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 塔
堆啊堆,砂的塔。
堆到多高它才會倒,
今生的僥幸,來世的虛榮,
倒了吧,砂的塔!
推啊推,砂的塔。
推倒多少座才不害怕,
此刻的徒勞,無休止的回旋,
別害怕,砂的塔!
鬼啊鬼,砂的塔。
多少鬼才能煉成一粒砂,
互不相識的你和我,
一起回家,砂的塔!
干將路
“街心花園里,總有人無所事事地
躺著,臉上有別人的風箏
投下的影子在披拂,他們因此而假裝表情豐富。”
——幾年前,你在信里這樣寫。
我無從分辨,他們
是根本就不曾離開,還是見過了這世界,
并從此厭倦。此刻,如果你能聽見,我要說:
“春天的芽各有各的名字。”
比如,你摔斷腿哪兒都去不了,他
撕開車門上的膠條為父親收尸,
我拖著空箱子上飛機,與人交換座位,
為了遠離舷窗,逃避街道、陸地,還有那些
風箏。
我們曾經發誓忠于彼此,做一群不屈服的
當代英雄,直到某一天,想要妥協
的人,發覺自己早已被拒絕在欄桿之外。
“甚至再也不能彼此面對,正因為還是朋
友。”
——你在日記里這樣寫,
不在乎會被誰看見。習慣于受騙,
我們更為偏執地忠于彼此,卻再也無法
相信自己。
看,是什么蹲在花園的最深處?看呀,它的
牙。
王爾德
讓我們躬身行禮,言語撞著言語
下午茶里的冰塊,陽傘上褪色的熱帶
鉛做的心蘸了毒藥,肉卻不可容忍地香
不,不是肉,我只想談談一尊塑像
關于青銅的凋謝,玫瑰紅的銹,或舍利
只有眼神坦白的人才溺水,他們的眼睛
害水草郁郁寡歡,那些抓不到戒指的手指
那么瘦,那么軟,怎么也睡不醒的相愛
——就在這昏沉沉的午后花園
巨人已兩鬢斑白,巨人已離開,記不起
玫瑰紅禮服,玫瑰紅的動脈,和大麥
留聲機里關著面目模糊的囚徒
他們擁擠的名字,滴水聲般孤獨
孤的,獨的,滴答,他的毒
然后就下雨了:大象一步步逼近
鉛塊長出腳,他們沒有手,不能撫摸
也不能拿出刀,當肉在鐵窗上吱吱嘎嘎地發芽
瞿秋白
此地甚好,甚好
天亮前,請勿大聲歌唱
北行的人,愛你們鞋上的霜
被踐踏的,還在生長
仿佛舊墳新草,頭頂秋后的疏發
它們并不憤怒,它們低垂
它們永垂,不朽
命運的命運總傾向于完滿
雨水墜落,雨水蒸發而升華
雨水抹平來時足跡
此地甚好,可盤膝而坐
放下你的槍,我們圍地而坐
該腐朽的,一同腐朽
袖底鼻涕,石上血,某某主義的咳嗽
戰 役
她走在沒有燈的街頭,看不見空中的
玻璃;大衣口袋里掖著鑰匙和便條
還有死死攥緊的手。她曾經試圖停下腳步,
弓著身子就像枝條被鳥壓彎,遲疑著,
馬一般粗重地噴出白氣。她聽見
翅膀在扇動,聽見不屬于這個世界的慌張。
靴子上的雪混著泥塊,留下令人沮喪的
污漬;皮革里,指甲正無聲地生長,扎進
肉。她埋著頭拼了命地走,像一根
扎進鐵的釘子——那能夠敞開的,卻不是門,
也不是早已喪失溫度的懷抱。玻璃上方,
冰冷的巨人輕飄飄地翱翔,盔甲叮咚作響,
他們的臉上卻只有空的洞,眼珠都被她攥在
掌心——他們,是她被仇恨折磨的孩子。
哲學的安慰
我現在什么都不怕,包括妥協,
真的。低頭走路,能不說話就不說;
奉承每一個輕視我的人,
熱心地回應每一份涼薄。
如果偶遇善良,一定要全身心地投入
這無底深坑,為了盡快得救,
更為了省卻更多麻煩。
你知道我的意思,雖然,我不知道你
在哪里。沒有消息,
也很少想起,更不必借機
把這首詩獻給你。
好些年過去了,你成了一種儀式,
被我執行,被我終止,被我
用來自得其樂。你曾經哭得那么兇,
咬著我的名字像狗啃骨頭——
但更多事已經發生,
把某個東西越埋越深。當然,
它自己早就爛得差不多了。
也許我該說“分解”,
更科學、更客觀、更有距離感。
(還記得這種句式嗎?
——更健康、更快樂、更有制造力——
那時,我們對生活都怕得要死。)
我現在什么都不怕,
連你都不怕。甚至無比衷心地想要你
幸福。當然,
我也會好好的:頭頂星空,胸懷道德律。
家 事
小媽媽,站在雪地里
給我洗手,洗我的,沒有知覺的它。
看著它,我想起去年離家出走的,被人
擊中,掛在門口的,像
一截骨頭似的
東西。
穿粉紅裙子的小媽媽,把雪映得湖綠。
我睡覺的時候,她起床,扛著
一口薄薄的缸。水多著急、
急著擠出來,有點發暈,像
奶,
全都散開。躺倒,舒展,等
最后的蠕動平息,黑發變白。死氣沉沉的花
在等。我
聽小媽媽的呼吸聲,滑
過滿山遍野的,
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