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櫻花

　　若想了解日本文化，自然是“百聞不如一見” ，但筆者以為，一見遠不如一泡。
　　泡于日本乃一大享受。
　　泡，不是到歌舞伎町泡妓女，也不是找按摩小姐泡腳泡妞泡什么的，而是泡溫泉。
　　日本人從嬰兒到老人都喜歡泡溫泉。男女混浴早就聞名于世。
　　在日本，溫泉像櫻花一樣無處不有。櫻花之美是鋪天而來，溫泉之妙則是奪地而出。
　　也許日本火山多，所以溫泉也多吧。日本溫泉不但無所不在，而且無奇不有：山里、海邊、路邊、都市鬧區……據說，在東京只要掘地千米以上，就會冒出溫泉；水色多樣——有黑湯黃湯金銀湯，還有白乳頭湯；形式多變——干巖盤浴、軟泥沙浴，還有一冷一熱的海潮浴……
　　據日本溫泉協會統計，日本溫泉澡堂有三千所以上。日本溫泉法規定：水溫必須在25度以上，含19種以上礦物質才算溫泉。
　　日本溫泉不但多，泡溫泉服務更是世界一流。在這“文化”滿天飛的年頭，稱日本溫泉為文化倒是毫不過分。你若不信，也來泡泡，看看泡在文化里是什么感覺。
　　借用“不到長城非好漢”之語，我說，不泡溫泉非游客。嘿嘿！
　　其實，整個日本就是泡在海里。而我們泡在日本的溫泉里看海，想海，甚至想到“美人魚”、“老人與海”，真叫“海了去” ！
　　某日，與女友泡在溫泉里看月亮。月亮好像也泡過溫泉，出落得清清爽爽。女友在大學教中文，忙起來風風火火，泡在溫泉里卻很文學。她說自己習慣了這里的生活。平平淡淡，安安靜靜。你看那月亮干干凈凈的，多美，可惜在北京已經看不到了，不敢再說“月是故鄉明”啊！
　　似乎有什么酸酸的東西泡在心里。面對溫泉之圓月，我幽幽欣賞，但至今還不愿說，外國的月亮比中國圓啊！
　　曾陪北大師兄到箱根泡溫泉。箱根的夜晚是整個地泡在溫泉里，霧蒙蒙，軟酥酥，連空氣都充滿溫泉的味道。師兄大叫：這萬惡的日本帝國主義，還沒讓我泡妞只讓我泡溫泉，就差點讓我“變節”啊！記得小時候總被大人教育說，我們的社會充滿陽光，不要生在福中不知福，人家黑暗的資本主義社會的人民可是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后來走出國門才發現，在那“黑暗的社會”，居然通宵燈火璀璨！而今泡在溫泉里，才發現這便是“水深火熱”，小資情調竟然如此悠閑如此溫馨。師兄說，不能再泡下去了，再泡就要失去“反日斗志”啦！可以說，他是“逃離”箱根的，卻一步三回頭……
　　我最喜歡的賞櫻方式是泡在溫泉里，撥弄著一水櫻紅，仰望滿天爛漫，讓被終日忙碌而壓抑著的詩情來一次泛濫。
　　櫻花之美是鋪天而來，溫泉之妙則奪地而出。我以為，一年一度的櫻花時節，是日本盛大的詩歌節。
　　但，只有一期一會的櫻花是不夠的，還得有四季常熱的溫泉。看櫻花得搶時間，泡溫泉只要肯花時間。溫泉在日本像櫻花一樣無處不在。如果說，不知櫻無以感知日本人的審美意識，那么可以說，不入溫泉無以了解日本文化。
　　筆者旅居日本數年，若問我喜歡日本么？很難痛快地說：喜歡。畢竟心情復雜。不過，若問喜歡日本的什么？倒是可以爽而答曰：喜歡日本的快與慢。
　　快——新干線的速度。
　　慢——泡溫泉的悠閑。
　　記得劉再復先生訪日時，特意在新干線的“子彈頭”前留影。當時忙于找攝影角度的我，并不曾琢磨其中的象征意義。后來，劉再復先生離開東京時說，他最喜歡箱根。為什么呢？我讀他的眼光，似有一絲溫泉的氤氳。
　　我想，和新干線的快速截然相反，箱根的美是屬于慢情調的。一快一慢，令人想起我們古代智慧所謂的一張一弛。
　　古曰： “張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張，文武弗為也，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也。” 引自《禮記·雜記下》，其原意是指治理國家要寬嚴相濟。而今，用于比喻生活的松緊、工作的勞逸、為人的修養，甚至談情的智慧、做愛的節奏。這一張一弛，竟無所不道（到），也不知什么時候竟跑到日本來了。
　　日本是一個高度現代化的國家。速度是技術革命送給人類的禮物。可惜人類在享用速度的同時，也不斷遺失傳統中慢的情趣。而溫泉則是一種補救，對慢的一種補救。繁忙之余，泡泡溫泉，換換氣氛。悠閑的溫泉文化恰好是對快節奏生活的一種調節。
　　李歐梵在品評米蘭·昆德拉《慢》一書時說：現代性之最大的病癥就是速度，速度非但使我們失去生活（包括做愛）的樂趣……真是不堪設想，每個人都在追求功效，所以速度愈來愈快，非但做愛要速戰速決，在幾分鐘內達到高潮（甚至借助藥力或機器）——因為明天一早還要起身返工賺錢——而且也會更健忘，昨日之我是何許人明日早已忘得一干二凈。試想，假如日本只有新干線的速度而沒有溫泉文化，該有多么可悲！毫不夸張地說，日本如果沒有溫泉，要多開設好些精神病院。
　　和新干線的快速截然相反，溫泉的美是屬于慢情調的，須得慢慢享用，而不能像“烏鴉戲水”（日本俗語）。
　　朋友，你若來日本，一定要坐坐新干線并泡泡溫泉。一快一慢，此行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