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師的命

　　老朋友天師因狂犬病走了。4個月前，他被村里一只小狗咬傷，沒當回事。前幾天突發高燒，到鄉醫院輸液，不見好，轉到縣醫院，最終不治。
　　天師家和我家是鄰居，我倆打光屁股時就在一塊玩耍。他的領導才能自小就顯露出來。我們五福村分南巷和北巷，天師是南巷的孩子頭，常帶領南巷的伙伴與北巷的干仗。他一馬當先，非常英勇，特別是摔跤功夫，無人能敵。
　　初中一年級，我倆因貧困先后輟學，開始擔負生活的重擔，并一同樹立目標：掙錢，蓋房，娶媳婦。農閑，我們會湊在一起把干樹葉揉碎了卷煙抽、搭人梯翻墻進生產隊的果園偷蘋果……還學會了打牌、賭博。某個陰雨天，我們在小伙伴周武家的炕上玩牌，賭注是1分2分的，周武欠天師錢，天師催，周武急了，掏出1元往炕上一拍：找錢。天師焉了。那時大家都是服天師的，他腦子好使，會算牌，輸少贏多。
　　17歲時，我應征入伍，每年探家，天師都來找我玩。他的牌還是打得一如既往的好，經常贏錢。我輸錢他總會補給我。
　　我倆21歲時，天師娶了媳婦。22歲，天師當了一個女孩的爸。再一年回去，衣冠不整的他滿臉愁容地說，媳婦回娘家不回來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天師的落魄樣。那個年代，娶個媳婦差不多得傾家蕩產，女方鬧離婚，男方絕望，走絕路、殺女方的惡性事件時有發生，天師脾氣火爆，我害怕他鋌而走險。
　　我錯了，天師不知什么時候變了一個人，天天坐在媳婦娘家院門外的石墩上，就那么坐著，一日又一日。小舅子推他搡他，也絕不還手。他堅持著，終于感動了媳婦及媳婦家人。媳婦跟他回了家，又給他生了一女一男。
　　26歲，天師騎著吱吱響的破自行車，開始走村串巷收古貨賺錢。他是看到我們的幾個伙伴在北京、上海等地開了古董店當上老板，才明白這個買賣是掙錢的。他比別人晚了10年。
　　入行第6年，天師有了一輛舊摩托車。那時，方圓百十里都已改為“古貨村”，人力自行車不能再往遠處推進，家家戶戶都裝備了摩托車。每天清晨，數百輛摩托車轟鳴著，浩浩蕩蕩挺進數百里之外，場面蔚為壯觀。
　　年復一年，天師起早貪黑地收古貨，他又添置了一輛冒黑煙的三輪柴油車。小的老物件已經收不到了，只能收購一些老桌子、凳子、柜子等等，又大又沉。
　　我問過天師，打穿開襠褲起，你就是我們的王，上學時你是尖子生，怎么做不成老板？天師答，沒那命。前些年不懂，好多好東西都耽擱了，在哪個村見過好字畫，嫌要錢多沒買，后來翻了幾百倍；某村見到一對官窯的青花瓷，怕眼頭不準沒敢出手；收過一個黃花梨的箱子，不識貨便宜賣了。
　　我把天師的答案交給村里有先生之稱的小老板李東升。李東升慢悠悠地說，關鍵是勇。咱村在古貨上發了財的大老板，別看上學不多，都是身經百戰換來的。天師不勇，越怕越不敢碰，所以干了多年還只是個下死苦的。
　　40歲時，天師的頭發全白了。村里好多人購置雙排座客貨汽車時，天師還騎著摩托車或三輪貨車。他對我說，他也買得起汽車，汽車不就是享受一些嗎？冬天不冷，夏天一樣熱。汽車拉多少，他的摩托車一樣拉多少。
　　今年，天師和我都42歲了。4月份，我82歲的父親過世，喪事期間，伙伴們都來幫忙。做了大老板的周武調侃，在集市上找天師，只需喊一聲“便宜啦，衣服10元兩件”，天師準會出現。另一個插話，和天師結伴收古貨，巷里的狗光朝天師狂嗥，狗都嫌他穿得爛。
　　我們不知道，天師當時已經被村里的狗咬了，他沒舍得花錢打疫苗，也沒叫狗的主人破費。天師只是憨笑，給周武遞煙。周武接過去，轉手便扔了。他邊甩好煙給天師邊數落，你都多大了還舍不得吃舍不得喝，村人現在誰出去還帶干糧？李東升也勸，錢一天天貶值，還不如吃了喝了爽快自己的肚子。
　　大家在門外的樹下打牌。大老板和大老板玩，小老板和小老板玩，打工者和打工者玩。都是光屁股長大的伙伴，不是不能一起玩，是老板們的賭注大，打工者天師玩不起。
　　晚上，天師單獨和我坐下來，說等他把家里的房子蓋起來，也好吃好喝好穿。我說，你娃子還小，世道變化快著呢，娃長大后誰還守村里？都進城了。
　　磚、灰、木料備齊，天師要開挖房地基時，潛伏在他身上的狂犬病發作了。他媳婦、哥哥雇縣醫院的救護車把他送到西安的大醫院，卻無功而返。他媳婦不甘心，聯系上我，要到北京的醫院救治。天師從昏迷中醒來，艱難地說，回家吧，死在外頭更不值了。彌留之際，他有氣無力地問看望他的周武，你講我光知道埋頭干活，死了都冤，臨末了你不是也得死，什么冤不冤。周武泣不成聲。天師帶著點不好意思說，老伙計，求您了，娃子小，幫著照看些。周武連連點頭。天師朝妻子微微搖搖頭，說沒用了，別糟蹋錢了，然后猛地拔掉輸液的針管。
　　我本想回鄉送天師一程，李東升告訴我，趕不上了，第二天一早就下葬。我奇怪，村里不是講究7天才下葬？李東升說，怕他父親受不了。天師就這么快速地被掩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