于保持城市的完整。但是,吳淞瀕江臨海,正面狹窄,河流縱橫,我軍兵力展不開,優勢難以發揮出來,傷亡消耗很大,戰役時間拖得長。受接管準備時間的限制,不能乘虛攻占市區。因此,他和張震于5月18日向中央軍委、總前委建議:如果對滬攻擊不受時間、地區限制,我們意見,從四面八方向市區發起攻擊,“惟不知接管準備與其他方面是否已準備完畢”。總前委當日回電:“我們進入上海的政治準備業已初步完成,你們攻占上海的時間不受限制。”第二天,中央軍委回電指出:“在上海已被我軍包圍后,攻城時間似不宜拖得太長。你們接收準備工作已做到何種程度,是否可以于辰有(5月25日)前后開始攻城?攻城時,似應照粟、張意見,先殲蘇州河南及南市之敵,再殲蘇州河北及吳淞之敵。”
湯恩伯逃上軍艦二十七軍沖進“瓷器店”
根據中央軍委和總前委指示,粟裕和張震于5月21日上報總攻上海的作戰部署。第一階段,全殲浦東地區之敵,控制黃浦江右岸陣地,封鎖敵人的海上逃路。這一任務限于5月25日以前完成。第二階段,奪取吳淞、寶山地區之外圍碉堡,完成對蘇州河北地區敵軍之包圍。內定于5月27日發起攻擊。第三階段,聚殲可能潰縮蘇州河以北、吳淞、寶山以南黃浦江左岸,以江灣為中心之敵,達成全部攻略淞滬全區之目的。中央軍委22日回電指示:“同意馬午(21日午時)電所述攻滬部署,望即照此執行。”粟裕隨即發出《第三野戰軍淞滬戰役攻擊命令》(京字第4號)。
命令發出后,粟裕接到敵情偵察報告:湯恩伯率領一部兵力逃到吳淞口外的軍艦上,蘇州河以北之敵正向吳淞收縮,蘇州河以南只剩下5個交警總隊。他判斷,敵人將從上海撤退。于是決定23日晚上提前發起總攻,第一階段與第二階段計劃同時進行。因為總攻時間過早或過遲都不行,早了,攻擊就可能遇到挫折;遲了,城市可能遭敵破壞。所以,攻擊的時機,只能選在敵人準備撤退,而又在搞破壞之前。
5月23日夜,第三野戰軍各部從四面八方向上海守敵發起總攻。第二十軍、第二十三軍、第二十七軍和第二十六軍分別從東西南三面向市區攻擊。第三十軍、第三十一軍繼續攻殲高橋地區守敵。第二十五軍、第二十八軍、第二十九軍、第三十三軍繼續強攻楊行、月浦地區。24日,發現上海守敵全面退卻,粟裕當即命令三野各部迅速追擊,大膽楔入敵軍縱深,快速躍進,勇猛穿插,迂回包圍,聚殲逃敵。第二十七軍、第二十三軍和第二十軍英勇激戰,分別于黃昏時分攻至上海市區。第二十七軍第七十九師、第八十師全部集結于徐家匯以南的鐵路沿線,第八十一師全部集結于龍華鎮鐵路沿線,準備隨時進攻市區,到“瓷器店里捉老鼠”。
第二十七軍在滬杭鐵路外側又進行了一次入城政治教育,重溫《入城守則》,反復學習討論入城政治、軍事和生活規定。為做到秋毫不犯,部隊進行了點驗,自覺登記了私人物品。并提醒全體指戰員,要充分運用瓦解敵軍的成功經驗,利用一切時機向敵人展開政治攻勢,爭取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
伴隨著上海海關大樓第九下雄渾的鐘聲,三顆紅色信號彈劃破了凝重的夜空,第二十七軍的勇士們躍過滬杭鐵路,開始了“瓷器店里捉老鼠”的行動。
不一會兒,蘇州河以南市區內槍聲大作。第七十九師沿著梵皇渡路向東,經豫園路、林森路,朝北京路、南京路向外灘市中心追擊;第八十師沿徐家匯、斜土橋向東挺進;第八十一師沿南京路以北、蘇州河以南一帶攻擊前進。各部隊沿街走巷與蔣軍激戰,隨著高大樓房的出現,蔣軍的狙擊火力越來越猛烈。各級指揮員靠前指揮,不與小股敵人糾纏,不與敵人作一街一弄逐樓逐房的爭奪,用最快的速度占領主要街道和主要建筑物,甩開敵人,向前推進,不給敵人喘息之機。對那些分散之敵,先占領,后包圍,再消滅。
就這樣,激戰了不到6個小時,各部隊紛紛打電話報告兵力不足了。軍政委劉浩天聽到這個消息,大吃一驚,以為是傷亡太大,一問才知道,各部隊每占領一個地方就留下一些兵力把守,一路撒下去,兵力就吃緊了。劉浩天與聶鳳智商量,命令各師立即收攏兵力,向前打,盡最大可能殲滅蔣軍有生力量。他帶領政治部人員聯系上海地下黨,請人民保安隊和工人糾察隊負責占領地域的警戒巡邏。當時,中共中央給上海局和上海市委指示:由于我人民解放軍強大,占有絕對優勢,因此上海解放不需要采取內部武裝起義,而要發動群眾,反對國民黨破壞,保護工廠、機關、學校,配合解放軍,解放上海。中共上海局副書記劉長勝和上海市委書記張承宗等同志組織全市各條戰線共產黨員,發動成立了6萬人的人民保安隊和4萬人的工人糾察隊。
天亮時分,第二十七軍各部先后打到蘇州河邊,解放了蘇州河以南市區。
“老鼠鉆進瓷器店”里蘇州河成了絞肉機
蘇州河寬約30米,從西向東流過上海市區進入黃浦江,河上架有10多座大橋,每座橋都有蔣軍重兵把守。蔣軍在馬路和橋頭都修建了地堡,筑有街壘,堆有拒馬,拉著鐵絲網,從地堡到樓房有幾十挺機槍封鎖著橋頭,不要說是人沖過去,即使麻雀要飛過也會被這密集的火力網打掉。
第七十九師第二三五團一營是第一個沖到外灘的部隊,三連指導員姜呼萬和副連長孫宏英帶領官兵沖到了外白渡橋。沖在最前面的是渡江戰役第一個沖上對岸的“渡江第一船”——七班的14名戰士,他們剛沖到距橋頭20多米的地方,突然身邊閃出一片紅光,由重機槍、輕機槍、卡賓槍組成的火網瞬間將他們打倒,他們全部壯烈犧牲。
官兵們氣得眼睛都要出血,一個個像雄獅一樣怒吼著向前沖,為七班報仇,但又一批批倒下。姜呼萬費了好大勁才把戰士們穩住。他想,要想通過這座橋,就必須先封鎖蔣軍的火力。他調來機槍連配屬給他們連隊使用的一挺馬克沁重機槍和八挺輕機槍,向蔣軍的輕重機槍火力點猛打,與此同時,把戰士分成一個個戰斗小組,輪番向橋頭沖擊。可是,敵人的火力依舊很猛,一組組的戰士用最快速度向前沖,眼看沖到了橋拱,再有幾秒鐘就沖過橋頭了,可一陣彈雨帶著紅光閃過,戰士們又呼啦啦全部倒下。沒有犧牲的戰士,向前爬不了幾米,就被敵人的子彈釘在了橋面上。
正午的太陽曬得馬路發燙,攻打十幾座大橋的戰斗都如外白渡橋一樣慘烈,犧牲在橋上的數十名戰士的遺體被蔣軍的子彈打成了肉醬,發出陣陣刺鼻的氣味,鮮血像道道小溪流進渾濁的蘇州河。攻擊部隊的指戰員個個氣得眼睛噴火,一致要求打炮,有的干部甚至喊,寧愿坐牢也要打炮。聶鳳智、劉浩天緊急召開黨委會,商量對策,會上有人激動地問:“到底是無產階級革命戰士的生命重要,還是資產階級的樓房重要!”
會前,聶鳳智和劉浩天都親自到前沿陣地觀戰,他們看到,蘇州河南岸的馬路大都空蕩蕩地暴露在蔣軍的槍口下,沿岸的建筑物也大都在北岸高大建筑的射程之內,每座橋附近的電線桿上的高壓線都被蔣軍的槍彈給打斷了,沿街的墻壁、粗大的樹、橋邊的護欄、馬路的路面全被蔣軍打成了“馬蜂窩”。 很明顯,沒有重型火炮轟擊蔣軍的火力點,靠這樣進攻,再增加幾倍、幾十倍的傷亡也不能突破敵人的防線。但是,開炮的口子一開,部隊打起來就收不住了,北岸的高樓大廈、工廠、商店、學校、街道和無數民房將被打成一片廢墟。
劉浩天對大家說:同志們,什么東西都沒有我們革命戰士的生命重要。只要我們的戰士在,打爛一座樓,可以再建一座。把整個大上海炸平了,我們還可以再建一個新上海。可是,我們的戰士沒了,誰能讓他們活過來?!打炮,我也想打!可是,不能打啊,同志們!一是,那些大樓里不只是蔣匪軍,還有無辜的平民百姓和外國僑民,他們是我們的階級兄弟和團結對象。一炮打過去,打碎的不僅僅是樓房,打碎的也是民心啊。大家拍著腦瓜想想,我們若失去了人心,即使打下上海又有何用?!國民黨有今天的下場,不就是失去民心的最好例證嗎?!二是,我們打炮,要是引發國際事件,這一炮,可能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導火索啊!再說了,那樓房都是水泥磚頭蓋的,誰占有就是誰的,今天它是資產階級的,明天就是我們無產階級的。全國勝利了,我們還要建設,還要過上新生活,要建這么多大樓,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啊?!陳老總說的“瓷器店里捉老鼠”的戰略要求就在這里。
統一了思想,平息了怒氣,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探討起對策來。正在這時,上海地下黨傳來情報:在蘇州河上游距開會地點約30華里的西站附近,河面只有幾丈寬,雖然有敵人的重兵把守,可是他們把前沿陣地設在了蘇州河南岸,可能是敵人想在南岸頂不住了再向北岸撤退。經過一番研究,二十七軍黨委決定改變戰術,在蘇州河正面繼續保持佯攻,將一部分主力拉到西站附近,從那里突破蘇州河,沿北岸從西向東攻擊,抄蔣軍的后路;同時,加強瓦解敵軍的政治攻勢,開展火線勸降工作,爭取蔣軍成建制地起義。
趁著夜色,我第二○二團團長張本科帶領先頭部隊悄悄地向西站奔去。政工人員在地下黨的配合下,向公交公司借來20多輛公共汽車,把主力部隊按時送達西站附近。午夜12點,正面佯攻部隊擺出進攻架勢,以密集火力向蘇州河北岸的敵人猛烈射擊。二○二團神兵天降,打得西站300多名守敵哭爹叫娘,成了俘虜。我軍一部分突過蘇州河,阻擊前來增援的敵人。河面沒有橋梁,戰士們在附近找到兩條小船,把兩船接在一起,架起了一座“船橋”。主力部隊通過“船橋”,躍上蘇州河北岸。
在蘇州河佯攻的“濟南第一團”對面是國民黨青年軍第二○四師的師部和三個營,雙方已經對峙了十幾小時。該團三營七連指導員遲浩田無意間踩翻一個下水道的井蓋,當他得知這下水道通向蘇州河時,即帶領排長王其鵬和通訊員張瑞林,鉆進充滿臭氣沼氣的下水道,摸黑潛過蘇州河。他們摸下敵哨兵,在俘虜的帶領下直奔二○四師指揮所,指揮所里的蔣軍,看著全身被污水浸染得黑乎乎的三個人,只露著潔白的牙齒,以為遇上了神兵鬼將,嚇得渾身哆嗦,乖乖當了俘虜。他們令俘虜的敵二○四師副師長下令所屬部隊繳槍投降,不費一槍一彈,迫使敵1000多人投降,突破了敵蘇州河正面陣地。
政治進城 “瓷器店”完好地回到人民手里
我第八十一師正面,是由敵劉昌義的第五十一軍把守。像劉昌義這樣的非蔣嫡系部隊,在國民黨中倍受排擠,他早就與我地下黨組織王葆真有過接觸,并于1948年11月16日正式參加了民革上海市臨時工作委員會。王葆真去香港前秘密約見劉昌義,送了他八個大字:“相機起義,迎接解放。”在湯恩伯匆匆逃上軍艦之前,他被任命為京滬杭警備總司令部副總司令。他不想作替死鬼,多次到四川路赫林弄找曾參加過辛亥革命的元老劉云昭老人,想讓老人幫助他同共產黨聯系。我第八十一師政委羅維道得知這一信息后,與地下黨員田云樵商量用什么辦法前去勸降劉昌義。田云樵想到了一個聯系人王中民,當時在上海海關工作,曾擔任過國民黨少將部員,與敵五十一軍的高層干部比較熟,建議利用他到對岸去活動一下。羅維道馬上向軍長聶鳳智請示,得到了軍部同意。
25日上午10時30分左右,羅維道政委派兩名參謀把王中民送到前沿陣地,讓他過河勸降。我軍打旗語通知對方停止射擊,王中民舉著“和平使者”四個大字安全到達蘇州河北岸。王中民通過他的同鄉同學、劉昌義的親信、五十一軍副官處長劉鳳德和劉昌義取得了聯系。下午,帶著劉昌義、劉鳳德、五十一軍軍法處長魏震亞和一名參謀,乘坐兩輛坦克和一輛吉普車,通過造幣廠橋進入解放軍陣地。羅維道帶劉昌義到虹橋路第二十七軍軍部,與聶鳳智簽訂了起義協議。
26日清晨,我八十一師接管了劉昌義部隊布防的各道橋梁,從造幣廠橋和永安橋等處浩浩蕩蕩地開過了蘇州河,接管了五十一軍的全部陣地和防區,并有力地支援了我軍對外白渡橋的攻勢。外白渡橋的爭奪戰在解放上海市區的全過程中算是激烈的,敵人在橋邊的上海大廈布置了一個營的兵力,我軍沖了許多次,傷亡很大,就是沖不過去。所以,八十一師一過蘇州河,就抽出兵力從背后去攻上海大廈,在前后夾擊中,外白渡橋很快就被我軍拿下了。
劉昌義的部隊按協議撤至江灣體育場接受我軍管理,當他們到達體育場南面時,遭到了原在該地駐防的國民黨五十四軍和三十七軍從北面和側翼的圍攻。我第二十七軍立即派部隊支援劉昌義,劉昌義部也調轉槍口向蔣軍宣戰,經過雙方共同努力,將國民黨五十四軍和三十七軍這股敵人全部殲滅。
劉昌義率領所部4萬余人起義,在上海蔣軍陣營中引起了極大震動。我第二十七軍政委劉浩天要求各部隊抓住戰場上這一有利時機,廣泛開展戰場喊話和火線勸降工作,盡最大可能減少傷亡和財產損失。在解放軍強大的喊打攻勢下,據守在各據點里的蔣軍,紛紛繳械投降。
據守在郵政大樓、百老匯大廈里的國民黨青年軍十分頑固,我第二三五團的幾個營對其包圍喊話。解放軍一喊話,他們就打槍。反反復復幾個小時,他們感到無望才全部投降。其他各小股負隅頑抗之敵,也被我軍分別包圍,或火線勸降,或就地殲滅。
到27日19時,蘇州河以北的數萬蔣軍基本被解決,吳淞口方向的的槍炮聲也全部停息。
上海市區的戰斗只剩下楊樹浦發電廠和自來水廠兩個地方沒有發起,之所以把這兩個廠放到最后解決,主要原因是,敵人早就叫囂,只要解放軍攻打,他們就把廠子炸掉。電廠和水廠是上海市民的命根子,如果被炸掉,廣大市民的工作和生活就會受到極大影響。
我第二十七軍從上海地下黨組織處得到的情報,據守電廠和自來水廠的是國民黨軍第二三○師,約8000余人。敵人已經在廠里安放好炸藥,只要一處引爆,全廠必然毀掉。廠里的地下黨組織正組織工人糾察隊護廠,但是赤手空拳的工人對付荷槍實彈的蔣軍,肯定是兇多吉少。
第二十七軍一面重兵包圍電廠和自來水廠,一面發動全軍查找國民黨第二三○師官兵的社會關系,他們要利用社會關系找蔣軍軍官做工作,爭取兵不刃血,讓上海這個“命根子”回到人民手中。當他們得知原國民黨陸軍大學的教授蔣子英住在上海,而且同守軍指揮第二三○師副師長許照關系很好,就想方設法找到了蔣子英,做通了蔣子英的工作。蔣子英又出面做許照的工作,許照終于同意與解放軍代表談判。經過談判,許照率領8000余蔣軍投誠。至此,大上海全部回到人民手中。
第二十七軍軍長聶鳳智望著馬路兩邊不同形狀的房屋完好無損,一個個窗戶開始亮起了燈光,感到非常欣慰:他們完成了“瓷器店里捉老鼠”的任務,既消滅了敵人又保護了上海。上海的生產沒有停頓,商店沒有停業,電燈電話、煤氣自來水、公共交通正常運轉,甚至警察還照常維持交通秩序,這在戰爭史上可以說是一大奇跡。幾天沒有合眼的聶軍長坐在椅子上就睡著了。
天下著小雨,到處都是濕漉漉的。二十七軍作戰處處長劉巖向政委劉浩天請示:“部隊都進入了市區,因一時找不到那么多空房子,各師請示,能否讓部隊以班為單位就近到市民家里休息?”
劉浩天斬釘截鐵地說:“不行!告訴各師,所屬部隊一律不準到市民家里躲雨休息。沒有空房子,一律以營、連為單位,布置好警戒,露宿街頭。告訴指戰員,我們軍指揮所就在上海市中心威海路街頭,聶軍長和我也露宿街頭。”
各師接到命令后,立即下令各團、營,要求所有連隊作為戰場紀律執行,一律不得進入市民家中,不得擾民。各連派出警戒后就在街道兩邊的人行道上躺下,盡量躺在一條水平線上,保持著連、排、班的建制,只要一聲令下,即可一躍而起,成一路縱隊開拔。
三野政治部攝影記者陸仁生看到這個情景,立即拿起照相機,拍攝下解放軍露宿上海街頭的照片。這些照片,在國內外引起了很大反響,也成了攝影界的經典之作。
1949年5月28日清晨,上海的千家萬戶市民推開窗戶,抬頭望天,還是連天的綿綿細雨;低頭看地,卻見街道上出現了一道亮麗的風景線——馬路人行道上躺滿了和衣而臥的解放軍官兵。看到這一情景,長期受國民黨軍欺凌的市民們激動得鼻子發酸,淚流滿面:“世界上哪有這么好的部隊?!真是把百姓當成自己的爹娘一樣愛呀!”
市民們紛紛從家里跑出來,請解放軍到自己家里避雨。戰士們婉言謝絕,誰也不去。市民們沒辦法,只好跑回家中,拿出家里所有的雨具,站到戰士們中間為他們擋雨。有的市民還送飯送水送點心給解放軍,一些外國居民還送來餅干香煙,但是,解放軍忍著饑渴,不要一口水,不取一根線,禮貌謝辭,絲毫不犯。
美國合眾社的報道也記錄了當時的場景:“中共軍隊軍紀優良,行止有節,禮貌周到”,“雖然有許多大廈是大開著,可以用來做軍營,而中共軍隊仍睡在人行道上”。
解放軍露宿馬路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傳遍了上海大街小巷,國民黨對共產黨、解放軍長期丑化宣傳所造成的壁壘,頃刻間土崩瓦解。整個大上海沸騰了,男女老少,全都走出了家門,唱歌、跳舞、扭秧歌,進行大游行,看解放軍入城,慶祝上海大都市的新生。可是,他們很少有人知道,這場“瓷器店里捉老鼠”的戰役,中國人民解放軍付出了巨大的犧牲,傷24000余人,7784名官兵獻出了他們寶貴的生命。
(責編孟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