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警察是高風險的職業,緝毒警察由于其工作的特殊性,面對兇殘狡猾的毒梟,隨時都有生命的危險,因而獲得了人們廣泛的尊敬。而本文寫的是緝毒警察所面臨的另外一種風險。這種風險一樣防不勝防,而且更考驗警察的心理素質和職業忠誠。在果斷糾錯的背后,愈發彰顯了這支隊伍的勇氣和自信!從而,我們也更加堅定了這支隊伍必勝的信心。
差一點兒就又死一次的楊一天
其實,在此之前,楊一天就差一點兒死掉,還有那個老宗。如果算上這次,不過是差一點兒又死一次……
1980年冬天,禁毒隊和刑偵隊還沒有分家。楊一天二十多歲,正是年輕力壯的時候。為了元旦、春節過得安寧一些,局里搞了一場“嚴打”行動。刑偵隊便人人都帶著任務,下到各分縣局,名為指導破案,實為完成自己的那份任務,說得再實在點兒就是公私兼顧。楊一天和他的搭檔宗道去了西固公安分局的一個派出所。
西固是蘭州市的工業區,大型企業多,盜竊企業財物的案件不少,完成分給他們倆的案件指標,問題不會太大。這就跟打魚是一回事,只有找到魚多的地方,才能把魚打上來。沒想到他們倆差一點兒就回不來了。
情況跟他們所掌握分析的一樣,沒兩天就將一個人數不少的盜竊犯罪團伙給網了進來,這個團伙的大多數成員是農民,打工、盜竊兼顧,啥順手就干啥。主犯是個膀大腰圓的家伙,很頑固,在證據面前死不認賬。把該說的話說盡,該交代的政策交代清楚,之后兩個主辦案件的刑警沒轍了,只得跟這個混球硬耗,看誰耗得過誰。結果是差點兒把楊一天和老宗耗到閻王殿里去。
熬到第三個晚上,那個主犯的腦袋耷拉了下來。兩個警察知道,機會快到了,趕緊加了一把火。那家伙便開始交代,以他為首的盜竊團伙,以西固工廠的工業原料為目標,盜銷一條龍,兩年內作案三十多起,十多個團伙成員都是臨夏人……交代完已是后半夜了,警察與嫌疑人一下子都放松了,陣陣疲乏便如潮水一般襲來。
“隊長,事情已經給你們說了,求你們把我的胳膊銬在前面行吧?讓我也能迷糊一會兒,困得實在扛不住了啊……”
考慮到這家伙硬是硬,交代得還算比較徹底,楊一天便答應了他的要求,將他本來銬在背后的雙手銬到了胸前。
多少還留著一分警惕的兩個警察都是和衣而臥。凌晨時分,一種異樣的聲音讓楊一天猛然間驚醒。睜眼一看,只見對面床上,一個壯實的黑影正騎在老宗身上,老宗拼命掙扎。楊一天翻身下床掄起一把椅子,猛砸向那壯實黑影的頭部……
制伏了那個主犯,重新給他砸上背銬,楊一天才想起老宗。“老宗——你沒事吧?”
老宗掙扎著爬起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這狗日的夠狠,差點兒要了我的老命……”
想想都后怕:一個盜竊犯罪嫌疑人,在訊問時干掉兩個警察,要命的是那兩個警察還是專門搞案子的市公安局刑警……這樣的慘事一旦發生,可就把蘭州刑警的人丟大發了……
后來那個混球交代說,捅開手銬后,他本來可以悄無聲息地從房間里逃走。那時還都是平房,又是凌晨人們睡得最熟的時候。但他不愿意就這么逃走,他恨這兩個攪了他好日子的警察。于是他頓起殺機……
楊一天出了一身冷汗,幸虧老天爺能在那一瞬間讓他驚醒。再問他為什么先要對身高體壯的老宗下手?
“槍在他身上。還有就是把這個身體壯實的先搞掉了,對付你就……”
那個混球沒有再往下說。楊一天知道后半句話就是:那還不是小菜一碟嗎?
中等身材中等個頭的楊一天,自認為還結實著呢,只是比起老宗顯得單薄了一些,沒想到竟然被那個家伙如此輕視,長久以來的自信心多少受到些打擊。
沒想到二十年后,差一點兒死掉的楊一天和老宗又第二次差點兒死掉。這次是因為毒品。
他們倆還是搭檔,不過身份已經是蘭州市公安局禁毒支隊下面一個大隊的大隊長和副大隊長。2001年9月,一樁十公斤毒品的大案,讓他們兩人幾乎身敗名裂……
楊一天和老宗可都是有著二十多年警齡的老警察了,算得上是蘭州城頭上的老麻雀,可是見過世面的,沒想到都著了道。那段時間,楊一天已經為自己的敗筆做了最后的準備:一旦檢察院要抓人的話,他就用那支心愛的“七七”自己了斷……
他專門查了資料,子彈從太陽穴射入、口腔射入還是從胸膛射入,哪種死亡的速度快,創傷面小……他不想死得太難看,因為他是一名警察。
堂堂的一名執法警察,轉眼間淪落為失去自由的階下囚,和那些齷齪的雞鳴狗盜之徒、奸殺擄掠之輩同處一室,他無法接受。沒有尊嚴地活著,還不如有尊嚴地死。
此時的楊一天,已經觸到了死亡的羽翼……
輕而易舉破了一樁十公斤毒品的大案
專業緝毒民警每天想得最多的就是完成緝毒任務,查獲毒品的數量、破獲案件的起數都是硬性指標。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期九十年代初期,吸食、販賣毒品,在甘肅蘭州到了一個高潮,那時候的緝毒任務很好完成,就像秋天地里的洋芋,一挖一兜簍子。有時候,楊一天會有一種很滑稽的感覺。就是不論上面開展哪一種行動,或者哪一種會戰,下面總有一連串的戰績匯報上來,給人的感覺如同自家后院里養著的一群雞鴨鵝一般,需要的時候,順手提來一刀宰掉待客就是。
這就導致一些領導好大喜功,年年加碼,不切實際地片面追求數量。雖然下面辦案的弟兄苦不堪言,怨聲載道,但人微言輕,終不能減輕壓在身上的負擔,只能挖空心思,想盡辦法去完成。可是,今年的完成了,明年的任務便會在今年的基礎上增加。一年比一年沉重的負擔,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于是便有了后來一連串冤假錯案的出現,真正是害人又害己,遺害無窮。個中辛酸,只有警察自己知道。
毒品案子有其特殊性,沒有“眼線”,你根本就沾不了邊。販賣毒品的家伙,誰都知道那是把腦袋掖在褲腰帶上的危險活,也就特別地詭秘和兇殘。沒有圈子中的人引領,沒人跟你玩這種危及身家性命的游戲。
在二十一世紀初,一個臨夏東鄉的農民,大字不識一個,竟利用緝毒警察急于求成的心理,為貪財獲利,置他人生死于不顧,制造了一起又一起震驚一時的公斤級假毒品大案,狠狠地玩了一把公檢法,讓法律蒙羞,使警威受損,無辜者遭受牢獄之災,甚至差點兒被送上斷頭臺。一連串的緝毒警察竟然全都栽在了一個手段并不高明的鄉下騙子手中,這是為什么?
夜深人靜一人獨處的時候,楊一天常常面對漆黑的夜空,尋找著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答案。這起案子是他從警生涯中永遠的傷痛……
馬沙斯是2001年春末由臨夏州禁毒支隊的同行介紹過來的,同行說:“這個人以前還有點兒能耐,幫過我們一些忙,你們根據你們的具體情況可以試試。”這種說得半遮半掩的話,是一種職業習慣使然,意思就是這個人以前我們使喚還行,你們使喚的結果怎樣,就是你們自己的手段和運氣了,好壞都與介紹人無關。
都是搞這行的,能把他們用得著的人介紹過來,八成是有些事。不然,誰也不會犯傻,把自己手上正用得著的眼線搡給別人。馬沙斯果然有事,而且是他牽腸掛肚的事:他的兒子馬小沙因偷盜摩托車被西固公安分局給抓了。
馬沙斯講著一口帶濃重河州口音的普通話,中等個頭,身體壯實,高鼻深目,西域人的特征明顯,特別是那雙眼睛,透著陰惻惻的冷光,給人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楊一天一看這家伙就知道他是一個江湖上的老油子,他本來是求你給他辦事的,可擺出的卻是一副談條件、互相幫忙,并且是他能給你幫大忙的樣子。
馬沙斯家住臨夏州東鄉達板鎮下面的一個村子,是個大字不識的文盲,卻在十八歲就結婚生子,憑著自己的機警狡猾,練就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忽悠功夫。看到遠村近鄰的一些人因走私販毒暴富起來,他禁不住眼饞心癢,躍躍欲試。但他又看到遠親近鄰因販毒命斃他鄉,淪為孤魂野鬼,又膽戰心驚,他可不愿冒掉腦袋的風險。苦心鉆營之后,沾著天時地利之光的馬沙斯為他自己選定了一條中間道路,那就是找機會和警方合作一把,把自己想要的錢財、名聲弄到手,也活得風風光光像個人樣。
東鄉是臨夏州自然條件最艱苦的地方,這就迫使這里的年輕人出走他鄉,打工掙錢養家糊口。因自身的素質和社會的客觀原因,一些人走向邪路,淪為販毒分子。馬沙斯自然明白自己所走的這條模糊的中間道路,風險同樣巨大,搞不好,連怎么死的都鬧不明白,故時時提防,處處小心。
鄉親們所見到的是這家伙一年一個樣,衣著行頭洋氣了,新房子蓋起來了,說話的聲音變大了,媳婦是娶了又離,離了又娶……總而言之,有錢了。說他如何富起來的版本有好幾個,馬沙斯最愿意這樣,越神秘越好,云里霧里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如果讓這些鄉下人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那他距離完蛋的日子也就不遠了……
在鄉親們的眼里,馬沙斯可是個能干的人,會掙大錢,還特有能耐,就是被關進局子里的人,他都能想辦法給撈出來。這次輪到他撈他自己兒子了,便來到蘭州市公安局禁毒支隊,坐在了楊一天的面前。
在初次見面慣常的寒暄之后,便開始進入正題。馬沙斯說:“我以前幫當地的公家(臨夏人將警察稱為公家)弄過幾個像樣的案子,我想幫你們也弄上一個兩個的。”
“你給當地的公家弄的都是多大的?”
“也沒有多大,一般的也就是一兩公斤吧,再少就沒啥弄頭了。都一樣是跑路,要弄一次就多弄上些。我想楊大隊長在這上面的想法跟我老馬應該差不多吧……”
“說說吧,你能一次給我們拿來多少東西?”
馬沙斯知道眼前這位可是蘭州的公家,世面見得多了,一般的根本就沒瞧在眼里,不多說上些,怕吊不住這些人的胃口。沉吟半晌,馬沙斯抽了一口煙,伴著濃濃的煙霧吐出了重重的一句:“如果鉚勁兒弄的話,十來公斤應該不是多大的問題吧。”
非法持有五十克海洛因就可以殺頭,十公斤海洛因意味著什么,對大隊、對他本人又意味著什么,楊一天心里明白得跟鏡子一樣。楊一天給馬沙斯讓了根煙:“那就好好地往細里說說,弄成了對我們雙方可是都有好處的。”
“那我就不再繞什么彎子了,我的要求就是在見到東西前得給我預支些錢。楊大隊是這方面的行家,做這事,可是要花錢的。大買賣,理所當然花的是大價錢。不過呢,第一次打交道,價錢低一點兒也行。就算是交個朋友,以后的路還長著呢,是吧?”
楊一天便順著這個茬兒,把價錢壓到了每克十五元之下的價位。馬沙斯痛快地接受了:“就憑楊隊長這般爽快,你這個朋友我是交定了。我老馬除了認錢之外,也還認得朋友。老馬雖不敢妄談情義無價,但內心深處最崇尚的還是情義二字。以后合作的機會還多著呢……”
楊一天將此情況給支隊領導作了匯報。支隊領導與臨夏州的同行聯系溝通之后,確信此人可用,方才批準,但指出還需進一步考證:一是試試此人的能力;二是所動用的那筆錢對禁毒支隊來說可是一筆巨款,交給此人,可靠不可靠?否則,我們幾個肯定吃不了兜著走。
楊一天和宗道不敢馬虎,當天下午便上了蘭州市七里河區的五星坪,這里有很多當地居民建造的相對獨立的小院,大都在半山坡上,屬于歷史遺留下來的私人財產,可多半是沒有土地證的。在一棟高墻大院的門前,馬沙斯用身上的鑰匙打開了大門,里面一個東鄉人打扮的年輕女人出來迎接他:“當家的回來了。”
“我的女人。”馬沙斯介紹,然后對女人說,“把最好的茶給倒上,這是我兩個最尊貴的朋友,有啥好吃的全給端出來。”
院子里收拾得十分整潔,幾盆花草枝繁葉茂,看得出這里的住家生活在這個院子里已有些時間了。客廳里那張寬大的實木茶幾下鋪著一塊純羊毛地毯,沙發的樣式新潮時髦,彰顯出房主人的經濟實力。
片刻工夫,茶水點心都已上齊,三個人邊喝邊聊,很是投機。一頓茶喝下來,雙方便基本談妥了條件:先付七萬元的活動經費,等事成之后,如果確實是雙方敲定的十公斤,那就再付七萬元。這前后的十四萬元,就相當于協助警方破獲十公斤毒品案的辛苦費。
送兩位警察出來時,馬沙斯說:“看我這院子還湊合吧。就眼下這個價,不敢說百八十萬,五六十萬還不是順賣?我老馬再不顧,這個我經營了多年的窩還得顧吧。我老馬再膽大,誰的飯都敢吃,你們警察的飯吃的時候就不得不悠著點兒,小心好吃難消化。再有你們那錢,好拿嗎?燙手著呢。一旦事情弄砸了,老馬就該虧本了……”
楊一天不冷不熱地笑了笑:“你是明白人,但愿你拿錢的時候不要被燙著手才好。老話說:跑了和尚跑不了廟。”
“那當然。”馬沙斯皮笑肉不笑,“我那點兒小事還勞楊隊長費心了。”
“既然是朋友了,我們會操這份心的,你把你的事情往好里辦就是,我們頭兒要的可是結果。”
條件已經談妥,接下來便進入運作程序。在協助禁毒支隊辦案的名義下,通過協調溝通,馬沙斯那個因偷盜摩托車被抓起來的兒子,從西固公安分局放了出來。馬沙斯給楊一天打來電話表示謝意:“楊隊,你這么給我面子,哪怕是提著腦袋、做賠本買賣,也得把你們這樁事弄成,不然,以后你再見到老馬時,用鞋底子抽我老馬的臉就是。”
在接下來的七八月間,楊一天隔三差五地接到馬沙斯的情況報告,基本上是一會兒有情況了,隔了幾天,情況有了變化,還得等等,他現在待在云南,為這事忙著呢。
毒品案件的經營,可真得放長線釣大魚。有些案子,別說三五個月、半年一年,甚至更長時間都有可能。接到馬沙斯的情況報告,楊一天自然認為這很正常,以他一個緝毒警察的判斷:這個馬沙斯說不定還真的能給他釣上一條“大魚”來。
時間在忙碌中便到了9月。馬沙斯像突然消失了一樣,沒半點兒音訊,直到10號過了,電話終于來了,那聲音顯得很是疲憊:“我剛從云南回來,情況還不錯,15號一過,那邊的貨就應該到了,你們到時間做好接應的準備。”
9月17號,電話又來了:“18號上午有一批毒品從東鄉走蘭郎公路運出,經蘭州運往新疆,數量不少……”
將此情況向支隊領導匯報后,18號一大早,楊一天便調集隊上精干民警,分乘三輛地方牌照的汽車,趕往毒販子出東鄉進蘭州必須經過的蘭郎公路巴下段設下埋伏。上午10時左右,馬沙斯電話密報:“目標動身,乘坐一輛出租車,貨在車上。”
楊一天立即在公路上布下封鎖線。那輛出租車果然出現,見硬闖有被打成馬蜂窩的可能,便乖乖地停靠在路邊接受檢查。蘭州警察對這輛出租車進行搜查,果然查到一個裝有玉米棒子的編織袋,在里面發現二十五塊毒品。早已嚇得魂飛天外的乘客一會兒說那袋東西不是他的,一會兒又說那袋東西是替別人帶的,就是不承認這袋東西是他自己的。幾乎每個落網毒販都是這樣表演的。
回到支隊一過秤,整整十公斤,老馬這家伙還真能成事呢。打了一場大勝仗的楊一天自然高興。只是高興之余心里有些犯嘀咕:這么大的毒品案件,來得是不是太容易了些?
嘀咕歸嘀咕,此案的司法程序繼續進行。2001年9月22日,檢察院以涉嫌運輸毒品罪將蘭州警方抓獲的犯罪嫌疑人馬布拉批捕。
這起特大毒品案件破獲后,省廳、市局的獎金依規定發放到禁毒支隊,禁毒支隊也如約將另外七萬元獎金支付給了馬沙斯,期望他以后能夠為蘭州市公安局的禁毒工作發揮更大的作用。沒想到接下來的事情,卻朝另外一個方向拐去,并且是越拐越遠……
此案的疑點還是由楊一天最早發現的。
運輸毒品的馬布拉一口咬定,他就是在蘭州靠跑車為生的,9月15日這天遇到了長相如此這般、也說著一口東鄉話自稱姓馬的老鄉,有這么一件東西需要從東鄉附近蘭郎公路邊的一個木材廠運送到蘭州,那人說他很忙,又用得急,想請他幫個忙,定有厚報。就是在“厚報”的誘惑下,馬布拉18日一大早便從蘭州租了一輛出租車,趕到那個木材廠,果然見到那個老鄉。那人將一個裝得滿滿的編織袋放到了他的車上,再沒有過多的言語。
聽了馬布拉的描述,楊一天心下狐疑:怎么這個“老馬”越說越像馬沙斯?如果真是這樣,那里面的問題可就大了。隱隱感覺到此案有問題的楊一天便有了將問題弄清楚的想法和決心。楊一天把馬布拉描述的“老馬”和馬沙斯進行了細細的比對,比對到最后,兩個人的形象居然重合到一塊兒了。楊一天大吃一驚:這……這怎么可能呢?
身為一名緝毒警察,他十分清楚,十公斤毒品對涉案人的判決將是什么。這么大的案子,可是要殺人的啊。萬一殺錯了呢?萬一把一個無辜者當成罪犯給殺掉了呢?楊一天真的不敢再往下想了……于是,解決此案中的疑問,便成了楊一天那段時間壓在心頭最沉重的負擔。
解鈴還需系鈴人。解開此案中重重疑點的關鍵人物,還是那個為偵破此案提供重要線索的馬沙斯。可這位馬沙斯自打領走另外七萬元的獎金后,就很少主動跟楊一天聯系,更別提再見一面了。給他打電話,他卻避而不見,不是說在廣州,就是說在云南。這一天拖一天,越拖楊一天的心里就越發毛。越是回避見面,越說明此人心里有鬼,那鬼十有八九就出在自己經手的這樁案子上。
馬布拉涉嫌運輸毒品案已進入司法程序,檢察院在做起訴階段的準備工作時也發現了疑點,便詢問楊一天此案的偵辦經過。楊一天便如實地作了匯報。這次兜底匯報,楊一天給自己挖了一個大坑,咕咚一聲把自己和參與此案的戰友給裝了進去。為了填坑,楊一天、宗道和參與此案的緝毒警察一個一個被叫到檢察院談經過。檢察院問話的目的似乎只有一個,那就是經辦此案的警察有無違法行為,有了就絕對不客氣,依法辦事。
那樁十公斤特大毒品案的買家、賣家既沒有抓到,也無法說清,只逮住了一個運輸毒品的犯罪嫌疑人,其間便有一連串的疑問需要向檢察院、法院作出說明。楊一天面對一個緊接一個的詰問,有時候可真是無言以對……
為什么要給馬沙斯十四萬?
你這是緝毒還是購買毒品?
你們一直這么干的嗎?
這么干的目的是為了什么……
被逼急了,楊一天也火了:“你們以為禁毒工作好干嗎?你們有能耐咋不去抓兩個毒販回來問問。要是你們真的有什么證據能證明我違法犯罪的話,現在就把我銬起來得了,還坐在這里費什么口舌?”
楊一天畢竟是甘肅省公安系統赫赫有名的緝毒英雄,這一發難,反而把對方給鎮住了。檢察院知道楊一天扎手,便繞開此人,把他的屬下叫來問話。一些沒有經過這種場面的弟兄,精神和感情上都無法承受。從檢察院一出來,就打電話給楊一天訴苦:“隊長,他們怎么這樣對待我們呢?我們好歹還是警察吧?像審犯人一樣,真讓人受不了啊……”
楊一天知道,他是弟兄們的主心骨,他必須表現得堅強無比。“沒事,兄弟,這算得了什么?去問問老前輩們去,右派是怎么當的?牛棚是怎么蹲的?反革命的高帽子是怎么戴的?敵特分子是怎么挖的?真正翻江倒海、天搖地動的大運動沒遇上吧?眼下這點兒事情,還不是毛毛雨?好好配合檢察院的同志,就當做是一次案情匯報會。有啥事情說不清楚的,就往我這兒推。緝毒案有其特殊性,有的事情你們就是不知道,也不容許你們知道,懂不?”
楊一天底氣十足地打氣鼓勁,為的是讓那十來個跟著他出生入死、征戰緝毒沙場的弟兄們不要讓這場風雨擊倒。雖然如此,還是有一個無法承受壓力的弟兄因此舉止失常,不得不送去療養。后來雖然基本康復,但已不適應高度緊張的緝毒工作了……
不說清楚此案的原委,楊一天他們絕對是過不了檢察院這一關的。但楊一天也明白,檢察院這樣做不過是公事公辦,因為再往下一關的法院是需要他們去說清楚的。為了自己能說清楚,他們只能逼前面經辦此案的楊一天先說清楚,這是檢察院的職責所在。而且,從一定意義上說,楊一天還要感謝檢察院,正是他們讓楊一天明白了自己手中的案子有個大漏洞,而且有可能冤枉了好人。
為了給檢法兩院一個明確解釋,楊一天必須想方設法找到此案的關鍵人物馬沙斯。馬沙斯一天找不到,楊一天就一天交不了差——那十四萬元的公款可是通過自己的手交給馬沙斯的。此人不僅關系到他個人的身家性命,而且關系到隊上那幫弟兄們的前途命運。現在楊一天所能做的,只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戰。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個家伙揪出來。
楊一天咬牙切齒地下定了決心——
楊一天的那幫子弟兄咬著牙下定了決心——
于是,楊一天將全隊弟兄們分成兩班,一班應付檢察院,一班全力投入對馬沙斯的搜尋行動。
十公斤毒品是假的你信不
馬沙斯注定無處可逃。
這位自命不凡的玩家高手的失算之處在于,他低估了蘭州緝毒警察的耐力、韌性和能力。用欺詐手段得到那筆錢之后,馬沙斯當然想找一個安全之地銷聲匿跡。但作為一個甘肅農村的東鄉人,他目光所及也就是臨夏、蘭州了。正如臨夏人常說的那句話:小麻雀蹦得再高,也就是圍著屋檐下轉轉。
楊一天清楚這里人的習性,在檢察院那邊稍稍松緩一些之后,便和宗道帶著弟兄們一起壓了過去。楊一天定下的行動方案是立足臨夏,輻射東鄉、和政、康樂三縣。他將弟兄們分成兩個小組,每天的工作就是駕車分頭在臨夏街頭游弋,指望能在這座號稱西北旱碼頭的城市中找到馬沙斯的行蹤。
12月底的一天,心情如同陰冷的天空一樣陰郁的楊一天,如往常一樣,開著車帶著兩個弟兄游走在人來人往的鬧市街頭。中午時分,太陽沒精打采,像是位疲憊的遠行者,只有樣子,沒有多少內容。躺在車內,裹著棉衣,開著暖氣,連日來緊張工作的楊一天被昏沉的睡意所困擾……
汽車行駛到一個菜市場附近時猛地顛簸了一下,半夢半醒的楊一天豁然清醒了過來。一輛從前面駛過來的嶄新的黑色桑塔納轎車引起了他的注意。這不僅是一輛新車,而且肯定開出來沒有幾天,因為這輛車連牌子都沒有來得及上。楊一天對車的興趣很快就轉移到駕駛者身上,這一看之下,楊一天只覺得一股強大的電流瞬間從腳底直躥頭頂,全身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因為激動和緊張,連聲音都有些顫抖:“馬……馬沙斯……”
聲音雖然不高,但全神貫注搜索街道兩邊的同車弟兄還是聽得十分清晰,齊聲應道:“在哪兒?”
“在那輛剛過去的車上。快,快,掉頭!那輛車——”
掉頭可以,卻快不了。因為這里是市場,還是菜市場。菜市場車多人雜,當心急火燎的一車人將車頭掉過來時,剛才那輛黑色桑塔納轎車早已沒了蹤影。望著人來車往的街道,車內的幾個緝毒警察面面相覷。楊一天吼道:“往前開,我就不信他能長翅膀飛了!弟兄們,都給我盯好了,沒有牌照的新桑塔納轎車,黑色的,誰第一個發現,我抽屜里那條還沒有開封的‘黑蘭州’就屬于他了!”
“好——”眾人一陣歡呼。
但是,幾個小組分片包干,將臨夏的幾條主要街道來來回回劃拉幾遍,也沒能發現那輛新車。中午碰頭吃飯時,楊一天和宗道等弟兄們商量,認定這家伙絕對沒有發現蘭州緝毒警察的可能,也就不會躲避到哪個旮旯里去。
那么,一輛新車最有可能去的地方有哪些呢?那就看你屬于哪種性格的人了。穩妥型的當然是掛牌照;激情型的那就是先找個地方把車內的裝潢搞定了再說;顯擺型的則是叫上幾個朋友擺一桌酒熱鬧一番,以示慶賀,名曰“暖車”。
楊一天有主意了:“掛牌子少不了跟警方的人打交道,馬沙斯本來就是臨夏州警方的朋友介紹過來的,在這里應該有熟悉的警察,買車掛牌子有可能去找他們幫忙,至于裝潢,他有可能會去那些警察熟人推薦的地方。老宗,不要驚動臨夏禁毒的同行,通過刑偵方面的熟人打聽一下他們臨夏警察常去修車的地點有哪些就行了。”
不久,宗道回來了,手里拿著一張紙遞給楊一天:“這些裝潢修理部,都是他們經常去的。”
“那我們就先查這幾個點,為了確保打擊力度,現在將兩個組合二為一,前后保持一兩百米的車距就成。”
楊一天帶著兩車互為策應的兄弟,按照紙上記下的修車裝潢部一家一家往下查找。當他們的車開進第三家裝潢部時,一輛黑色的桑塔納新車四個車門大開,一幫子工人圍著那輛車正忙著收拾呢。
“停車——先不要下車,呼叫宗隊那輛車跟上!”指令下達之后,楊一天便在車內細細觀察。很快,他發現了站在離車不遠臺階上的一個中年人,看到那東鄉人特有的面部輪廓,楊一天差點兒從座位上跳起來:“就是他!”
此時宗道已經趕到了。楊一天指示:“看到臺階上那兩個聊天的人了沒有?穿銀灰色風衣的就是馬沙斯,和他站在一起的那個人好像是臨夏禁毒支隊的支隊長老尹。”
“那怎么辦?”
“一起帶走。不過我就待在車里不出來了,我倆認識。好,行動吧!”
楊一天一聲令下,自己的車緩緩滑向那輛正裝潢的新車的右面,直接攔住了車頭,這一招是防止馬沙斯狗急跳墻,駕車逃竄。就在馬沙斯的注意力被橫在自己車前的舊車所吸引的同時,一輛看上去同樣破舊的汽車已悄沒聲息地開到了臺階前,車門突然大開,四個健壯的漢子撲到跟前,兩個對付一個,轉眼間便將還沒有反應過來的兩人制住。右面車內跟著跳出兩人相助,將馬沙斯扯進車內。
和馬沙斯站在一起的男人厲聲喝道:“你們是什么人,想干什么?我是警察!”
楊一天的幾個弟兄虎著臉只動手不動嘴,在那幾個裝潢工人愣神的時候,已經給他戴上了手銬,馬上拖進了車內。兩輛車的車門關好之后,一個年輕民警亮了證件:“警察!這是涉案車輛,得馬上開走——”說罷,他跳上車去發動引擎,緊跟著楊一天的那輛車后上了公路。
兩輛舊車中間,夾著一輛連牌子都還沒有上的新車,行駛在臨夏城的街道上。一上車,馬沙斯的額頭上便冒出汗來:“楊……楊隊,招呼一聲,老馬就會跑到你跟前了,用得著這么大的陣勢嗎?”
“老馬啊老馬,可真有你的。我老楊還算對得你起吧,該放的放了,該給的給了,搭錢搭物還讓我把人都搭上了你才滿意?這樣做你也太不講交情了。你可能忘了我老楊是干啥的。閻王爺跟前的勾魂鬼,你想不見,能行嗎?”
馬沙斯干笑:“就是……就是,嘿嘿……我老馬也是個不怎么服輸的人,可楊隊你這樣的人我老馬服了!如果當警察的都像你這樣,我老馬怕早就死翹翹了。”
楊一天給馬沙斯嘴里塞了一支煙,但并不點著,“你少給我戴高帽子,我對自己幾斤幾兩還是有個底數的。看在我們從沒虧待過你的份上,我倆再好好合作一把,怎么樣?”
“楊隊長可真是抬舉老馬了,老馬不能給臉不要臉。江湖上不是有句話叫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嗎?那就按楊大隊說的開始合作吧。”
“這就對了。”楊一天打著打火機,給馬沙斯點上煙。
馬沙斯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把你們抓的那個人一塊兒帶到蘭州,他可是真正的毒販。”
“哪個人?”
“就是剛才在和我在一塊兒,讓你們抓住的那個人。”
“胡說吧,那個人不是警察嗎?”楊一天被這話嚇了一跳。
“警察咋了?警察就不能販毒?像你楊大隊這樣的警察相信不會,但你敢保證別的警察也像你一樣?”
楊一天讓這句話給噎在了那里,半天才說:“我們也不能因為你的一句話就把人抓走,我們需要證據。”
“證據以后會有的,楊大隊你就相信我一次好嗎?”
“相信——但得等證據落實之后才能動手,畢竟我們是同行。抓錯了人,可是吃不了兜著走。”
“那好吧,既然楊隊長仁義,我就不多嘴了。能不能透個風,你們費這么大的工夫找上門來,該不會只是為了想見老馬一面吧?”
“別揣著明白裝糊涂,找你的原因還不就是那事,不久前咱哥兒倆合作過的事。”
“嘿嘿……老馬知道你楊隊遲早是會找上門來的,沒想到來得這么快。說實話,從見你第一面,我就有一種預感,跟你這樣的爽快人打交道,一旦失手,便是玩完,命中注定你楊大隊是我老馬的克星啊。”
說話之間,楊一天的手機響了,是老宗打來的:“這個自稱尹支隊長的人怎么處理,他說他認識蘭州市公安局禁毒支隊的楊一天。”
楊一天沉吟片刻:“那就先帶到臨夏州公安局,叫他打電話讓局里的人帶證件出來接人,就說這樣做是為了他的人身安全。”接著又叮囑一句,“一定得拿上他的工作證,看仔細了是這個人才能放手。”
宗道明白楊一天的用意,知道這是為了把事情做得鄭重其事不露痕跡,還一定得讓尹支隊長這個老江湖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宗道便將他的那輛車直接開到了臨夏州公安局門口,把自己的電話遞給尹支隊長,讓他打電話喊他的同事拿著他的工作證出來接人。一會兒,果然看到一位身著警服的中年女人小跑來到門口東張西望的。宗道面帶微笑地迎了上去:“是小王吧?是給尹支隊長送工作證的吧?讓我看一下就行了。”
小王雖然面帶疑惑,還是把手中的一本警官證交到面前的陌生男人手上。宗道裝模作樣地看了個清楚,然后鄭重地還給了狐疑不定的小王:“還真是你們的頭兒呢,行了——”
讓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弄得莫名其妙的小王站在那里不知是走還是留。宗道沒等她說話,便轉身朝那輛破舊的桑塔納轎車走去,拉開車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尹支隊,請下車。”宗道滿臉笑容地握住他的手,“咱這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啊。”
在自家公安局門口,在自己同事的面前,尹支隊長知道該怎么配合老宗這份送到門口的熱情,作為一隊之長,他不能在自己屬下面前丟臉。他壓住滿腔怒火,客客氣氣地跟把自己押回來的蘭州同行告別。等宗道上車走遠了,尹支隊長轉過身大踏步走進公安局,已是一臉的鐵青,嚇得那個女警手足無措,倒像是她做錯了什么事情一樣。
后來事情的發展還真如馬沙斯所言,這位臨夏州禁毒戰線上的驍將,竟然被假毒品斬于馬下,并且是一劍穿心,連半點兒救都沒有。而那起假毒品大案的制造者就是馬沙斯。馬沙斯憑著他那并不高明甚至有些笨拙的伎倆,在甘肅的禁毒戰線上制造了一場又一場風暴和地震。如果不是遇上了他命中注定的克星,被他和緝毒警察“合作”送進去的幾個“毒品犯罪嫌疑人”,保不住就有人頭落地的危險……
從臨夏到蘭州,四個多小時的行程中,楊一天、馬沙斯兩人高一句、低一句、深一句、淺一句地你來我往,唇槍舌劍。當這三輛車風塵仆仆開進蘭州城時,已是黃昏時分。望著烏云籠罩之下的蘭州城,楊一天問:“老馬,你怕有段時間沒有來蘭州了吧?”
馬沙斯想了想:“也就是上次見你之后。”
“這次怕得在蘭州待上一段時間了。”
“該不會是有來無回吧?”
楊一天望著城市上空的烏云,意味深長地說:“是不是有來無回,只有老天保佑了。”
有了這一路的鋪墊,當馬沙斯真正坐在蘭州市公安局禁毒支隊的訊問室中,已經相當安靜了。楊一天和馬沙斯繼續著他們早已開始的話題,抽著煙,喝著茶,只是氣氛沉悶了許多。馬沙斯很感謝楊一天對他生活上的照顧和人格上的尊重,十分明白此時真話比假話管用,便選擇了說實話:“楊大隊,你確實是一個真正的警察,你的感覺是對的,上次給你弄的那十公斤毒品確實有問題,是假的。”
楊一天夾著煙的手抖了一下,他最擔心、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真的成了現實。“十公斤全是?”
“差不多吧,就是邊邊角角涂抹了些,為了應付抽檢。”
“你對我們的程序挺在行的。”
“賣肉的怎么也得認識個斤兩吧。”
“為啥要這樣做呢?”
馬沙斯苦笑:“還不是讓錢給害的……”
“那個給你送貨的馬布拉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大街上,只要在大街上找個人把貨送到你大隊長的手上就成了,還能挑挑揀揀?總不能讓我老馬親自送來吧?”
“像你這樣不地道的做法,遇著誰誰倒霉,倒了霉的那個人能不把你揪出來嗎?”
“那也不見得。”
楊一天立即將這一重要情況通過支隊、市公安局,迅速上報省公安廳。省廳禁毒部門馬上召集蘭州市公安局禁毒部門的領導和相關人員,在特邀監察人員的監督下,對已經密封入庫的蘭州“2001·9·18”特大毒品案中所繳獲的十公斤毒品啟封重新檢驗。眾目睽睽之下,再不是以前通常的邊角取樣檢查,而是從中間橫切全檢。自此案之后,為了杜絕假毒品的再次作祟,公安部門對收繳的毒品全部采取此種方式進行檢驗。
此次檢驗的結果,讓眾人面面相覷:“9·18”蘭州毒品大案所繳獲的十公斤毒品,僅邊角上涂抹著海洛因,里面全是撲熱息痛。也就是說,蘭州“9·18”特大運輸毒品案是樁地地道道的假案。
天啊——與此案有關無關的警察聽到這個消息,一片嘩然……
甘肅省公安廳、蘭州市公安局最高領導接到此案的專題報告后,拍案而起:徹查此案,以此為契機,整肅禁毒隊伍中出現的問題,對于涉及違法的民警堅決依法處理,以儆效尤。不過,領導們沒有忘記加上一條保護性措施:整頓工作中分清主次,注意保護同志們的積極性不受挫傷。
一場撼動甘肅警方禁毒隊伍的暴風雨呼嘯而來……
相關部門的法律程序馬上緊急剎車——
“9·18”運輸毒品案涉案嫌疑人馬布拉已由市檢察院向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公訴,并且進入一審程序,接到公安局的情況通報后,法院立即召開緊急會議,停止對此案的審理,依法退查。
市局主管領導、支隊領導根據楊一天匯報的情況和對“9·18”毒品大案繳獲毒品重新查驗的結果,指出下一步的工作重點是追回被馬沙斯以獎金名義騙走的十四萬元公款和深挖余罪。
追款的任務自然由楊一天他們承擔。楊一天、宗道和支隊領導商議后,確定了迂回前進、異地釣魚的工作思路。有那輛還沒有掛牌照的新車打底,楊一天、宗道兩位主要當事人心里多少還踏實一些。兩人私下盤算:就是處分下來,讓他們兩人分擔著賠償這筆公款,也不至于傾家蕩產、家人生活無著落吧。何況,他們手里捏著馬沙斯,他怎么吃進去就一定讓他怎么吐出來。
在和馬沙斯的較量中,楊一天、宗道自認為差不多掌握了此人的習性。兩人便一同來到訊問室,就上上下下領導、同仁對這起特大假毒品案的激烈反應、利害關系、嚴重后果與馬沙斯做了很坦誠的交流溝通,就是讓他有這么一個感覺:全局上下,恨聲沸騰。只有好好配合,他才有可能避免有來無回的結局。
在好一番討價還價之后,愛錢如命的馬沙斯權衡再三,答應再與楊一天他們合作一次。上次合作是為了吸錢,而這次合作是為了吐錢。因此案的特殊性,前期對馬沙斯的工作一直處在秘密狀態,與其家屬的隔絕為后來工作的展開提供了成功的保障。
2002年元月初,蘭州市檢察院以販賣毒品罪,批準對馬沙斯依法實施逮捕。當馬沙斯用顫抖的手在逮捕證上簽上自己的名字時,對這方面一知半解的馬沙斯所能明白的就是:這檢察院一批捕,他漫長的苦日子還在后頭呢,說不定離死期也不太遠了。為了讓苦日子短一些,甚至讓那個死期遠遠地離開自己,沒有文化卻精于世故的馬沙斯堅定了合作的決心——合作也許還有一線生的希望,不合作怕一點兒生的希望都沒有。
2002年元月中旬的一天,宗道將一部使用神州行電話卡的手機遞給馬沙斯:“老馬,那就請你給家里打個電話,現在我們就去定西。”
馬沙斯在電話中告訴他的家人,他因販賣毒品,讓上海市公安局在定西給抓了,這下麻煩是大了,萬幸的是他們已答應交錢就放人,并且必須是今天,過時不候。“你們要看我,怕就得來上海了。那個地方人生地不熟的,這條命怕就扔在那兒了。求求你們,快點整上十四萬元現金來定西,到定西就打這個電話。一定要快,慢了就來不及了……”
掛斷電話,楊一天、宗道帶著弟兄們,分乘兩部舊桑塔納直奔定西而去。一個多小時之后,兩部車已經開進了定西城。他們一家一家賓館地轉悠,幾乎將定西城轉了個遍,最后將落腳點定在了定西城一家剛開業不久的賓館。這里緊靠馬路邊,左右兩道門出入方便,是他們上演這出好戲的理想舞臺。開場的鑼聲已經敲響,就等兩邊的角兒上場了。
中午過后,楊一天在房間里陪著馬沙斯喝茶聊天,等東鄉來人的消息。下午3點多,那部專為此次行動購置的手機響了,是馬沙斯的親戚打來的:他們就要到定西了,問到什么地方找他。
馬沙斯用眼神請示了一下楊一天。楊一天用手勢回答:就這兒——
馬沙斯便說出了這家賓館的名字。
楊一天吩咐弟兄們作好準備,拿足精神迎接尊貴的客人,各就各位,嚴陣以待。然后他問馬沙斯:“你家里人今天一定會趕來吧?”
“錢雖然是爺,但為了命,爺爺還得給命讓路吧?楊隊你遇到這樣的事,是跟我一樣呢,還是另有高招?”
“如果有這種事情,我老楊的結局很可能還不如你老馬。”楊一天幽幽說道,兩只眼睛死死地盯住馬沙斯,“因為不僅我沒有錢,我的家屬也沒有錢。這不僅是我,也是我們領導要把損失的錢追回來的理由,花再大的代價也要追回來!”楊一天重重地喘了口氣,“如果公款追不回來,不僅僅是我這個辦案人完蛋,我們領導也要跟著倒霉。不過,完蛋得最徹底的怕就是你老馬了。”
一會兒,宗道過來告訴楊一天:“老鄉來了。”
楊一天起身踱到窗前,朝下一看。雖然有心理準備,但還是吃了一驚:只見賓館門口兩部面包車跟前站著二十多個東鄉人。
“宗隊,你下去迎一下,讓當事的、拿錢的人上來就成了,以免人多亂哄哄,不知聽誰的好了。”停了一下他又說,“讓特警上來。”
宗道領命而去。轉眼之間,門口便響起“報告”聲。兩名頭戴鋼盔,身著防彈背心,肩挎微沖,身材高大魁梧的特警奉命進來:“請楊隊指示。”
“你們兩個人的任務,就是無論發生了什么事情,也一定要像保護自己的安全一樣保護好老馬的安全。沒有我的命令,老馬和你們兩人不許離開這間房子一步。”
說罷,楊一天去了隔壁的大套間,那是雙方交鋒的主戰場。坐定之后,一支煙在手,當這支煙快抽完的時候,宗道引來了東鄉人衣著打扮的一老一少,是馬沙斯家的親戚。楊一天把事前編排好的說辭說了一遍。來人對故事本身沒有多大興趣,他們關注的是馬沙斯在不在這些外地人手上,如果在,是不是交了錢就可以放人。楊一天的故事一講完,那老者便慢騰騰地提出能不能見上馬沙斯一面。
“行啊,這有什么不行的。”楊一天顯得很大度。“人等會兒就讓你們帶走,見一面完全可以。宗大隊,現在就帶這兩位鄉親去見老馬。”
宗道會意,馬上請兩位東鄉人去看馬沙斯。走到門口,宗道敲門,里面一聲暴喝:“誰?”
“我,宗道。”
門拉開了,“宗大隊請進。”
放進宗道,特警用微沖的槍管隔開后面跟著的兩人,低聲喝道:“什么人?你們是干什么的?”
兩個老鄉被嚇了一跳,連忙向宗道求援。
“是楊大隊讓我領著兩位來看一眼老馬,他們是親戚。”宗道解釋。
“那就只許看一眼,不許說話。”
進去之后,果然看到坐在沙發上的馬沙斯。見他們進來,馬沙斯立起身來,想上前迎接,但被他身后持槍的特警按住了。馬沙斯只來得及說了一句:“老人家,謝謝了啊——”
特警立刻打斷他們的對話:“不許說話!”然后拉開門,把兩位老鄉推了出去。
回到大套間,楊一天迎住宗道帶著的兩位:“見著老馬了吧,我們照顧得還好吧?”楊一天邊說邊讓座,“老人家,其實我們和老馬是多年的朋友,老馬這些年來在工作上幫了我們不少的忙。沒想到這次給我們弄了些假東西,還從我們這兒弄走了十四萬塊錢。領導生氣了,非要我們找老馬問個究竟。我想老馬也不是故意的,可能也是上了人家的套兒。我知道那些假東西也不是他做的。合作這么多年了,還沒有出過什么差錯。可這次……我和宗隊長在領導面前好說歹說,才討來現在這個結果:退回我們的錢,老馬走人,從此井水不犯河水。我想老馬在電話里給老人家說明白了吧?那就辦手續:交錢放人。老人家,你說這么辦成不成?”
“楊大隊是個痛快人,就按你的話辦,交錢走人。”
楊一天緊緊地握住老者的手:“那就勞駕老人家和宗大隊辦理交接手續,我出去一下——”
一出門,楊一天立即來到隔壁的房間,走到馬沙斯跟前:“老馬,情況有些特殊,為了你的安全,暫時委屈你了。可不敢出聲,這兩個弟兄是我從特警隊借來的散打高手,聽說下手特別重……”
“嘿嘿……到這份兒上了,不聽你的,能聽誰的呢?”馬沙斯苦笑。
說話間,楊一天變戲法一般拎出一個黑色頭罩,罩在了馬沙斯的頭上。那兩名特警一邊一個,像拎麻袋一樣拎起馬沙斯跟著楊一天就往樓下走去。后院停著的兩部舊桑塔納轎車已經發動,只等一聲令下。這是成功的第一步,就看后一步宗道的動作了。
樓上,那個跟在老者身后的小伙子將手中的蛇皮袋交給了宗道。宗道打開一看,是一摞摞的舊票。在緝私隊干過的他一眼看出都是真幣,順手交給了站在旁邊的小張:“去交給楊大隊,看有沒有假幣。”
“不會的,都是真錢,誰敢拿假錢給你們,那不是找不自在嗎?”老者說。
“人心叵測啊,老人家,如果不是跟我們合作了多年的老馬給我們弄來十公斤假貨,也就不會有今天這事了。”
一句話便把老者噎在了那里。
“老人家先坐一會兒,我還有幾句話跟老馬說說,說完你們把人領走就是。”宗道出來后拉上門,推開隔壁房門,又啪的一聲關上,然后輕手輕腳地下了樓梯。他知道,那兩位送錢的鄉親一定豎著耳朵在聽他的動靜呢。下了這層樓后,他才如飛一般跑向一樓,奔向后院自己的那輛車。
兩部車以最快的速度離開賓館,離開定西城,開上返回蘭州的高速公路。在飛馳的車上,宗道打開手機的后蓋,從里面拔出那個只通過兩次電話的神州行手機卡,搖下車窗,扔了出去。當自己的車駛入蘭州城高速公路的入口時,楊一天才長長出了一口氣——被老馬騙取的公款成功追回,至少面對檢察官的時候,這事能說得清了。否則的話,自己經手的十四萬公款不知去向,追究下來是要坐牢的,而且和這件事有關的人誰也脫不了干系。
馬沙斯的供述讓楊一天渾身冰冷
蘭州市公安局禁毒支隊破獲的“9·18”假毒品案的脈絡經過一個多月的梳理,已經摸得清清楚楚了。那就是馬沙斯為了巨額獎金,給禁毒支隊設下了一個大套。前期的把戲、做作,只是這個大套的前奏和鋪墊。熟悉公安緝毒工作程序的馬沙斯演技老到,竟連在這條道上行走多年的楊一天都被蒙蔽了。
馬沙斯的思路非常明確:用最少的成本獲取最大的收益。他還振振有詞:“你們警察完成的是任務,數量弄夠了就行。反正查獲的毒品到時間都得一把火統統燒掉,質量是好是壞還不一個樣,把數量湊夠不就成了?”
就是為了湊夠十公斤毒品的分量,馬沙斯買來同等重量的去痛片,放進蒸籠蒸軟后,用特制模具壓制成塊狀,在周邊四角涂抹上海洛因水,外面再用膠帶紙封包,一塊重四百克的“海洛因”就這樣在馬沙斯的作坊里炮制了出來。
馬沙斯把制作這些毒品的累活交給他的一個同伙,他自己在那幾天最主要的活計是物色一匹運送這些毒品的“騾子”。“騾子”是販毒道上對那些運送毒品人員的稱呼,真正的大毒梟是不會讓毒品沾身的。運送毒品的“騾子”只知道將毒品從某處送到某處,到了地方就算完事,拿錢走人,其他的一概不管不問不知。一旦翻船,警方能打擊處理的也就是那匹運輸毒品的“騾子”,觸及不到后面真正的毒梟。
一些人確實是為掙錢自愿充當“騾子”,但也有一些善良、無辜乃至愚蠢的人們,一個沒小心,懵懂之中便成了毒販借用驅使的“騾子”,甚至成了警察捕獲的嫌疑人,成了法律的祭品。這不是傳說中的故事,而是2001年在甘肅販毒黑道上、禁毒戰線上、法院審判庭上連續發生的幾起相似的案子。之所以相似,是因為這些案子中的毒品都來自同一個“導演”馬沙斯。
馬沙斯在蘭州街面上轉悠了幾天,便物色到了一匹“騾子”——他的東鄉老鄉馬布拉。馬布拉在蘭州七里河區城郊結合部跑摩托車拉客,一天也就能收入幾個小錢兒。馬沙斯丟出一萬元運送費,自是大大的誘惑了,結果便成了一條上鉤的大魚。販賣五十克海洛因便可判處死刑,在“涉馬”的幾樁毒品案中,可是清一色的公斤級毒品大案,那“幾匹”被馬沙斯誘騙來的“騾子”沒有被立馬喀嚓掉,只是到閻王殿前走了一遭,已屬不幸中的萬幸了。
這個馬沙斯可真稱得上是勾魂惡鬼。每一匹“騾子”物色到手,便導演出一樁特大毒品案,便有緝毒警務人員立功受獎,便有政府人員高調的贊揚,媒體隨后跟風鼓噪,同時便有一個無辜者被送上被告席……
罪惡歸罪惡,人格歸人格。對人格的尊重,對民族風俗習慣的尊重,既是對對手的尊重,亦是對自己心目中那個“人”字的尊重。楊一天對馬沙斯人格上的尊重和生活上的關照,讓馬沙斯甚為感激,便想著要為這個警察做點兒什么。
基于這種心理,2002年5月的一天,馬沙斯笑嘻嘻地對前來訊問的楊一天說:“楊大隊,春天都來了,好歹也得給你這個老朋友送點兒什么吧,不然你會認為我除了吃你的、喝你的、給你添麻煩外,一無是處。”
楊一天只是淡淡一笑,既看不出迫切的期盼,也瞅不見半點兒的驚奇。那意思像是在說:有啥就說吧,什么我都知道,之所以等到現在,是想讓你自己說。不是我不知道,是我在給你面子,不是我感謝你,是你得感謝我。
對于馬沙斯來說,在楊一天這里是走了麥城,但在此之前可是過五關斬六將,一路春風得意,凱歌高奏。兩人你一支煙我一支煙,煙霧繚繞之中,馬沙斯終于開口了,一樁接一樁驚天毒品假案,聽得楊一天渾身冰冷……待煙蒂滿盤,滿屋煙霧散盡之時,楊一天拍了拍馬沙斯的肩膀:“兄弟啊,你可真是一個有本事的人啊……”
“9·18”蘭州毒品大案中那個因涉嫌運輸毒品罪于2001年9月22日被蘭州市檢察院批準逮捕的馬布拉,于2005年6月17日無罪釋放。2006年3月10日,馬布拉向蘭州市人民檢察院提請國家賠償申訴。蘭州市檢察院審查后認定:馬布拉的人身權利受到侵犯,應獲得賠償。以2005年全國職工日平均工資73.3元計算,馬布拉獲得了101408.9元的賠償金。
此人因一萬塊錢的誘惑身陷囹圄,差點兒命喪黃泉,又因此冤獄獲賠十萬元的巨款,命運上的冰火兩重天,令人深思……
臨洮縣公安局的3669克毒品大案
“咣當”一聲,甘肅省臨洮縣公安局看守所那扇沉重的灰色鐵門打開了,一個身材單薄、留著平頭的年輕人拖著沉重的腳步挪出高墻下的鐵門,他那雙顯得迷茫而憂傷的眼睛里噙滿了淚水。
這是2003年2月4日,冬日正午的陽光照射在他蒼白的臉上,望見不遠處親人們熟悉的身影,他蹣跚的步伐加快了許多。
鐵門對面十多米處是一道粗粗的黃色警戒線,外人不得逾越。那個從監獄里放出來的年輕人淚流滿面,他看清楚了簇擁在警戒線外的十幾個翹首企盼的人中,有白發蒼蒼的父親,有情同手足的弟弟,還有朝思暮想的妻子和五歲多的女兒。他們一個個跟他一樣,早已是淚花滾滾。突然,人群中響起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爸爸——”五歲的女兒不顧一切地越過警戒線,沖向那個年輕人。年輕人丟掉手中的行李,把女兒緊緊抱在懷里,父女倆哭作一團。警戒線周圍的人們無不為之動容……
就在幾分鐘前,甘肅省定西地區中級法院派來的法官在高墻內向他宣布:荊春鋼運輸毒品案是由臨洮縣公安局原分管禁毒工作的副局長段開泰和該局禁毒大隊隊長王世義伙同馬沙斯共同策劃、蓄意制造、全程控制的一起案件,被告人荊春鋼無罪,當場釋放。
因“參與”一起涉毒3669克的特大販毒案被判了死刑的荊春鋼聽到宣判后,目瞪口呆,以為自己是在做夢,直到看守所的民警催促他收拾行李時,他都不相信這是真的,嘴里喃喃地說:“我釋放了,無罪釋放了。我可以出去了,這是真的,是真的……”
2001年8月11日傍晚,該是出租車司機荊春鋼和弟弟荊愛民交車換班的時間,可是荊春鋼沒有按時回來,也沒有打一個電話。打他的手機,手機關機。一家人心急如焚,忙四處尋找,終于找到了一個認識荊春鋼的出租車司機,他說當天早上還見過,后來就不知道了。
那一夜,全家人能出動的全出動了,他們四處奔波,多方打聽,整夜無眠。第二天一早,大家接著分頭尋找,可是從早找到晚,仍然沒有半點兒音訊,只得報警。第三天,荊春鋼還是沒有下落,警方也沒有點滴信息的反饋。一種不祥的預感壓在每一位親人的心頭, 在這座城市,搶劫出租車司機甚至劫車殺人可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第四天,在旁人的指點下,荊愛民去了移動公司,查了荊春鋼8月11日的手機通話記錄。在通話記錄中,荊愛民看到了一個從臨洮打入荊春鋼手機的電話號碼。他們懷疑,荊春鋼的“失蹤”可能與臨洮有關。
荊春鋼的父親和弟弟立即乘車來到人生地不熟的臨洮縣城,一路打問到臨洮縣公安局。剛進大院,荊愛民的眼睛亮了:“爸,那不是咱家的車嗎?”
老爺子連忙奔過去看了個仔細,可不就是那輛全家人賴以生存的紅色夏利。“老二,我們找對了,我們找對了啊!車在人就在,趕緊進去問問。”
不問不知道,一問可真的嚇了一大跳。老爺子更是大驚失色,長嘆一聲跌坐在地:“我的娃啊……怎么會有這檔子事呢……不會的,打死我也不相信啊……”
他們被告知,荊春鋼因涉嫌販運毒品已被刑拘,夏利車被扣押。再打聽,更讓他們七魂嚇掉了三魄:據說從荊春鋼的夏利車上共查獲九塊“毒品”,共計三千多克。荊氏父子知道這三千多克毒品是個什么概念,砍幾次腦袋都夠了。
那么,荊春鋼是怎樣“失蹤”的,又是怎樣走向“販毒”之路的?在后來警方的訊問筆錄上能見到個大致的過程——
東西是一個租車的人放在我車后座墊底下的。這個人我是第二次見,只知道他姓馬,具體姓名和家庭住址我不知道。這人四十歲左右,很結實,留寸頭,闊臉。半個月前的一天下午,我跑出租車時,在蘭州市五星坪附近拉上這個人。他問我:達板你去不去?
我說:去——你給多少錢?
他說:一百元。
我說可以,就拉他去了達板這個地方。在蘭州過了洞子后,他問我:槍,你敢玩嗎?
我說:敢。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我:有一筆掙錢的買賣你敢做嗎?敢不敢背大煙去?
我說:敢。
他說:走一趟給你五千元。
我說:可以。
于是他問怎么聯系,我就把我的傳呼號留給了他。走了大約五六十公里,他說到了。于是我就拐進公路邊的一條土路,進去一公里后他下車說他去坐渡船過洮河,給了我一百元錢,我就返回了。
今天(指8月11日)11點左右,我接到傳呼,就回了電話。是前次我送去達板的客人,他讓我把車開到濱河飯店等他,他今天要用車。于是我把車開到濱河飯店,等了一會兒他來了,他對我說:咱們走吧。
我知道他要我去給他拉東西,我也就沒敢多說,開車上路。他說從文化宮這條路走,于是我開車從文化宮走,經過清水營、大煤山,從洞子口上邊的路過來了。繞過了洞子口,走到半路,他說:價格就是咱們以前談的價格,東西不多。
我說:這個價格不成,能否再加些,或給我先付一千元的定金。
他說:不行。
我也就沒再說啥,直接把車開到了前一次停車的地方。這時他用手機聯系,說:我們來了,你過來……其余的話我沒聽清。他下車朝前走了兩百米左右,向右拐了個彎,我就看不到他了,只聽見一陣摩托車的聲音,沒有見到騎摩托車的人。過了一會兒,他就提一個深藍色的提包過來了,到了我跟前他對我說:東西放哪兒,是前邊還是后邊?
我說:你放在后面吧。
他就把后座墊掀起,把包放到里面。關上門后他對我說:你拿上這八十元錢先走,我后面有車。
我問:到蘭州怎么辦呢?
他說:到蘭州后用傳呼聯系,你把東西拉到石油大廈。
于是我就開車走了,走了沒多遠就被抓了。
荊春鋼作了上述交代后被關進臨洮縣公安局看守所。
僅從這段訊問筆錄的字面上看,不難看出荊春鋼知道運送的是毒品并且為此還討價還價,他參與販毒是不爭的事實。但是,這個只收了八十元的出租車司機在這段筆錄上簽字畫押,是刑訊逼供的結果。
禁毒大隊破獲一起特大販毒案,繳獲海洛因3669克,抓獲販毒分子一名,運送毒品的夏利車一輛。消息傳出,臨洮縣公安局上下歡欣鼓舞,上級公安機關的賀電也很快傳來。
“緝毒英雄”橫空出世
“販毒分子”被判死刑
臨洮警方對這次緝毒行動是這樣記錄的——
2001年8月11日中午12點,甘肅省臨夏回族自治州東鄉縣境內的達板鄉科妥渡口,一輛紅色夏利出租車中下來一位體態較胖的中年男子,男子上了擺渡船,出租車則在原地等候。大約二十分鐘后,中年男子回轉,將一個藍色提包放到出租車后排座下,看著司機發動汽車朝蘭州方向駛去。
開車的司機名叫荊春鋼,今年三十歲,是蘭州某出租車公司駕駛員。當天下午一時許,荊春鋼駕駛汽車來到臨洮縣沙塄村,再走幾百米就是212國道了。此時,一輛豐田客貨車突然從路邊沖出橫擋在路中央,車上及路邊沖出七八個人,上前對出租車進行了搜查。很快,有人在車后座下發現了內裝九塊可疑物品的藍色提包……
在路邊設伏的就是臨洮縣公安局禁毒大隊的民警,負責指揮的是隊長王世義。王當即下令將荊春鋼和可疑物品帶回縣公安局審查,縣公安局技術室對可疑物品鑒定后得出結論:共九塊重量達3669克的可疑物品中均含有海洛因成分。這意味著一起特大毒品案件的破獲。
在事實和證據面前,荊春鋼交代了事情經過——
半個月前的一天下午,荊春鋼正在蘭州街頭跑車時,拉上了一位中年男客。中年人稱自己有一筆大買賣,他讓荊春鋼考慮一下,運一趟海洛因給他五千元錢。荊春鋼掙錢心切,當即答應下來,并把自己的傳呼號碼給了中年人,同時他也得知這個中年人姓馬。
8月11日上午,荊春鋼接到了中年人的電話,告訴他當天就要行動,雙方約定了見面地點。在前往渡口的路上,荊春鋼向中年人抱怨報酬太少,中年人便又爽快地答應事成之后再給他三萬元酬勞……
8月12日,臨洮縣公安局將荊春鋼刑事拘留,8月17日,荊被依法逮捕。
2001年年底,臨洮縣禁毒大隊在全區公安系統各項考核中名列前茅,王世義被地區公安處評為“全區優秀人民警察”,禁毒大隊被評為“全區公安系統先進集體”。同時,定西地委、行署,臨洮縣委、縣政府分別對禁毒大隊給予了表彰和獎勵。臨洮縣公安局因此案共得獎金七萬余元,禁毒大隊長王世義、主管禁毒的局領導段開泰各得獎金一千元。
就在段開泰、王世義等人被鮮花、獎牌簇擁著歡慶勝利的時候,荊春鋼卻因運送毒品罪,在2001年11月20日被定西地區中級人民法院以運輸毒品罪,一審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案件似乎到此便可以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可有誰能料到,此案的背后竟然還隱藏著一個可怕的秘密……
2001年9月12日,定西地區檢察分院的兩位檢察官再次訊問荊春鋼時,荊春鋼的回答跟他在臨洮縣公安局緝毒警察面前的回答大同小異。
檢察官問:那個姓馬的是怎么回事?
荊春鋼把他受雇運送毒品的經過又說了一遍。
檢察官問:藍色帆布包是誰的?
荊春鋼說:我認為是那個姓馬的男人的。因為我在濱河飯店門口等他時擦過車,擦車時從后排的靠背下拿過擦車的油毯子,那時候還沒有那個包。一路上又沒有別人接觸過我的車,所以我想是那個姓馬的男人的。
檢察官問:你剛才的供述稱,姓馬的男人上車時沒有拿那個藍色的包,山頂上你停車后也沒有人給那男人包,在達板林場門口,那個男人又是一個人打電話,你沒看見任何人和姓馬的接觸。那你說那個包是誰的?是誰讓姓馬的人放到你車上的?
荊春鋼說:我真的不知道。
定西地區中級人民法院在開庭審理此案時,荊春鋼一再喊冤,他向法庭陳述警察的逼供行為,并稱對車上查獲的毒品一無所知。法院認為是否存在刑訊逼供卷內無證據,荊春鋼也不能舉證,所以辯護意見未被采納。
一審判決死刑后,荊春鋼大呼冤枉,一家人更是當庭抱頭痛哭。
年輕律師薛濤讓荊春鋼看到了一線希望,薛濤是他的二審辯護人。薛濤律師還記得第一次會見荊春鋼時的情景,荊春鋼神情沮喪,已經對自己還能活下來不抱什么希望了。他問薛濤:“我能不能捐贈遺體?我想給我女兒留下一點兒錢……”
在仔細閱卷和多次會見荊春鋼后,薛濤向甘肅省高級人民法院遞交了書面辯護意見,提出荊案一審判決認定事實不清,證據嚴重不足,應依法撤銷。薛濤律師認為:一審判決認定荊春鋼運輸毒品的犯罪事實與荊本人在公訴機關審查起訴階段的供述和開庭審理時的當庭供述截然不同。原審認定荊犯罪事實成立的直接證據只有一個,即其本人在公安偵查階段的供述。荊在審查起訴階段和法院審理階段的供述均否認了自己有運輸毒品的行為。同樣是被告人的供述,在《刑事訴訟法》面前同樣都是證據。更何況指控荊有罪的唯一證據是典型的孤證。原判所認定的證據根本就不具備唯一性和排他性。根據《刑法》第46條規定:“只有被告人供述,沒有其他證據的,不能認為被告人有罪和處以刑罰。”可見,原判與這一原則相悖。
薛濤律師指出,在租車人馬某未被抓獲歸案的情況下,本案諸多疑點得不到合理解釋,比如說,毒品究竟是怎么放到荊的車上的?毒品到底來源于哪里?如果按警方所稱,早已發現一紅色夏利車形跡可疑,并已對該車進行了嚴密監控且做了周密部署的話,就應當知道車中除了荊以外,還有租車人馬某,并完全可以對馬某進行控制,馬某怎么會輕易逃脫呢?
2002年3月18日,省高院就荊案終審裁定:高院認為,原審判決認定事實不清,裁定撤銷定西中院的一審判決,發回重審。
省高院的裁定,意味著荊案出現了重大轉機。從這一天起,荊春鋼卸下了已經戴了一百一十八天的沉重腳鐐。
人為炮制的驚天冤案
2002年元月初,臨洮“8·11”特大毒品案中神秘的租車人馬某已經浮出水面——他因販賣毒品被蘭州市公安局禁毒支隊從臨夏市抓獲。馬某被擒,終于揭開了籠罩在荊春鋼特大販毒案上的層層迷霧,使荊案有了根本轉機。
這個馬某就是馬沙斯,一個不識字的東鄉縣鄉下農民。落入蘭州警方之手的馬沙斯,供出了他同臨洮縣公安局共同制造的三公斤假毒品大案。
為了慎重起見,接到報告的省公安廳將荊案所獲毒品重新鑒定,結果除表皮、外角有一厘米至兩厘米厚的白色物體含有海洛因成分外,中間青灰色的部分并不含海洛因成分,且含有海洛因部分的含量也僅為0.1%到0.19%,九塊毒品內部均是如此。3669克毒品,含海洛因不超過7克。也就是說,臨洮公安局破獲的“8·11”特大毒品案所繳獲的毒品基本上為假毒品。
甘肅省公安廳立即派出專人赴臨洮調查“8·11”特大毒品案的真相。以此為突破口,一起辦案警察與販毒分子內外勾結、陷害無辜的特大販毒假案浮出了水面。
面對調查,段開泰和王世義慌了手腳,先是說此案是禁毒大隊在路查時發現的,沒有人提供情報。后來又說有人提供了情報,此人名叫馬學龍,是東鄉縣農民。調查組按照段、王兩人所說的那個地址去東鄉縣,結果卻查無此人。
其實,所謂的“馬學龍”就是馬沙斯。“查無此人”正是段開泰導演的必然結局——為了掩人耳目,造成日后無法查證的死結,段開泰讓馬沙斯在有關單據上留下的名字都是“馬學龍”。當段聞知省公安廳復查案件的風聲后,為了保住自己的飯碗,趕緊策劃了一套應對方案。在制造這起特大假案伊始,這位偵查經驗豐富、主管禁毒工作的副局長便留著一手,以備穿幫露餡之后能把這個大窟窿給補上。但事與愿違,隨著調查的深入,疑點越來越多,那個窟窿也越扯越大。
2002年3月19日,定西地區檢察分院對段開泰、王世義兩人制造的“8·11”特大假毒品案正式立案偵查。隨著辦案人員調查的深入,發現了有關證據與馬沙斯的供述一致。種種跡象表明,段開泰、王世義確有重大犯罪嫌疑。2002年3月20日,段開泰、王世義被刑事拘留。
段、王從頭頂光環到罪名加身,一百八十度的角色轉換,讓兩人的心理徹底失去了平衡。身為刑偵副局長的段開泰首先憋不住了,他主動要求會見檢察官,并交代了制造假案的事實。幾天后,王世義也交代了。至此,段開泰、王世義伙同毒品犯罪分子馬沙斯炮制販毒假案的驚天內幕被徹底揭開——
事情還得從2000年6月9日武威市公安局破獲的一起販賣毒品案說起。犯罪嫌疑人馬不息及其妻劉錦錦因涉嫌非法持有海洛因十七克,被武威市公安局刑事拘留。
馬不息被捕后,其五叔讓同村村民馬沙斯想辦法。馬沙斯便給段開泰打電話,以給臨洮縣公安局提供毒品線索,幫助搞毒品案件為條件,要求將馬不息、劉錦錦從武威移交到臨洮縣公安局處理。
段開泰、王世義動心了。緝毒是他們的本職工作,正為完不成緝毒任務著急的兩人聽到販毒的線索找上門來了,自然高興。商議之后,便讓馬沙斯來臨洮縣公安局商量具體事宜。
馬沙斯接到臨洮縣公安局兩位主管禁毒工作的頭面人物的邀請后,知道自己的把戲見效了。一番討價還價之后,這兩位緝毒警察便大著膽子開始為這個毒品犯罪嫌疑人火中取栗——
2000年8月7日,由段開泰簽發的臨洮縣公安局呈請省廳禁毒辦的報告中謊稱:馬不息為我提供兩公斤毒品、十四支手槍的線索,正在經營中,于6月8日因涉嫌販毒被武威市公安局逮捕,建議釋放馬不息,讓他繼續協助我偵查破案。
在段開泰、王世義的努力下,2000年8月16日,馬不息、劉錦錦非法持有毒品案由武威警方移交臨洮縣公安局。案子移交到自己的手上,自己就有處置的權力了。2001年2月9日,段開泰、王世義在沒有向有關領導匯報,沒有開任何會議研究,亦未與武威市公安局聯系的情況下,指示禁毒大隊將馬不息、劉錦錦兩人以情節顯著輕微、不構成犯罪為由呈請撤案,并于撤案當日將兩人釋放。
投之以桃,報之以李。段開泰答應撈的人出來了,而馬沙斯在此期間雖為臨洮縣公安局提供了幾條販毒線索,但均未有結果。對此非常不滿意的段開泰便催促馬沙斯提供有價值的線索。
2001年四五月間,馬沙斯了解到廣河縣三甲集某汽車修理廠廠長認識一毒販馬爾沙,并介紹交易毒品,遂將這一情況報告給了段開泰、王世義。段開泰當即安排經營這條線索,并于五六月間,由臨洮縣公安局提供資金,交給馬沙斯,聯系馬爾沙交易。但這條線索多次經營仍是毫無進展。不愿放棄這條線索的段開泰便與馬沙斯商議,為了查繳大量毒品,取得對方信任,經人介紹,以每克43元的價格,先從此處購買了1000克海洛因。
這1000克毒品便成了不久之后“8·11”臨洮及蘭州、西固等地區特大販毒案中不可缺少的重要道具。可就是這1000克毒品,在后來炮制的3669克毒品中,總含量也不過7克。也就是說,馬沙斯十分珍惜那1000克毒品,必須細水長流,才能實現利益最大化。
2001年7月間,為了完成禁毒任務的段開泰,讓馬沙斯將購買來的1000克毒品進行加工,使其由少變多,然后由馬沙斯找人往外送或往外賣,再由臨洮縣公安局在運輸途中或交易時截獲。
8月10日,馬沙斯電話告知段開泰毒品加工好了,并約定見面商議。段開泰、王世義便開車前往臨洮縣太石鄉沙塄村把馬沙斯接到蘭州,為這場臨洮警方破獲特大毒品案件的大戲作最后的準備。當晚,段開泰、王世義、馬沙斯住進蘭州濱河飯店,對這場販毒禁毒大戲的細節又進行了仔細推敲,最后決定由馬沙斯聯系運送毒品的人和車,讓臨洮縣公安局派員在運輸途中將車輛截獲。
8月11日早晨,大戲緊鑼密鼓開場上演,于是便有了臨洮警方破獲“8·11”特大毒品案的戰果。在歡呼聲四起的背后,有誰知道,這起禁毒大案竟是臨洮縣主管禁毒的副局長、禁毒大隊隊長和一名毒品犯罪嫌疑人聯袂策劃的驚天假案。
“8·11”案偵破后,段開泰、王世義從禁毒經費中,以獎金的形式支付馬沙斯購買1000克毒品的價款及加工費共計5.5萬元,馬沙斯收錢時簽下的名字不是他自己的真實姓名,而是“馬學龍”。也就是說,這1000克毒品是公安局花錢買的。
為了感謝馬沙斯對臨洮縣公安局禁毒工作的幫助,在其結婚時,段開泰、王世義送去賀禮2800元,在此之前還支付馬沙斯經營案件的費用計7800元。馬沙斯在前后一年多點兒的時間里,僅從臨洮縣公安局就弄走了65600元現金,還撈出兩個老鄉,抱住了縣公安局的兩棵大樹。
“8·11”案在起訴時,段開泰、王世義一直昧著良心,隱瞞真實情況,指使辦案警察作了虛假的偵破辦案說明,終致荊春鋼被判處死刑。直到馬沙斯被蘭州警方抓獲,“8·11”假案敗露,荊春鋼才僥幸撿回一條性命。
緝毒英雄墮落成罪犯
段開泰、王世義這兩個人的名字在臨洮縣公安局,甚至在甘肅省公安系統都是響當當的。他們曾是真正的緝毒英雄,可如今卻墮落成了和毒品犯罪分子勾結,陷害無辜的可恥的犯罪分子。在此就不能不回顧一下這兩個人的人生軌跡,看看他們是怎樣親手把這幾乎是水火不相容的黑白兩色,涂抹在他們的生命旅程之上的……
臨洮縣位于甘肅省中部,與甘肅省臨夏回族自治州接壤,近年來此地的毒品犯罪一直比較猖獗。身負緝毒重任的臨洮縣公安局禁毒大隊沒有辜負上級領導和群眾的期望,每年都破獲多起販毒大案,其中包括1998年破獲的十三公斤毒品大案。作為臨洮縣公安局分管禁毒工作的副局長,這些大案要案的偵破無不滲透著段開泰的心血和汗水。
段開泰1979年參加公安工作,從一個普通的刑警干起,先后當過派出所所長、刑警隊隊長。因其業務精通,善帶隊伍,終于脫穎而出,三十三歲時就被任命為縣公安局副局長。在他主管刑偵大隊、禁毒大隊期間,連續兩年榮立二等功,指揮并親自參與偵破刑事案件七百多起,處理違法人員一千三百多名,是臨洮縣公安局一位名副其實的干將。
當檢察官問這位有著二十多年警齡,獲得過多次表彰獎勵的老警察如何看待自己后來的違法犯罪行為時,段開泰想了半天也只擠出了一句:“我也沒有辦法說清……”牢獄之中,段開泰為自己的不法行為一次又一次地流下了悔恨的淚水。
段開泰的日子難熬,曾是他左膀右臂的王世義的日子也不好過。此人在臨洮乃至全省公安系統禁毒戰線上也是個赫赫有名的人物。
1985年他從空軍部隊轉業到臨洮縣公安局后,從普通刑警干起,因工作出色擔任過派出所所長、縣公安局刑警大隊長等職。上級領導正是看準了他的這股子干勁、闖勁,才調他到新組建的、相對來說危險性更大、工作環境更為艱苦的禁毒大隊任大隊長。
王世義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在幾次重特大毒品案件的偵破中,王世義親自上陣,化裝成毒販,與真正的毒販短兵相接,稍有不慎就有生命危險。1998年春節期間,在破獲新中國成立以來臨洮縣最大的一起跨省販毒案時,王世義沖鋒在前,第一個跳上運毒卡車,在車廂壁的縫隙中發現了異常的反光,查獲隱藏得十分巧妙的十三公斤海洛因。王世義也因此成了緝毒英雄。
成年累月與詭計多端、心狠手辣的各類毒販打交道,段開泰、王世義等人不可謂不辛苦。但是,面對紛至沓來的各種榮譽,二人的心理也在不知不覺中發生著變化,他們對于榮譽和名利已經有了一種近乎上癮的嗜好。他們知道,要爭取更多的榮譽,就必須多破案,破大案。可是,到2001年下半年,眼看著其他兄弟單位紛紛破獲毒品大案,一直是全省禁毒先進單位的臨洮縣公安局卻還沒有破獲一起像樣的案子,作為主官的段開泰和王世義能不著急嗎?這時候,馬沙斯恰到好處地出現了……
馬沙斯的條件被滿足后,段開泰便催促其提供毒品案件線索。2001年6月的一天,馬沙斯找到段開泰,說有一個東鄉縣的毒販子在云南被判處死刑,其家屬準備在往回運尸體時在棺材或尸體中夾帶毒品。
段開泰根據這一情況,立即讓王世義作了安排。王世義帶人在臨洮去往東鄉的必經之路上守候了三天,終于將這輛運棺車堵住,但經搜查,卡車、棺材及尸體內均未搜出毒品。忙活了半天,沒有點滴毒品進項,段開泰、王世義當然不高興。馬沙斯趕緊安慰他們說:“別著急,我再想想辦法。”
在其后的兩個月里,馬沙斯又先后向段和王提供了三四起毒品案件線索,但都沒有成功,還花費了不少人力和物力,這讓段開泰和王世義非常失望。時間很快到了8月,像樣的案子還是沒有一個。段開泰、王世義追著馬沙斯要線索,被逼無奈,馬沙斯終于說出了制造假案的辦法,聽得兩位緝毒英雄瞠目結舌。然而思來想去,二人還是把心一橫,索性來個一不做二不休。于是,便有了后面”好戲“一幕接一幕的出演……
在看守所里,面對檢察官的詢問,王世義追悔莫及:“我有罪,我也完全認識到自己行為的嚴重危害性。作為一個緝毒警察,怎么也不能這么搞案子,并且是以冤枉好人為代價,差點兒斷送了一個無辜者的生命,毀滅了一個家庭……希望我的同事、戰友能從我的人生悲劇中吸取教訓,引以為戒……”
2002年7月3日,定西縣檢察院以涉嫌徇私枉法罪將段開泰、王世義送上被告席。段開泰在法庭上為自己辯解:加工大量毒品的原因一是防止一千克毒品再次流入社會;二是為了完成緝毒任務。他說自己的行為屬于工作失誤,不構成徇私枉法罪。
針對他們的辯解,檢方指出:段開泰、王世義二人身為司法工作人員,并擔任一定的領導職務,他們在司法活動中,對明知是有罪的人故意包庇不使其受追訴。為了完成禁毒任務,竟指使他人購買、加工大量毒品,以付高額運費為誘餌,故意設置圈套讓他人運輸毒品,制造導演特大販毒假案。特別是在荊案被移送、起訴期間,二人一直隱瞞真相,導致荊春鋼一審被判處死刑。在甘肅省公安廳復查此案的過程中,二人不但不說明案件的事實真相,繼續寫虛假報告隱瞞,而且指使知情人躲避,以逃避懲罰。同時法院亦認為,在請求移送馬不息、劉錦錦的過程中,王世義只是聽從了主管領導的安排行事,情節顯著輕微,王的這部分行為不構成犯罪。
2002年8月16日,定西縣法院認定段開泰、王世義的行為構成徇私枉法罪,判處段開泰有期徒刑五年;判處王世義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法院宣判后,段開泰不服判決,提起了上訴。王世義沒有上訴。
影視劇中夸張的情節
居然發生在荊春鋼身上
2002年10月14日,荊案重審開庭,起訴書內容沒有變化。支持公訴的證據中,最有力的是荊在偵查階段知道馬沙斯將毒品放在車上并答應“貨”運到后由收貨人付五千元運費的供述。
王世義在其供述中作如是說——荊春鋼在被抓獲后當天下午的訊問過程中,辦案人員向他匯報,荊春鋼啥也不說,什么也不知道……
那么,那份口供是怎樣產生的呢?荊春鋼既然否認自己的罪行,為什么在偵查階段又承認了呢?要知道這可是性命攸關的事呀!
刑訊逼供,屈打成招,這些似乎只能在影視劇中看到的情景,沒想到讓他給遇到了。荊春鋼說他一輩子也忘不掉2001年8月11日下午的情景——
……當時我被帶到一間房子里,一進到屋內,他們便叫我脫光了全身衣服,然后用手銬將我反銬上吊起來,開始對我進行訊問。
在此期間,我多次對他們講明,車上的毒品實在和我沒有任何關系,但是他們非讓我承認我知道毒品的事情。這不是事實,我沒有遵從他們的意愿,他們就對我大打出手。他們打打歇歇,這樣的訊問一直持續到8月12日下午二時許。我痛不欲生,但挨打的時候還不能叫喚,如有聲音發出,他們便用襪子塞住我的嘴……最后,我不得不在他們所謂的訊問筆錄上簽了字。這樣,他們才把我送進了看守所。
當時我被打得無法行走,大小便失禁……在這種性命難保的情況下,我能不說嗎?敢不承認嗎?要是硬扛著,怕今天說這番話的機會也沒有了……
在刑訊逼供下,能忍者不吐實,不能忍者吐不實!這規律已經被許多冤假錯案所證實。
重審中,法官們嚴格依法辦案,重新審理了全案,得出的結論是:這是一起由段開泰、王世義伙同馬沙斯共同策劃、蓄意制造、全程控制的案件。證實本案的主要證據是以非法方式收集的,本院不予確認。法院認為:荊春鋼的行為不會對國家的毒品管理制度造成實際的危害,其行為不具有社會危害性,荊春鋼及其辯護人的辯護意見本院予以采納……被告人荊春鋼無罪。
2003年2月4日中午一時許,被誣陷販毒并被判處死刑的出租車司機荊春鋼終于迎來了法律的陽光 ——他被定西中級法院宣告無罪并當場釋放。至此,一起由個別警察勾結不法分子蓄意炮制的駭人聽聞的販毒假案被徹底推翻。而制造這起驚天冤案的當事人,則為他們卑鄙的行為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2004年5月,定西中院裁定撤銷定西縣一審判決,由定西中院提審該案,并以濫用職權罪、徇私枉法罪,數罪并罰,判處段開泰有期徒刑十年;一審法院以徇私枉法罪判處王世義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王世義沒有上訴,但二審法院將全案發還重審之時,此人突然失蹤。段開泰再次提起上訴,被高院駁回,維持原判。
2004年3月29日,定西地區中級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作出決定,由檢法兩院義務機關共同賠償荊春鋼人民幣25234元。
臨夏州公安局3279克毒品大案
2001年下半年,亦為完不成禁毒任務發愁的臨夏州公安局禁毒支隊支隊長尹大泰,將自己的苦衷委婉地告訴了他的老熟人馬沙斯。聽話聽音的老江湖馬沙斯知道這是一個結交公安實力派人物的大好機會,當然要好好表現一下,說不定從這只鐵公雞身上也能拔出幾根毛來。
兩人在一家餐館里密謀,兩天之后,尹大泰拿來了兩公斤藥品交給馬沙斯。馬沙斯將尹大泰交付的兩公斤藥品交給馬海爾加工成八塊共計3279克的假毒品。
7月25日,馬沙斯還是順著已經走習慣的老路前往蘭州,在那個人多得像螞蟻一般的大城市里尋找“騾子”,給尹大泰創造一個老鷹抓小雞的上好機會。
26日下午兩點多,在七里河小西湖的一家飯館跟前,馬沙斯看到這里停著一輛出租車,車上沒司機。他斷定司機進餐館吃飯去了,便在車邊候著。一支煙還沒抽完,一個中年男子走近出租車,應該是這輛車的師傅。
“師傅,去一趟臨洮好吧?”
“行。”
“多少錢?”
“三百。”
“兩百行不行?”
“嗯……那就兩百吧。”
于是馬沙斯便坐上這輛出租車從小西湖向南,開往臨洮方向。像往常一樣出車的司機楊熟悉,哪里想到這趟看似極為普通的活兒,卻是一個十分險惡的陷阱。這個陷阱,差點要了他的性命。
馬沙斯一路把該演的都演到位之后,在臨洮通往東鄉的一個渡口處,見到了已在此處拿著個裝有玉米的袋子等候的馬海爾。裝玉米的袋子里隱藏著尹大泰所需要的3279克假毒品。把這些假毒品裝進出租車的后備廂,馬沙斯基本上就大功告成了。
司機楊熟悉還渾然不知,專心致志地開著自己的出租車,行駛在從臨洮返回蘭州的公路上。在預先計劃好的地點,馬沙斯找了個借口在中途下了車,又裝模作樣地打開后備廂,像是卸下了那袋玉米,然后朝沒有下車的司機楊熟悉喊了一聲:“好了——”
出租車便自顧向前開走了。望TtP+xUhmdS08MYY3kMxNDcBYHInWAEt2sjA0aFaeOUA=著遠去的車影,馬沙斯露出奸笑:老兔子,看你還能跑多遠。他馬上給正在前面等候圍獵的尹大泰撥了個電話:“老兔子跑過來了,注意收網。”
手機里傳來尹大泰興奮的聲音:“正等著呢——”
當楊熟悉駕駛著自己的出租車,行駛到蘭郎公路巴下段時,被兩輛有警用標志的警車攔住。他以為是例行檢查,便遵命將車停在路邊。幾名便衣警察上來將楊熟悉控制住,然后全車細細搜查,從后備廂的玉米袋里搜出八塊“海洛因”。
八塊海洛因,可是特大案件。馬上上報,各級單位的賀電、嘉獎便順著程序一個跟著一個來到那幫“有功人員”面前,而無辜的楊熟悉卻在2002年1月28日被臨夏州中級人民法院判處死刑。接到此判決的楊熟悉大呼冤枉,判決當天下午即提起上訴。
2002年4月28日,甘肅省高院二審認定此案事實不清,證據不足,撤銷死刑判決發回重審。2003年4月29日,臨夏州檢察院兩次派員帶著楊熟悉指認租車人(已被蘭州警方抓獲的馬沙斯),楊熟悉一眼認出:“就是他,就是剁成肉醬我也能認出來……”
2003年5月21日,楊熟悉被無罪釋放。2003年6月3日,臨夏州人民檢察院作出國家賠償決定:臨夏州人民檢察院和州人民法院共同賠償楊3.7萬余元。
制造了這起冤案的原臨夏州公安局禁毒支隊支隊長尹大泰,被臨夏市人民法院以徇私枉法罪判處有期徒刑六年。尹大泰不服,提起上訴。經臨夏州中級人民法院二審,改判其有期徒刑三年。
西固公安分局2075克毒品大案
2001年初,來蘭州辦事的臨夏州緝毒警察王凱在和蘭州市公安局西固分局緝毒警察拓柱聚會時,表示愿意為老同學完成禁毒任務助一臂之力,向他推薦了他眼中的能人——馬沙斯。拓柱又將馬沙斯舉薦給了所在大隊的副大隊長展日月。
禁毒任務指標還沒有完成多少的展日月,正苦于沒有一個得力的”眼線“提供一兩條有價值的線索,當這位據說“業績”比較突出的東鄉人出現在他面前時,可真正有點兒瞌睡遇見了枕頭——喜出望外的感覺。
跟緝毒警察打交道已頗有經驗的馬沙斯,深諳此時坐在自己面前的這位警察最需要什么,便天花亂墜地一番神侃:我就是你最需要的那個人,找著我算是你找對人了……特別是當他很神秘地報出某某分局的公斤級毒品案的線索就是本人提供的時,展日月真正相信了眼前這個長著一雙鷹眼的東鄉人。
依行規,雙方在談定數量價格之后,展日月便先拍出一萬元錢:“這是我老展的誠意,接下來就得看你老馬的了。”
在來回幾次商議后,馬沙斯明確告訴展日月,他需要的公斤級毒品案件,將在炎季的六七月份出現。馬沙斯之所以能說得如此肯定,就在于那公斤級毒品案件全在他的策劃、掌控之中。
接下來馬沙斯要做的事情,是將這樁假毒品大案包裝得像一起真實的毒品大案,送到警察手中,讓他們高高興興地收下。他需要物色一匹運送毒品的“騾子”。為了這匹中意的“騾子”,他每天在歌廳酒吧里晃悠。不久,他看中了一個叫白莎的三陪女。
同時,馬海爾按馬沙斯的吩咐,在馬沙斯前妻家的秘密作坊里,加工出五塊重達2075克的“海洛因”。
7月20日上午,西固分局的展日月接到馬沙斯的電話,高興得直搓手:他媽的,這下就可以完成任務,并且是超額完成任務了,壓在肩上的這副擔子也就可以暫時放一放了……商議之后,約定次日(7月21日)在臨洮電力賓館見面。
7月21日,展日月帶領拓柱駕車趕往臨洮電力賓館,此時兩人的身份是從外地來蘭州的大買主。馬沙斯將白莎介紹給外地來蘭買貨的大老板展、拓兩人,并約定第二天由白莎將貨送到蘭郎公路65公里處,展、拓二人會在一輛如此這般的車上等候她和她帶的貨……
22日,馬沙斯帶著白莎從臨洮租乘一輛出租車趕到蘭郎公路65公里處附近,和馬海爾在約好的地點見面后,從他的手上接過一個包裹,雙方沒說一句話,便乘車各奔東西。半路上,馬沙斯接到一個電話,便示意出租車司機停下來,一陣子嗯哈之后,他告訴白莎:“那地點離這兒不遠了,你把東西送到就是,要東西的老板在那兒候著呢。我家里有個急事,得趕回去。”
“那你怎么走?”
“會有車來接我。”
“回臨洮了等不等你?”
“不用了。”
可憐的女人,都已是到崖邊的狍子了,還在操老虎的心……看著那輛出租車漸漸駛遠,馬沙斯嘿嘿冷笑:用不了多久,就會有好消息傳來。
果然,也就一袋子煙的工夫,手機響了,是展日月打來的:“妥啦。”
那個獨自前往蘭郎公路65公里處附近送貨的白莎,果然見到一輛停在路邊的汽車,車上坐著的正是昨日在賓館里見到的那兩位外地老板,便停車提貨走了過去。正當雙方驗貨點錢之際,兩輛疾駛而來的轎車在前面猛然剎住,跳下來幾個便衣:“別動!警察!”
白莎哪見過這般陣勢,腦子一片空白,木然被銬了個結實,拖到另外一輛車上……這場閃電般的抓捕行動伴著汽車的關門聲、人們的吆喝聲、發動機的轟鳴聲,轉眼間便煙消云散,蘭郎公路65公里處附近復歸寧靜,像是什么也沒有發生一樣。
坐臺女昏昏沉沉木頭人一般被拉進訊問室,坐在專用的鐵椅子上,看見對面兩位身著制服的警察,才徹底清醒過來:“我的媽呀!怎么到這兒了?我到底犯啥事了?”
警察向她出示那個包裹:“這是你的嗎?”
“是——不是——”
“到底是不是?”
“應該是我替老馬送的。”
“哪個老馬?他是什么地方的人?”
“不知道。他是我在歌舞廳認識的。”
“知道包里是什么東西不?”
“不知道,說是給一萬塊錢,就去了。”
“那我們就告訴你,這包里是毒品,兩千多克。”
“毒品?兩千多克?我的媽呀!”白莎面無人色。
“知道刑法是怎么規定的不?販賣50克海洛因就可以判死刑。”
死亡的威脅讓這個年輕女人頓時崩潰了……
對于已經掉進陷阱的獵物,捕獵者沒有絲毫仁慈,在一番補充、隱瞞、添加之后,西固公安分局將這起只有一名犯罪嫌疑人的毒品大案遞交檢察院。2001年9月24日,西固公安分局出具不切合實際的證明,此案的另一涉案人馬某,因身份不明,其使用的手機卡為不記名的電話卡,身份、住址一時還無法確定等為由,建議檢察院繼續追訴白莎運送販賣毒品的罪行。2001年12月19日,白莎被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以販賣毒品罪一審判處死刑,法院考慮到細節上的出入,故在死刑判決后留了一個尾巴,緩期兩年執行。幸虧是緩期兩年執行……
被關在蘭州市公安局看守所內的白莎接到這份判決書時,只是懵懂地問了一句:“緩期是個啥意思?”當明白就是等一段時間之后時,像是很滿足似的,在判決通知書送達件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等一段時間再死,總比馬上去死要好一些吧?更何況是兩年。活一天是一天吧。這個幾近文盲的女人便聽天由命地順從了法律和命運對自己的雙重判決,壓根沒有想到法律還有上訴這一說……
用這個沒有文化的鄉下女人失去人身自由的漫長苦痛,換來的是西固公安分局禁毒大隊一次特大毒品案件的偵破以及數萬元的獎金。獎金的絕大部分進了馬沙斯的腰包,而展日月、拓柱只是完成了上面壓下來的禁毒任務,外加展日月個人三等功一次。
等到始作俑者馬沙斯落入蘭州警方楊一天之手后,交代了這起惡案,這個可憐女人的命運才有了轉機。2003年6月5日,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另行組織合議庭,重審白莎販毒案。2004年6月9日,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對此案作出重新判決,改判白莎無罪。2004年8月2日,已被羈押了三年零十二天的白莎,終于含著眼淚走出了陰霾重重的西果園看守所,獲得了自由……
2004年8月11日,在白莎被釋放后的第九天,西固公安分局禁毒大隊原副大隊長展日月被蘭州市七里河區人民法院以濫用職權罪一審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三年;民警拓柱被判處有期徒刑二年,緩刑二年。
2004年12月23日,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蘭州市檢察院聯合下達了《共同賠償書》,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賠償法》規定,法檢兩院共同賠償無罪被限制人身自由錯誤羈押一千一百零五天的白莎人民幣61802.65元。
可惜的是,這個可憐亦可悲的女人,在拿到這筆對她來說為數不少的補償金之后,并沒有回到鄉下踏踏實實過日子,城市燈紅酒綠的浮華生活迷亂了她的心智,她再次走上風塵之路。2009年秋,在西固偏僻的山道上,當地農民發現一具遍體鱗傷的女尸。西固警方查明死者的身份,不覺吃了一驚:受害者竟然是白莎……
手拿這份案卷的西固分局領導欷歔不已:此人真是與西固分局“有緣”,與死神“約會”總是在西固的地面上。
塵埃落定終有日
當一起起假毒品大案大白于天下,蒙冤受屈的無辜者恢復自由、得到賠償之時,那個當年的始作俑者馬沙斯也面臨法律的裁決——
2005年6月9日,甘肅省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以詐騙罪判處馬沙斯有期徒刑十五年,并處沒收全部個人財產。不服一審判決的馬沙斯提請上訴,2005年12月13日,馬沙斯的上訴被駁回。
當馬沙斯最終判決的消息傳到楊一天那里時,2006年元旦的鐘聲剛剛敲響。這位中年警察點燃一支煙,走到窗前,緩緩推開那扇斑駁的鐵窗,寒風裹挾著雪花猛地灌將進來。 楊一天伸出大手撫摸著那扇冰冷的鐵窗:老伙計,該再見了——
楊一天已經接到調令:調任另一單位的副支隊長,是榮升,是組織和領導對他工作的肯定。這是他最后一次在這個簡陋的辦公室里辦公了,明天必須去新單位報到。此時,站在這個不大的房間里,他竟生出幾分留戀。在這個房間進進出出十多年了,和這群弟兄情同手足。說走就走的是人,長久牽掛著這里的是自己的心……
十幾年來,楊一天親眼看到禁毒支隊的一些弟兄被毒品這個魔鬼所俘獲,跌入萬劫不復的深淵,看著昨日還與自己并肩戰斗的弟兄身陷囹圄,那是怎樣的一種刻骨銘心的傷痛呢?
看著窗外的風雪,楊一天不由得想起和馬沙斯的最后一次談話——
“老馬,你有沒有想過,那些經你的手送進監獄的人,弄不好可是要掉腦袋的?你怎么忍心看著那些和你一樣同為人子、人夫、人父的人因為你對錢財的貪婪而淪為囚徒,甚至身首異處?他們跟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
“楊大隊,你見過狼吃羊之前還祈禱一番才下爪的嗎?天性使然啊!”
楊一天無語……再抬頭時,馬沙斯已經站起身,在看守的押送下走向自己的監房,楊一天只看到他壯實而虛晃的背影……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責任編輯/楊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