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年的陜西義賑,不僅是一次跨地區(qū)大規(guī)模的賑災行動,還顯示了國家對江南紳商的倚重。
1900年,農(nóng)歷庚子年,也是清光緒二十六年,對于中國來說,這是災難深重的一年。這年8月14日,八國聯(lián)軍攻陷了大清的首都北京。就在北京淪陷的第二天凌晨,慈禧挾光緒帝及朝廷中樞倉皇出逃,整個國家頓時陷入一片混亂之中。
但是,除了外患,還有內憂;除了兵燹,還有天災。當大清國的皇太后、皇帝及王公大臣經(jīng)山西逃往西安時,路過的山陜兩省正經(jīng)歷著慘烈的饑荒。
世紀之交的1899年至1900年,神秘的厄爾尼諾現(xiàn)象再度橫掃印度、朝鮮、爪哇、菲律賓以及中國北方,帶來“厄爾尼諾饑荒”。還在1899年秋季,陜西就發(fā)生大面積旱荒;第二年,災荒蔓延,遭災的州縣擴散到56個。大旱災帶來的結果就是大饑荒。一位親至陜西的外地人在《申報》上寫道:“一入陜境,即見餓殍載途……居民成以樹葉樹皮煮食充饑,憔悴情形不堪寓目。”饑民接連倒斃,據(jù)當時前往西安的一個美國人估計,陜西“通省人民九百萬名口,死者二百余萬”。慈禧和光緒帝出逃的目的地陜西,恰恰是災情最嚴重的地方。
10月26日,慈禧和光緒帝一行抵達西安。駐蹕西安后,朝廷為陜西撥解了30萬石漕糧,隨后又分5次劃撥了總計170萬兩白銀的賑災款。但據(jù)陜西巡撫岑春煊估算,即使放賑半年,也要耗銀八九百萬兩。然而,兵連禍結之際,國庫的積蓄早已不足應付。主掌財政的戶部尚書崇禮認為,“目前軍需浩繁,庫儲空匱,官賑之力有限”,因此于11月5日建議朝廷“必須兼辦義賑,方足以紓民困”。為此他還薦舉了一位主辦義賑的理想人選——嚴作霖。
嚴作霖,字佑之,江蘇丹徒人,早從光緒初年的“丁戊奇荒”起,就參與了江南紳商發(fā)起的義賑活動。崇禮稱贊他“見義勇為,辦理義賑多年,不辭勞瘁,絕無名利之心”。除了嚴作霖,崇禮還推薦施則敬、嚴信厚等人襄辦義賑,同時提議由大理寺少卿、時為輪船招商局和電報局督辦的盛宣懷“勸募賑款”。
施則敬,舉人出身,曾授知州銜和候補道臺,與其父施善昌都屬于亦官亦商的人物。施善昌曾與經(jīng)元善、謝家福等人多次設立“協(xié)賑公所”,主持義賑。在施善昌于1896年病歿后,施則敬全面繼承了其父的義賑事業(yè)。嚴信厚同樣擁有候補道臺的官方身份,但他主要從事金融業(yè),是寧波商幫的開山鼻祖。至于盛宣懷,更是身兼官職的大實業(yè)家。總之,無論政界商界,這些人都有著廣泛而雄厚的人脈資源,是上海紳商圈子里的頭面人物。
對崇禮的上奏,慈禧太后完全準允,諭令兩江總督和江蘇巡撫轉飭嚴作霖,讓其“邀集同志,來陜辦理義賑”。上諭以五百里加急的方式發(fā)出,火速傳諭兩江督撫。在中國歷史上,由朝廷正式出面向民間尋求義賑,這還是第一次。
對于義賑,地方官長更是滿懷期待。還在戶部上奏之前,陜西巡撫岑春煊就致電遠在上海的盛宣懷,請其轉告嚴作霖及“各協(xié)賑公所諸位善士”,希望他們“一面派人來陜查看災情,一面廣勸義捐,迅解關中,以拯救億萬災黎之命”。不久,岑春煊又直接向嚴作霖本人發(fā)去電報,言辭急切地道:“務望廣約同人,迅籌巨款銀米,速運來秦。全陜幸甚!大局幸甚!”
上諭下發(fā)后,官方對嚴作霖來陜放賑可謂望眼欲穿。12月15日,軍機處電令盛宣懷催促嚴作霖盡快動身:“陜省災重賑急,迅飭義賑各員趕緊前來。”岑春煊更是屢屢致電盛宣懷,一再詢問:“佑翁何日起程,盼示。”就當嚴作霖已經(jīng)啟程而未抵陜之際,軍機大臣王文韶的焦急渴盼仍溢于言表:“惟望嚴佑翁早來一日,庶災民早甦一日之困。不知現(xiàn)已行抵何處,不禁日夕望之。”
當電文在西安與上海之間頻繁往來之時,盛宣懷、施則敬、嚴信厚等人正積極籌措賑款。憂急萬分的岑春煊致電施則敬稱,由于災情深重,“非特巨款,萬難濟事。務懇我兄廣約同志,設法勸募”。12月初,他又致函施則敬,再次呼吁:“億萬災黎忍饑相待,無任叩禱之至。”王文韶也致函施則敬,請他與嚴信厚等人“廣為勸集,源源接濟”。朝廷把賑災的希望很大程度上寄托于江南紳商。
為確保嚴作霖一行“克日起程”,在各處捐款尚無眉目的情況下,滬上同仁紛紛先行墊解。盛宣懷墊銀兩萬兩,施則敬和嚴信厚等人各籌墊白銀一萬兩。輪船招商局和上海海關局也借墊了賑款。經(jīng)盛宣懷、施則敬、嚴信厚等人的斡旋,第一批賑款在最短的時間內籌措齊備,共計“現(xiàn)銀十三萬二千兩”。
在朝野上下的期盼與聲聲催促中,嚴作霖的放賑隊伍終于從江南動身,分兩路向陜西進發(fā)。一路由無錫紳商唐錫晉領隊,“攜銀十一萬,裝車二十輛,挈同志二十人”;另一路由嚴作霖帶隊,“攜銀九萬,挈同志二十人”。此時嚴作霖已年逾六旬,但他表示要“拼此余年”,以報答“國家豢養(yǎng)之恩”。12月底,兩路人馬相繼抵達西安,旋即分頭赴各受災州縣辦理賑務。除了嚴作霖為首的兩路人馬,赴陜放賑的還有紳商周寶生和潘振聲各自帶領的一撥人。統(tǒng)計義紳們散放的賑銀總數(shù)達91萬多兩。
有趣的是,總部設在安徽的安濟公司甚至發(fā)行了為陜賑籌款的“協(xié)助秦晉義賑彩票”,并把廣告打到了上海:“今在上海南市新馬路設局售票,擇地開彩,額設一萬張,每張售洋三元,頭彩得足大現(xiàn)洋八千元正。”從某種意義上說,義賑推動了近代彩票業(yè)在中國的出現(xiàn)和興起。
庚子年的陜西義賑,不僅是一次跨地區(qū)大規(guī)模的賑災行動,還顯示了國家對江南紳商的倚重。正是借助這次義賑所表現(xiàn)出的能量和樹立起來的威望,陜賑結束后不久,在盛宣懷、呂海寰、施則敬和嚴信厚等人的推動下,上海萬國紅十字會于1904年3月宣告成立。這不但是“溯自中外通商以來的”的一大“偉舉”,而且是中國紅十字會的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