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每一個人都有他的童年。它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一個金色的夢!
但是,對世界上千千萬萬窮苦人家的孩子來說,童年只是一場揮之不去的黑色夢魘。據聯合國發展署的最新資料,全球人口中,有四分之一生活于赤貧狀況,十三億人口的日花費低于一美元;而貧困國家的兒童,境遇更加凄慘。前些日子,我有機會去南美洲的秘魯走一回,那貧瘠的土地,棲息著兩千二百萬人口,光首都利馬就擁擠著近七百萬,其中一百萬是盲流。在這動蕩的國度,我接觸到許多秘魯孩子,有在干燥的砂土上踢足球的,有在小巷里玩蓋房子游戲的。不過,無論在大街小巷,在城市村莊,更見到眾多的小孩,他們的童年生活,留給人們的不是燦爛的笑顏,不是悅耳的歌聲,而是辛酸的日子夾雜著苦澀的淚水。我親眼看到不少秘魯孩子,或衣著襤褸,背著比他們更小的弟妹沿街乞討;或手持旅游紀念品,緊圍著游客賣力兜售;或提著一個小木箱,蹲在旅館門口靠給人擦皮鞋度日;或擠在經常塞車的公路上,見縫插針,不顧危險地擦洗過往的車輛。他們過早地挑起了家庭的重擔,過早地被卷入了成人的生活領域,過早地被剝奪了快樂的童年……
那一天,我們參觀完秘魯的世界奇跡——失落在叢山峻嶺中的古城馬丘比丘,正搭乘旅游巴士下山,在返回火車站的行程中,一幕意想不到的情景出現在大家的眼前。記得上午乘巴士上山時,人們曾被蜿蜒陡峭的山路嚇得驚恐萬狀,生怕車輪溜出狹窄的路面,人車就要從懸崖峭壁滾落摔成肉餅。因此,大家對下山早已有了心理警戒,準備再到鬼門關去逛一圈。
大型巴士開動了,車廂內鴉雀無聲。峰回路轉,霧嵐繚繞。人們隨著脫韁的車子東倒西歪。當巴士轉過兩個彎道,突然,一個身穿黃背心、約摸十歲左右的小男孩,正站在路口揮動著小手,向巴士大聲地喊叫后立即消失。意圖很清楚:他是要引人注意。然而,游客們似乎忽略了他的存在。因為秘魯的孩子實在太多了,再說,車子早把大家的興致搖晃得消失殆盡。
巴士仍在重巒疊嶂中繞來繞去,在接下來的轉彎處,都會準時地出現一個穿黃背心的小男孩,大喊大叫地向游客招手致意后頃刻消失。這回,事情開始引起車內人們的注意:怎么回事?該不是同一個孩子吧?有些人懷疑,因為不可能是同一個孩子,如果是,他怎么會跑得如此之快?何況根本沒有山路而又荊棘叢生,真是匪夷所思!當巴士又滑到下一個彎處時,嘿!又是那個身穿黃背心的小男孩,依舊像幽靈一樣準時地出現,搖著小手,大喊大叫,然后消失。奇怪!于是,這個秘魯孩子的舉動不約而同地引起了全車人極大的關注。
接著,多變的高原天氣開始飄灑著細雨。巴士仍在下坡的路上飛快地滑落,雨點輕吻著玻璃車窗。正當人們對下一個彎口紛紛猜測,期盼那個小孩會按時出現時,大家屏住呼吸透過車窗一看,真絕!那個黃色的身影果然已經等在那兒。大家連忙將玻璃窗推開,這下,人們才瞪大雙眼將那孩子的形象嵌入眼底:就那么一個小不點,黃色背心,雙頰赭紅,滿臉淘氣,一付如假包換的秘魯小孩的模樣。由于過快地奔跑,他大汗淋漓,氣喘吁吁,雨水混著汗水,從頭上往下淌。看了,真叫人又驚奇又心疼。車上游客的心情從疑惑好奇轉為同情憐憫之余,對小男孩的舉動還是感到不可思議。這時,全車人對這個小孩將出現在下一個彎處已不存任何懷疑。這不?往后,他與巴士幾乎同時出現在好幾個拐彎的路口,好像與車配合得天衣無縫,分秒不差,精彩!好精彩的一幕!
巴士經歷了一場顛簸,終于在山腳的火車站旁停下,就在司機打開車門的剎那,鉆上來一個小男孩,身穿黃背心。仔細一瞧,這不就是剛才與巴士賽跑的秘魯孩子嗎?車廂內頓時響起一片掌聲與贊揚聲,老外們個個歡欣雀躍,紛紛拍照的拍照,錄相的錄相,忙得不亦樂乎。只見他汗水滲濕了衣襟,滿臉稚氣,一雙粗糙的小手捧著一個色彩鮮艷、地道秘魯式樣的小布包,沿著車座中的過道,呈現在眾人面前。直到此時,游客們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個秘魯孩子,在人們驚奇、同情、憐憫與欽佩之余,用他的腳力、汗水與驚人的速度,換取人們的施舍……
面對這樣一個既懂事又可憐的秘魯孩子,車廂內一片寂然。陣雨初歇,天色黯然。游客們感慨萬千,紛紛解囊,一個個從錢包中掏出美元或是秘魯索爾,鄭重地放進那個雖還鮮艷卻沾著泥污與血跡的小布包。小男孩的臉上掠過一絲天真而又稍許呆滯的目光,沒有童稚的笑聲,沒有燦爛的笑容,只有令人動心的感激和謝意。
在回程的火車上,導游向我們透露了內情:原來由于生活貧困,大人們想出這種利用小孩來掙錢的生財之道。他們有一班人馬,專門到山里搜羅八歲至十一歲的窮苦小男孩,進行訓練,找一條從山上通往山腳的捷徑,讓孩子玩命地飛奔而下,一定得一站不漏地趕在巴士之前,抵達事先選好的轉彎處向游客招手呼喊,利用外國游客的同情心來斂財。而司機及有關機構都從中配合,抽取紅利。每個小男孩追逐指定的游覽巴士,每天大約要往返沖刺三趟,這項“與巴士賽跑”的運動,便成了他們童年謀生的手段。超過了十一歲、久經沙場的小男孩立即“退休”,換上新的更小的一批。因為年紀越小的孩童就越能博得老外的好奇與同情,也就越容易從游客那兒兜得更多的施舍。
聽完,我們不由詢問導游一連串疑竇:是誰在統領這幫秘魯孩子?有多少小孩靠此謀生?這些本該坐在學校的課堂里的適齡孩子,為什么要去賣這種苦力?這些靠出賣苦力的孩子一天能掙到多少鈔票?他們本人能得到多少報酬?政府有關部門對此采取什么態度?
導游沒有正面回答我們的問題,但從他憂傷的臉上,人們讀到了答案。久久,他只是用低沉的聲調告訴大家:這里的許多家長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加入這支隊伍,不少小孩正在排隊等待,眼巴巴地期望那些年滿十一歲的同伴,趕快“退休”,以便自己能早日穿上黃背心接替他們,從事這項與巴士賽跑的職業。哦,身穿黃背心的秘魯孩子!哦,滴著血汗的童年!
此時,我遙望窗外,火車正吃力地喘著粗氣,爬上一個山坡。兩道平行線伸向遠方。路途迢迢,沒有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