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成本

　　初中同窗辦喜事，一眾老同學趕來，大家在一片祝賀聲中，拉著主人翁，輪流灌酒。不知是否酒后吐真言，半醉的新岳父竟然連聲嘆氣。在我們的追問下，他把酒杯放下，慢慢道出心里話。
　　女兒自幼成績一般，中學時，為逃避把人逼瘋的應試教育，夫妻倆把女兒送往英國。10年來，兩人努力工作，令女兒在英國享受到舒適及愉快的學習生活。但畢業返港后，女兒一直未能找到滿意和穩定的工作，最后決定投考警察，認識了現在這位夫婿。
　　大家聽到這里，都一頭霧水。新岳父繼續說：“這些年來，我們為了女兒花盡一切積蓄，多達400萬。就算女兒從今天起省吃省用，以她當警員的收入，退休時也未必能存到這些錢。”
　　“存錢？”大家恍然大悟，“你后悔當初的投資？”“你要女兒還債？”“誰說當警察就不會發達？”
　　他反問：“有哪個公務員敢說自己會發達？”
　　大家都不再作聲，因為人人都明白，自從香港成立了廉政公署，就沒有一個公務員會發達。別說本地官員，就算鄰近如澳門官員的錢財，只要路經本地任何一間銀行或機構，都會成為監視及追溯來源的目標。
　　望著一臉愕然的老同學，他解釋道：“我當年把一切都投資在女兒的教育上，就是希望她能活得比自己好。到快要退休時，才發現自己連買房子的能力都沒有，將來遷出宿舍，還要為居住發愁。作為父親，我能想象女兒沿著我的路重走一遍，自己卻無能為力，有什么值得高興？”
　　他的這番話好比解酒藥，把喝得半醉的老同學都叫醒了。
　　一位在投資界工作的同學打趣說：“要是當年你把這幾百萬交給我，我用來投資房地產，10年已經翻幾番了。如果這樣，你的女兒今天什么都不用做，可以直接收租過日子啦！”
　　這時成哥站出來，表示有話要說。成哥比我們年長，當年是超齡學生，家里特別窮。他的故事也挺特別，60年代，這個印尼華僑大家庭聽從祖國的召喚，連根拔起回國搞Gyr9dIqC5m4GqUh01DRxFg==建設，正好趕上“文革”。一個二十多人的大家庭，只剩下4人只身逃到香港。每天下課后，成哥不是回家做功課，而是到父母在街頭的大排檔干活。初中畢業，早婚，生下兩個兒子。孩子也像他一樣，不是讀書的材料，高中未畢業，就開始在他所經營的大排檔做學徒。
　　二十多年后，成哥一家人擁有包括茶餐廳、粥面店、火鍋店等4間店鋪及3所自住房產。兒子們怕他辛苦，要求他退休，多花時間陪伴孫兒，出去旅行。
　　兩位老同窗描述自已的經歷時，我一直冷眼旁觀，留意其他人的表情。新岳父的遭遇，似乎代表了今日事事為兒女操心的一族。教育也是一種投資，當回報率低于預期時，便心有不甘，因此大家都感同身受，咬牙切齒。
　　散席時，我向成哥請教他的教育心得。他以一貫的謙虛口吻說：“沒什么經驗可談，我們只是踏實地活著。”