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死而生

　　他在這個世界上剛剛活了4070天。2008年5月12日，他跟四川省綿竹市富新鎮(zhèn)第二小學(xué)的其他125個同學(xué)一起被倒塌的教學(xué)樓壓埋。絕望的劉孟英在廢墟上扒到他小小的、冰冷的遺體時，她想起那個禮拜，兒子的英語得了全年級第一，老師都還沒來得及獎勵他。
　　那場災(zāi)難奪走了富新二小126名同學(xué)的生命，超過全校人數(shù)的三分之一。
　　對于126個心碎的家庭來說，傷痛牢牢盤踞在心上，這將是一場無限期的告別。
　　“她托夢說讓我再帶個孩子。她也許真的希望是她又回到我身邊，我也希望有靈魂，她有沒有我不知道，我有時候想她能看見我們，我們看不見她。”跟劉小美一樣，部分失去孩子的家庭在1年后孕育了新的生命。除了紀念死去的孩子，新生命也是這些家庭未來生活里惟一的希望。
　　2009年末，攝影師賈玉川來到富新鎮(zhèn)尋訪時，富新二小已經(jīng)建起了嶄新的教學(xué)樓，然而失去孩子的家長手里抱著的卻是襁褓中的嬰兒。
　　更加復(fù)雜的情感隨著新生命的誕生而蔓延開來。盡管早有心理專家提醒，不要把對死去孩子的情感投射到下一個孩子身上，但父母們無一例外地覺得，第二個孩子就是死去孩子的延續(xù)。
　　“醫(yī)生第一次把她從我肚子里抱出來，告訴我是個女孩，我非常激動，我想終于把我女子喊回來了，心里多激動。醫(yī)生捧著我連說不能激動，得了大出血就麻煩了。那時我心里真的控制不住。自從懷上她，我就心想是個女孩好，反正還是要感謝老天爺，又還我一個女孩，總感覺我女兒又回來了。”向小芳的女兒在梳好頭發(fā)跟爺爺說了句“我走了，拜拜”之后再沒能從學(xué)校回來。女兒生前的愿望是好好讀書，將來到城里工作。
　　新生命的降臨，并非完全切斷了這些家庭與死去孩子之間的聯(lián)系。“帶這孩子的時候就告訴他，你一定要記住姐姐，假如沒有你姐姐，就必然沒有你。”一位家長說。
　　大難之后，更多父母已無力再如同對待第一個孩子般付出他們的愛了。“這就好像又倒回了10年，不知道我還能不能活到喝上這個孩子的喜酒，我現(xiàn)在六十多了，要活到八十多，估計熬不到了。”
　　地震之后的3年時間里，那些消失的孩子仿佛從未離去。
　　“以前，我每天都要到她墳上陪她。可是，時間一長，我反而不敢去了。我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沒有能力為她做點什么。”
　　“我們在她兩歲的時候就出去打工了，五六年都沒有在她身邊給她過一個生日。她寫信說，你們就知道掙錢，從來沒在爸爸媽媽身邊過過生日。她這句話我永遠都會記得，我就是沒有給我女兒過過生日。”
　　“有時候，我悄悄地一個人到這個房間來，看看我兒子的衣服，再聞聞上面的氣味，就好像能感受到他還在我身邊一樣，想想他穿這件衣服是什么樣子，有時候我把衣服放在床上，給他再配上一條褲子，放一雙鞋子，就好像他還在我身邊一樣。”
　　“以前我很喜歡把她耳邊的頭發(fā)理起來。也許是習(xí)慣了，看她的照片我也是這樣給她理頭發(fā)。我們現(xiàn)在這里發(fā)生什么事，誰家結(jié)婚生子，我都會拿出照片來給她說，好像她沒有死去，她永遠活著。”
　　（感謝紀錄片《因死而生》副導(dǎo)演王大勇大力協(xié)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