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羅米修斯作為古希臘神話中一個赫赫有名的人物,他和狄奧尼索斯、西緒福斯、奧德賽等人一樣,是數(shù)千年來西方文化中的原型人物,這一形象在后來的藝術(shù)家或哲學(xué)家的筆下因為彼時所處的精神、文化或政治需要,被放大、彰顯甚至在某種程度上進行了修改。如馬克思就對普羅米修斯推崇至極:“普羅米修斯是哲學(xué)上最崇高的圣者兼殉道者。”他認(rèn)為普羅米修斯集中展示了自我意識的絕對性和自由。在尼采那里,普羅米修斯用智慧造福人類、為人類謀求美好的事物,是一位日神式的人物。歌德將普羅米修斯塑造成一個狂飆突進的藝術(shù)形象,一個資產(chǎn)階級人本思想、法治思想和人權(quán)觀念的體現(xiàn)者。拜倫借用普羅米修斯的故事表達自己反抗專制的民主主義斗爭激情。雪萊則在代表作《解放了的普羅米修斯》中讓普羅米修斯堅持了其一貫的對正義追求的堅定與執(zhí)著,最終宙斯被推下了王位,普羅米修斯得到了解放。以上任何一種改寫都是應(yīng)景而生的,每一位作家、政治家或者哲學(xué)家筆下的普羅米修斯都在為創(chuàng)作者的觀念服務(wù)。
最早在古希臘時期,普羅米修斯的故事在赫西俄德的《勞作與時日》,及《神譜》、埃斯庫羅斯的《被縛的普羅米修斯》和柏拉圖的《普羅泰戈拉篇》已經(jīng)得到了比較完備的敘述。假如撥開后人所設(shè)下的障目的重重迷霧,回到故事本身,會發(fā)現(xiàn)普羅米修斯并非是一個貼了英雄主義、反對專制、不畏強權(quán)等標(biāo)簽的扁平人物形象。通過鉆研故事文本的復(fù)雜性和隱藏性可以讓這個人物以及周邊的角色都變得立體而又有趣起來。
在希臘神系里,天神烏蘭諾斯和大地神蓋亞結(jié)合后生下了六兒六女,統(tǒng)稱為“提坦”,最有名的兩個提坦是克洛諾斯和伊阿佩托斯,分別就是宙斯的父親和普羅米修斯的父親,因此,普羅米修斯和宙斯其實是堂兄弟。克洛諾斯推翻了父親烏蘭諾斯的統(tǒng)治,而后,同樣的父子爭權(quán)的悲劇再次上演——宙斯推翻了克洛諾斯的統(tǒng)治,成為了新的宇宙主人。宙斯和自己的祖父、父親都不大一樣,他更富于謀略與經(jīng)營,他致力于改變父制以建立新的奧林波斯神族秩序,以鞏固他的統(tǒng)治。而在這一改革過程中,神人共處的舊制無疑成為了最大的障礙,宙斯下決心要將神和人的生活分離開來,于是,在神人對立交鋒的過程中,普羅米修斯和宙斯起了沖突。
在赫西俄德的敘述中,普羅米修斯和宙斯的第一次正面交鋒是在墨科涅分牛事件中。在這個故事里,宙斯和普羅米修斯斗智斗勇,都展現(xiàn)了他們老謀深算的一面。宙斯為了與人類分家,決定將一頭肥牛平均地一分為二。普羅米修斯主動說讓他來分牛,他將好肉和豐肥的內(nèi)臟放進牛皮裹起來,再用牛雜碎蓋在上面,另外再把剩下的牛骨堆在一起,用留下的好肉蓋在上面,分完后,普羅米修斯讓宙斯來挑選。為什么普羅米修斯要玩這個把戲呢?學(xué)者劉小楓通過文本字義后隱藏的深意給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臆測,普羅米修斯根本不相信宙斯平均分配的原則,在神人分家的過程中,人類注定要吃虧,因此,他要以表里不一的方式模仿宙斯的平分說法,無論宙斯選中哪一份,都違背了自己擬定的平均原則。普羅米修斯正是借分牛事件來暗中諷刺宙斯,你這廝表面上講平等,其實根本就不平等。
無疑,在二人的斗爭中,宙斯的厚黑學(xué)功底更高一籌,宙斯一眼就看出普羅米修斯的詭計,卻裝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選了那堆貌似豐美的牛骨頭。而后,宙斯又裝作發(fā)現(xiàn)真相后勃然大怒的樣子——普羅米修斯正好給了他一個極佳的分家借口,這次斗爭的結(jié)果是,宙斯堂而皇之且正義凜然地宣布不再繼續(xù)給人類提供火種。
普羅米修斯也是神族,為什么要站到人類一邊呢?無論是赫西俄德、埃斯庫羅斯、柏拉圖或者是后來的研究者都沒有給出一個肯定的答案。我們大概猜想一下,在神權(quán)爭奪的激烈斗爭中,普羅米修斯為了和宙斯作對,被慢慢推向了宙斯的對立面,也就是人類一邊。于是,普羅米修斯為了人類的利益,可能更是為了與宙斯作對的目的,用茴香桿盜走火種。
普羅米修斯盜走天火后,宙斯又開始了演戲,他繼續(xù)裝作非常憤怒的樣子,其實,盜走火種這一行為正中宙斯下懷,當(dāng)宙斯作出神人分離這一決策后,人類必須要從白銀時代走進黑鐵時代,“神明們對犯人藏起了生計”,本來,人類“只要勞作一天,就能得到一整年的充足糧食”,現(xiàn)在,他們必須要日夜勞作才能換得賴以生存的衣食,而被普羅米修斯盜走的且失去神力的火種是人類必需的生產(chǎn)工具之一。這樣,普羅米修斯私自盜走火種這一行為一方面既讓人類得到了新生活方式必需的要素,另一方面也讓宙斯得到了人神分隔最終的官方借口。“宙斯的意志難以蒙騙,也無法逃避。”這第二個回合,表面看是普羅米修斯和人類獲得了勝利,實際上獲得最大利益的仍是宙斯本人。
最后,導(dǎo)致人神徹底分離的終極標(biāo)志是什么呢?是一件宙斯送給人類的禮物,一個女人,即“美妙的不幸”。要知道,在人類被趕入黑鐵時代之前,是沒有男人和女人之分的。眾神聯(lián)手精心設(shè)計了世界上的第一個女人,赫菲斯托斯用水摻和土,捏造出一個美妙少女,雅典娜給她穿上銀色紗衣,教她編織術(shù),宙斯用美妙無比的輕紗隱藏住這個女人不幸的化身——這個女人的名字就是潘多拉。神使赫爾墨斯將潘多拉送給了普羅米修斯的兄弟厄庇米修斯,厄庇米修斯與他那足智多謀的兄弟不一樣,這個神經(jīng)大條的人想也沒想就歡歡喜喜地接受了美麗的潘多拉,潘多拉來到厄庇米修斯的身邊,打開了隨身帶著的盒子,神明們制造的各種不幸立刻從盒子中飛了出來,飛滿了人間,于是,人類不再對各種痛苦感到麻木,疾病和災(zāi)禍成了人類生活的特征,而只有一樣?xùn)|西,留在了盒子里,那就是希望。
三個回合下來,宙斯實現(xiàn)了他最終的目的,他建立起了神人分離的終極秩序,眾神在天上享受沒有死亡、沒有痛苦、沒有疾病、無憂無慮的生活,而在大地上男人和女人則要體味各色情感和疾病有可能帶來的種種痛苦,終日勞作,以收獲五谷,去迎接最終不可逃避的死亡。
在這樣一出故事中,普羅米修斯不過是天神宙斯所設(shè)棋局中的一顆棋子,而執(zhí)棋對弈且笑到最后的,仍是宙斯。普羅米修斯只是自己這一出悲劇的主角,他的結(jié)局勢必是為自己的失敗而接受永恒的痛苦一那個縛在山巖上的英雄被神鷹不斷啄食肝臟的場景卻成為人類的后人們孜孜不倦地用來紀(jì)念某種精神的經(jīng)典。
編輯/姚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