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子侯的創作選擇了“農桑”這個古老的題材,創作了大量的工筆人物畫。作品樸實純真,浸透著濃郁的鄉土氣息和生活情趣。他在吸收傳統精華的同時,更注重了西方現代構成,使他的作品不同于一般意義的“兼工帶寫”,而是工整與寫意的妙合天然。他以“工筆意寫”的理念,探索出一條工寫結合的畫風。這種創造,使浙派的工筆人物畫與水墨人物畫一樣聲名大振。
一味追求細節,耗工費時,尺幅巨大,這種傾向不應作為工筆畫的發展方向。
藝報:你現在還畫工筆嗎?
李子侯:還在畫。
藝報:剛看了你的寫意花鳥畫冊,以前沒看過你畫的水墨寫意。
李子侯:我在畫工筆之前就是畫寫意的。60年代讀書時候是由工筆入手的,同時學寫意。80年代初也基本畫寫意人物,后來由于教學需要才轉向工筆。當時因為顧生岳、宋忠元老師感到缺少工筆教師,所以讓我選擇教授工筆課,這時起寫意就畫得少些。因為寫意對畫工筆是有所助益的,這不僅是技法或某種效果上的需要,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中,“意”的觀念既有廣泛性又有深度,工筆與寫意都蘊含著意象表現的理念。寫意畫中有“筆不到意到”和“意到便成”的說法,工筆就不一定都要筆筆畫到,更不是越周到越好。我的工筆就注重貫穿這一理念。第一本畫冊中的不少作品就是工寫結合的。
藝報:一般的工筆人物畫非常工整寫實,而你畫中的人物形象卻有些特別。
李子侯:這是我按照自己的理解,對形象的塑造和表現做了一些變化,或賦予畫面以裝飾性。
藝報:現在的工筆畫越來越匠氣了。
李子侯:有這種傾向。有些畫功夫下得越來越大,匠氣越來越重,過分追求真實。
藝報:你覺得應該怎么畫?
李子侯:還是要回歸傳統,實際上唐宋的工筆畫已經相當成熟了,追求寫意傳神,概括表現人物的內心和情感,而不是像現在有些工筆畫那樣一味追求細節,耗工費時,尺幅巨大,這種傾向不應作為工筆畫的發展方向,沒必要把時間花費在過分的寫實上。
藝報:你的工筆畫也畫照片嗎?
李子侯:我們那時候照片質量不好,現在的質量好了,也只能作參考。
藝報:一張創作要花費很長時間嗎?
李子侯:其實大量時間用在收集素材、構思、構圖,以及畫面處理上了。
藝報:現在很多工筆畫似乎只追求視覺,沒有藝術的味道了。
李子侯:是啊,視覺也要追求,只不過不要過分。工筆畫要傳神,要有氣韻,表現時應有所取舍,要做減法,概括傳神地表現形象,線條、衣紋都要重新處理,同時安排好畫面的構成、結構。
藝報:講究運用材料和制作技巧,比如那些肌理,是不是把工筆畫本身的意義削弱了?
李子侯:選擇不同材料,運用肌理可以加強繪畫效果和表現力,但是必須要把握好度,過分制作就會削弱藝術性。
藝報:你的那些老師現在還在畫畫嗎?
李子侯:畫的。
藝報:你的工筆畫比較輕松?
李子侯:其實我始終追求的就是輕松,不想把線條勾得很緊,相反線條追求率意靈動,看起來輕松些。輕松是一種美感享受。
藝報:你是畫在紙本上?
李子侯:大部分是紙本,紙本更自由。
藝報:工筆畫家是不是花在技術上的時間多些?
李子侯:現在很多工筆畫家更注重技術而藝術性卻有所減弱。比如書法,很多工筆畫家就不太重視,工筆畫確實耗工費時,難以顧及其他。其實,中國畫需要全面的修養,書法是其中一個方面。
傳統修養對中國畫來說是很重要的,書法詩詞等等對國畫家來說是必備的修養。古代畫家是先打下文化基礎,做學問,書法詩詞等等都通了,畫畫只是業余的,當然也有一部分人更專業些或純專業。
藝報:你怎么開始學畫畫的?
李子侯:家里以前辦過私塾,跟我年紀差不多的親戚聚在一起請老師來教,1943年左右,開始練毛筆。父親是名中醫,在農村有家藥店,在里邊坐堂看病。那時我們家的文化氛圍還不錯,畢竟中醫是離不開這套傳統的。后來村里建起了小學,我就去上小學了。那時學校已經是按西式的方法辦學,有手工課,可以做雕塑,也可以畫畫。我的動手能力很好,父親知道我喜歡畫畫,就給我買了一本畫有果蔬的小書,便臨摹起來。放學以后去割草,閑暇時就拿著鐮刀在地上畫這劃那。初中遇到一位專業的美術老師,蘇州美專畢業的。那是解放初,學校畫宣傳墻報,老師看我圖畫課成績好,就讓我幫他勾線涂色。所以畫畫這種東西要先有興趣,加上老師的鼓勵,畫得會更起勁。老師當時就夸我的圖畫課成績超過100分。我初中畢業后讀了師范,又遇到一位好老師,上海美專畢業曾是潘天壽的學生,跟倪貽德是同學,國畫西畫都能畫,我從他那里獲益不少。畢業后,一次來杭州,老師通過努力把周昌谷先生云南畫的水墨寫生作品借來給我臨摹,對國畫就更加親近起來。本來就有考美院的想法,但是當時有規定,師范畢業生不能直接考美院,必須工作5年以上,我就繼續等。直到1962年正好有個招生機會,但全院國畫、油畫、版畫三個專業只招25名,報名卻有1000多,我的家庭成分又不好,當時國家還規定剝削階級子女只能占錄取名額的5%,如果是在職的還要先辭職才可報名。頂著這么多壓力,那年還是被錄取了,考取了人物畫專業。
藝報:當時國畫系以工筆為主?
李子侯:不是的。低年級以工筆為主,素描為主,人物專業以人物為主,山水花鳥書法為輔,寫生與臨摹相結合。三年級以后,以寫意為主。也是素描寫生與專業課的臨摹與寫生結合。輔課以山水花鳥相配合。我們中國畫系特別注重培養學生的全面修養。當時除學校的公共課,系里自己還開設古典文學課,詩詞課,書法篆刻課,讓學生在文化藝術領域里有一個較廣的基礎。
藝報:臨摹的也是古代作品嗎?老師示范嗎?
李子侯:對,老師會做示范,那時老師教學非常認真,有時會請一些大家來給我們講課,很全面,我的書法就是陸維釗先生教的。
藝報:你的書法就是受他影響?
李子侯:對,他上課很嚴格,有什么錯誤會在課堂上當面指出來,很有效。
藝報:現在經常寫書法嗎?
李子侯:經常寫,但沒以前多。
藝報:應該多寫一些,好多工筆畫家書法寫不好。
李子侯:現在工筆畫壇缺失很多東西,有點陷入怪圈,對傳統該如何理解?如何學習傳統?怎么把握方向?突破也不能停留在一味求工,或者唯美,當然形式也很重要,畫畫離不開形式,每個畫家都應追求表達自己的想法。
藝報:畢業以后呢?
李子侯:畢業創作沒有搞,我們1967年畢業,1964年就開始參加社教工作隊了。畢業以后前兩年留學校搞文革, 1969年才被分配去基層文化館工作,文化館當時也在搞中心,根本沒有時間畫畫。好在省里乃至全國配合政治運動每年搞幾次畫展,把下面有創作能力的人間斷性地組織起來搞創作,這是我們最幸福的時候,因為有機會畫畫啦。1977年全國高校恢復招生,但文革十年師資缺失,學校便想到文革前畢業的學生,把留下印象較深較好的調一些回校任教。我有幸第一個被調回美院,這要感謝我的老師和學校。
我們中國人物畫,特別是工筆畫,由于造型上的局限,宋以后發展很少。
藝報:對繪畫形式你怎么看?
李子侯:改革開放以后,世界藝術更多傳入中國,眼界大開,我還買了不少國外的畫冊,我比較喜歡克里姆特、席勒。席勒的造型好,而克里姆特形式好。此外我還喜歡高更等,對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有些夸張變形的油畫我關注得比較多,并從它們的色彩上吸收一些經驗。我們中國人物畫,特別是工筆畫,由于造型上的局限,宋以后發展很少。
藝報:什么原因?
李子侯:我覺得原因很復雜,政治原因是主要的,畫家們不敢多去表現人物,于是就很少去研究,墨守陳規,創造性少了就不能進步。到陳老蓮那是個亮點,再到后來就是任伯年了,跨度都很大,中間沒有過渡的。
藝報:你推崇他們,但是你的畫里卻沒有他們的影子,有些畫家學前人學得很像,甚至照搬。
李子侯:照搬是不行的,陳老蓮講究塊面布局講究構成,人物造型遠追漢魏,古拙質樸,都有講究,很有欣賞性,這些都是值得汲取的。如果像如今只抄照片或一味的美人畫,大美人,是會看膩的,以至產生新的審美疲勞。對工筆畫藝術的發展沒有好處。
藝報:素描在人物畫中起到什么作用?
李子侯:我認為是非常重要的,它解決人物的造型問題,沒有課堂的分析和研究的話要解決是比較難的,容易膚淺。但國畫的素描教學與西洋畫和中央美院的教學是不一樣的。我們系從60年代以后在這方面的研究非常多,在潘天壽的帶領下,包括我們當時年輕的教師方增先等就怎樣做好人物畫基礎教學問題曾舉辦過多次素描座談會和教學研討會,提出四寫結合,即速寫、臨寫、慢些、背寫。
藝報:你如何看待任伯年的成就?
李子侯:他對生活的記憶和觀察、對各家各派吸收、對筆墨都很敏銳。潘天壽認為他文化修養不夠,繪畫功底很強。現在能畫得過他的人很少,他不僅產量多,題材豐富全面,對浙派影響也很大。浙江美院國畫系五六十年代人物畫教學中很重視任伯年,在方增先等老師的教學中專業課都要臨摹任伯年的作品。因為他人物山水花鳥都通,從他入手是條捷徑。,頭像塑造很細膩,用線表現結合得自然合理,不管是從西畫角度還是傳統角度,都很舒服。
藝報:他接受過什么教育?
李子侯:他學畫悟性很好,能融會貫通。曾自學任渭長,拜師任阜長。而二任又出自陳洪綬,看來主要是自學。他看到過一些西方素描、油畫作品,在中西結合方面做得很聰明,非常靈活,敏感性非常強,可惜56歲就去世了。現在能超過他的人很難找到,這是他天生具備的素質。開始時學陳洪綬的因素很明顯,也曾崇拜費曉樓,覺得學傳統的東西可以學費曉樓,但是藝術上費曉樓和陳洪綬是不能相提并論的。
藝報:平時見你的作品多是描繪江南女子,這些印花布的色彩似乎變成了你作品的符號。為什么鐘愛江南女子?
李子侯:本是江南人,有這個體會。我14歲離開家鄉,這之前一直在農村生活,母親是農民,姐姐也在農村,親戚也幾乎全在農村,畫中的人物就是身邊的人物。我對養蠶特別親切,因為母親和姐姐都是養蠶能手,相當程度上出自鄉情。
藝報:色彩也是反映江南生活的?
李子侯:對,特別喜歡。小時候就喜歡看別人染布,我們自己織白布,然后請師傅來染,耳濡目染,這種形式就在記憶里生根了,以后又經常不斷地下鄉去體驗變化中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