饑饉中的官與商(下)

　　這次賑災，不僅使義賑的觸角延伸到海外，還讓西方人意識到，在竭力邁向近代化的中國，存在著一個具有巨大活動能量的民間救災機制。
　　公元1906年，即清光緒三十二年，農歷的丙午年。這年農歷七月十九日，盛宣懷突然收到兩江總督周馥自南京發(fā)來的急電。電報稱，蘇北的徐州、淮安、海州一帶深被水災，“哀鴻遍野”，而官賑“苦無款可撥”，因此懇請盛宣懷聯合滬上紳商急辦義賑，“以助官力之不足”。
　　當周馥向盛宣懷求援的時候，蘇北的災情正在逐步加劇。春夏之交，強降雨造訪了蘇北一帶，而且徘徊良久。如海州的沭陽縣，從閏四月開始到七月上旬的90天中，有45天都遭受露雨侵襲。連綿的降雨釀成洪災，使徐州府、淮安府和海州的13個州縣化為一片汪洋。
　　尚未收獲的大麥小麥不是被水沖走，就是因為陰雨而腐爛；甘薯、花生也大半付之流水。農作物絕收，饑餓開始蔓延。接替周馥出任兩江總督的端方在農歷十月向朝廷奏稱：“災民無可糊口，紛紛變售牛具，四散覓食，甚至賣兒鬻女者，日有所聞?！?br/>　　但官方主持的賑災和救荒卻顯得無力。由于財政不足，各州縣既沒有用于賑濟的存糧，也沒有錢。不少州縣發(fā)放的賑款，每個成年人只有40文銅錢，小孩只有20文。災荒過境，糧價騰貴，小麥一斗1000文，米一斗3000文。區(qū)區(qū)40文，連一根蘿卜都買不起。洪水退后，地方政府組織災民補種。但種子價格飛漲，災民糊口尚且沒有著落，遑論補種救荒?
　　饑餓的災民蜂擁外逃，流向富庶的江南地區(qū)。在江北的交通要沖清江浦，到10月中旬，聚集的饑民多達62萬人。地方政府不得不一方面設置饑民廠收容這些流民，一方面給付路費遣送回鄉(xiāng)。鎮(zhèn)江設有三個饑民廠，從10月到11月一個多月的時間里，總共動用了近800口大鍋，投入400石米谷，為12萬多饑民煮粥施賑。
　　一些賑災不力的地方官員受到嚴厲處分。兩江總督和江蘇巡撫將10名沒有切實實施賑濟的府州縣官員予以革職。但隨著流民越聚越多，安撫饑民和維持社會治安的難度也越來越大。如果官賑繼續(xù)軟弱乏力，事態(tài)必會進一步惡化。兩江總督端方決定，在冬季的賑濟結束之前，停止發(fā)放自己和江蘇巡撫、安徽巡撫的養(yǎng)廉銀，充作救災資金。他甚至批準江南彩票局，自12月起發(fā)售賑捐公益彩票。同時，他一再催促盛宣懷迅速發(fā)動滬上紳商，組織義賑。
　　在上海，盛宣懷和呂海寰正馬不停蹄地聯絡金融界、商貿界和實業(yè)界，四處籌措賑災資金。到11月，他們已籌得6萬兩白銀的賑款。至于放賑的人選，盛宣懷首先想到的是唐錫晉。唐錫晉自光緒初年就參與了義賑活動，庚子年間又隨嚴作霖一道赴陜西賑災，是公認的“義賑熟手”。盛宣懷將籌集的6萬兩白銀兌換成十萬二千串銅錢，交由唐錫晉等人，讓他們分赴蘇北放賑。緊接著，盛宣懷和呂海寰又捐出10萬兩白銀，陸續(xù)解送災區(qū)。
　　隨著義賑的開展，盛宣懷向端方建議，將官賑和義賑統(tǒng)一起來。他認為，依照官賑的程序，需要查齊戶口、核定數目后才能放賑，不但費時過長，而且容易造成胥吏從中克扣，只能出現新的餓死者和流亡者；而義賑先確定發(fā)放的錢數，然后“隨查隨放”，不但能“救活人命”，還能“遏止流亡”。當時，端方面臨的當務之急就是如何遣返聚集在清江浦、鎮(zhèn)江一帶的幾十萬流民。但只有快速有效地實施賑濟，才能促使流民返鄉(xiāng)。農歷十一月上旬，端方向流民許諾，將在他們的原籍所在地進行冬賑和來年的春賑，勸他們不要再滯留外地。
　　在這樣的情勢下，端方接受了盛宣懷的建議。隨即，兩人達成《官義兩賑合辦章程》?！墩鲁獭芬?guī)定，選派總董和委員各11人前往受災的11個州縣，總董“專司查戶發(fā)票”，委員“專司收票發(fā)錢”；對賑濟的饑民，每位成年人給付銅錢1000文，小孩500文，返鄉(xiāng)的流民每人也是1000文；放賑的銅錢直接運到各鄉(xiāng)村，“隨查隨放”；從年內的冬季到來年的春季，每兩個月放錢一次，擬總共放賑3次。
　　官賑與義賑合辦后，賑務由于義紳們的參與很快就變得活躍起來。1906年的冬天，陰雨綿綿，寒冷不堪，在上海卻掀起了賑災募捐的熱潮?！渡陥蟆非昂蟀l(fā)布的募捐廣告多達155件，內容多為捐款者一覽表及捐款金額。發(fā)布義捐廣告的客戶包括上?？偵虝?、華洋義賑會、滬北仁濟堂和《申報》報館協賑所，這些機構為義賑募捐發(fā)揮了重要作用。其中，華洋義賑會總共募集了125萬兩白銀的賑災款。它是一個由華人和在滬外國人構成的蘇北賑災支援團體，也是日后著名的“中國華洋義賑救災總會”的前身之一。
　　精通洋務的盛宣懷一直尋求國際上的賑災援助，這其中，呂海寰起了很大作用。他不但出任過駐德國、荷蘭兩國公使，而且是上海萬國紅十字會的發(fā)起人之一，與洋人有比較深的聯系。大約在11月，盛宣懷、呂海寰和英國人Edward Selby Little協商，設立了華洋義賑會，由在滬的外國人通過各國領事向本國募集捐款。在華洋義賑會的努力下，一些國家對蘇北賑災給予了熱情援助。時任美國總統(tǒng)的西奧多·羅斯福(TheodoreRoosevelt)親自向國會呼吁，促使國會批準撥給救助清國災民的救濟款。華洋義賑會先后接收海外捐款合計白銀近80萬兩，其中來自美國的捐款占到了一多半，將近48萬兩。
　　賑災的深入推行，促使流民陸續(xù)返鄉(xiāng)。到翌年年初，流民遣返工作基本結束，僅清江浦遣送的流民就達41萬多人。放賑一直持續(xù)到1907年的5月，與之相伴隨的，還有賑災糧的采買以及以工代賑工程。直到當年9月，盛宣懷、呂海寰還繼續(xù)籌銀十幾萬兩，派人“分赴奉天、山東等省，采辦雜糧，由海道運至海州進口，分撥平糶”。
　　光緒三十二年的蘇北賑災，總支出高達白銀800萬兩，前后發(fā)放銅錢740萬人次，規(guī)模之大，可謂空前。這次賑災，不僅使義賑的觸角延伸到海外，還讓西方人意識到，在竭力邁向近代化的中國，存在著一個具有巨大活動能量的民間救災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