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的瓦爾登湖

　　“長大了我要嫁給我爸。”據說，6歲那年，我舉著一只雞腿，這樣向全家人鄭重宣布。眾人爆笑。之后的20年里，我爸每次聽到這個歷史段子，就會大聲地笑起來。
　　 老爸和我的親密遠近聞名，他最愛的一個動作就是一邊摸我的頭頂，一邊抓過我的手放在他的頭頂——我們的頭頂上各有一塊“洼地”，驚人的相似。
　　 我家曾住在一個偏僻的湖邊，老爸把荒地變成百草園，把廢棄的教室改造成一家人的小窩。那時候，我覺得老爸無所不能。
　　 事實上，老爸并沒有那么瀟灑。他小時候趕上了3年饑荒，死里逃生后，從此幾乎不生病、不抱怨，熱愛一切食物、天氣和境遇。
　　 老爸不愛交際，朋友不多。我媽抱怨了幾十年，老爸也沒能成為一個圓滑通透、人情練達的交際能手。但我目睹過他在同學聚會時，給縮在角落沒人答理、滿臉尷尬的同窗遞上一根煙。凡上門來的乞丐，他也總會給他們盛上滿滿一碗熱飯菜。
　　 和這個世界上大多數平凡而辛勞的父親一樣，老爸最大的事業是家。
　　 1996年，為了提前給我準備大學學費，老爸下海了。說實話，我不太能想象做生意的老爸是什么樣子。他找到一個開公司的同學，投資5萬元，去海南承包了一塊20畝的辣椒田，做起了辣椒種子生意。老爸住在檳榔樹之間的竹棚里，曬得像一塊黑炭。那一年，偏遠的熱帶小村里并不太平。老爸應付著來收保護費的地痞，還經歷過被人拿著鐵棍追殺的驚險。但那一年，他賺回了5萬元。
　　 在種子市場里干了5年，幾乎跑遍了南中國之后，老爸決定回小鎮當老師。他還是不習慣算計來算計去的生活，不習慣用復雜的辦法解決簡單的問題。回來后，他總對我說：“銀銀，別人強，是別人的事。”我參加工作后，他總在我好強和焦慮時提醒我：“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岡。他橫讓他橫，明月照大江。世界很大，征服不完。做好自己，欣賞世界，如此而已。”
　　 有時候我覺得，老爸的頭腦和智慧就是他的手和腳。他不懂浪漫，卻浪漫至極。
　　 還在師范學院時，他就學會了修理鐘表。那個由齒輪、油絲和指針組成的世界，成了他一輩子最著迷的東西。我上初中時，“機械控”老爸為了貼補家用，也為了檢驗自己的業務水準，走遍十里八鄉給人修鐘表。那時我家在鐵道沿線，火車每隔半小時便呼嘯而過，整座屋子都在震動，老爸卻絲毫不受影響。
　　 據說，得知我快降生的那天，老爸騎著自行車往醫院沖，結果連車帶人直接沖進了河里。在水里，他好像聽見了所有遇過的鐘表聲。那一刻，他決定給我取名“衷聲”。他希望我不忘自己“發自心里的聲音”，擁有樸素平和、絕不草率的一生。
　　 大學時，我讀到了《瓦爾登湖》。一個強烈的念頭刻在了腦子里：老爸有一個自己的隱形的瓦爾登湖。它遠在世俗生活之外，湖邊種滿了實實在在的創造性和經驗——不管這些創造性多么微小，不管這種經驗是否成體系。那是只屬于他的湖，他不緊不慢，得心應手，一步步改變著自己的生活。
　　 歲月無聲，老爸從我心目中的國王變成一個普通人，我卻因此看到了他更值得尊敬的地方。最近老爸總問我，什么時候把自己嫁出去。我想，如果那個人能像老爸一樣，有一片自己的瓦爾登湖，應該就沒有什么能夠阻擋得了他吧。把自己交給那樣的人，我和老爸就都能安心了。 ■
　　 （摘自《南方人物周刊》）（責編 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