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說“雄起”

　　近年來，“雄起”之聲響徹川渝足球賽場，進而在新聞媒體的推動下走向全國。對于其內涵，則眾說紛紜。鄭春汛認為東漢緯書《尚書帝命驗》中“雄起”一詞是現代四川方言詞“雄起”的源頭，意當為“崛起”、“奮起”，并指出趙振鐸先生認為“雄起”一詞來源于四川口語，指公雞打鳴；①賈雯鶴認為“雄起”源于四川方言，即崛起之義；②曹德和贊成賈雯鶴之說，并指出“沒有發現足以證明今天用的‘雄起’與古人筆下的‘雄起’具有傳承關系的線索”③。梁德曼《成都方言詞典》“雄起”一詞釋義為：（1）指男陰勃起；（2）比喻強起來，加油。④
　　以上各家之說，均注意到“雄起”和四川方言的關系，但在其意義源頭與本意所指上尚待深入。梁德曼之說較符合四川方言實際，但過于籠統。我們認為，應在四川方言范疇內討論“雄起”的真正含義。
　　各家之說，對“雄”的意義基本沒有分歧，但大都忽略了對“起”的理解。
　　起，本指由躺而坐，由坐而立。《說文·走部》：“起，能立也。”《廣雅·釋詁四》：“起，立也。”《左傳·宣公十四年》：“楚子聞之，投袂而起。”《禮記·曲禮上》：“燭至，起；食至，起；上客，起。”
　　引指物體豎立，豎起。《書·金縢》：“王出郊，天乃雨，反風，禾則盡起。”孔傳：“郊以玉幣謝天，天即反風起禾，明郊之是。”《韓非子·說林下》：“人見蛇則驚駭，見蠋則毛起。”《素問·皮部論》：“邪之始入于皮也，泝然起毫毛，開腠理。”王冰注：“起，謂毛起豎也。”
　　由豎立、豎起引申指男陰勃起。馬王堆漢墓帛書《養生方》中“不起”、“老不起”等均是用于治療男性陽痿、老年性功能障礙的藥方。我們以“老不起”方為例，來說明這個問題。
　　老不起⑤
　　老不起：□□□□□□□□□臭可□□□□□□□□□□□□□□□□□□□□□□□□□□□□□和則□乃□□□□□□下。
　　一曰：□□以顛棘為漿方：刌顛棘長寸□節者三斗，□□□□□□□□之，以雚堅稠節者爨，大沸，止火，□定，復爨之。不欲如此，二斗半□□□□□□，以故瓦器盛，□為剛炊秫米二斗而足之。氣熟，□旬□寒□即干□□□□□沃之，居二日而□漿。即已，近內而飲此漿一升。漿□□□□□□□□□□□□□偫其汁，即漿□□以沃之，令酸甘□□飲之。雖□□□□□□□□□□□□□□□□□□□□使人即起。漿所。
　　一曰：□□□□□漬烏□□矣。有□。
　　藥方中“以瘨（顛）棘為漿”，即是以顛棘為主藥的漿方。顛棘實即中藥天門麥，又名麥門冬、麥冬。《爾雅·釋草》：“髦，顛蕀。”郭璞注：“細葉有刺，蔓生，一名商蕀。《廣雅》云女木也。”《廣雅》：“顛棘，女木也。”《廣雅疏證》：“《御覽》引孫炎注云：一名白棘。《神農本草》云：天門冬，一名顛勒。勒、棘，古同聲，顛勒之作顛棘，若小雅斯干，如矢斯棘，《韓詩》棘作朸矣。《名醫別錄》云：營實，一名牛勒，一名山棘。亦與此同也。”
　　麥冬正是中醫治療陽痿等性功能障礙的常用藥材。孫思邈論及其藥效時說“陽事不起，宜常服之”。所謂“老不起”方，即治療老年性功能障礙的藥方。四川方言保留了此意，并常有“雄得起”、“雄不起”之語。
　　因此，“雄起”實即男陰勃起，亦即川渝土話中“垂子硬起”之意。精神分析學家認為，性沖動是人類行為的原始沖動源之一。男陰勃起，有強硬之意。由此引申，遂為“奮起”、“振奮”、“振興”、“振作”，但其用法上均有較強的激勵鼓動意味。現川渝民間在爭執中常有人幫腔曰“雄起”，即呼其是男人就該強硬不退讓，激勵鼓動其要針鋒相對。這頗有“是男人就要對著干”之意。在他人爭執時呼“雄起”，很有煽風點火的作用。作為四川人的劉伯承在淮海戰役中，要求“伸到褲襠里摸一下，有沒得卵子”，即要求全軍將士堅決出擊，實與四川方言“雄起”有異曲同工之妙。
　　當然，此語一般在川渝地區男性中使用、流行，而女性則絕少提及。足球比賽的參與者與欣賞者大多為男性，川人在遇到困難或競爭時多相互鼓勵“雄起”的做法也被用到球場上。四川、重慶球迷在球場上大呼“雄起”，則不僅僅是呼喊“加油”，更有鼓勵其不要被對手嚇倒，當奮起迎戰對方球隊之意。也正因如此，川渝兩地球迷對足球運動員高呼“雄起”之時，方能彼此心領神會，產生強烈的共鳴。響徹全場的“雄起”之聲，也只有在川渝兩地的球迷中才有攝人心魄的力量。筆者曾就“雄起”之意多次向川渝兩地的鐵桿球迷咨詢其真實含義，答問者均認為同男陰勃起相關。⑥因此，如不考慮川渝兩地的特殊語言文化環境，則不能完全理解其含義。
　　需要指出的是，各家所言現代語例均出于2000年以后。這恰好說明“雄起”確是源于川渝方言，借由足球運動流布全國的。但在語言傳播演變的過程中，方言詞語中粗俗化成分逐漸被揚棄。
　　川渝方言中另有“扎起”、“毛起”、“馬起”、“聳起”、“陰起”等俚語，其中“起”的意義趨于虛化。受此影響，人們對“雄起”的理解往往偏重“雄”，而忽視“起”的實際意義。特別是由于足球運動的推廣，“雄起”之聲四起。當全國男女球迷均喊“雄起”之時，含義也發生了細微的變化，意為“奮起、振奮”，其在川渝方言中的本義反而隱而不顯了。
　　注釋：
　　①《川方言中的“雄起”一詞探源》，《襄樊學院學報》，2004（1）。
　　②《“雄起”小考》，《文史雜志》，2000（6）。
　　③《“雄起”緣何雄起》，《江蘇教育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2（1）。
　　④梁德曼：《成都方言詞典》，江蘇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
　　⑤材料中“□”表示缺字。
　　⑥大多先嘿嘿一笑，曰：“男人嘛，懂得起撒。”
　　（作者為博士，重慶文理學院國際學院副教授）
　　編校：董方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